木匠來的挺快,隔天上午就來了。
周揚皺着眉頭打量眼前這個矮小幹癟的老頭,尤其是看着對方布褡裢裏長出腦袋二十多公分的刀具,他遲疑了,他懷疑阿爺是否搞錯了對象。
阿爺介紹說,“四叔兒,這是我外孫女婿小子。”
介紹完阿爺又糾結了,似乎不曉得怎麽排這個輩分。
木匠利落的卸下後背的布褡裢,小心翼翼的撂在地上,擡擡眼皮淡淡的說道,“繞來繞去的麻煩,叫我木匠劉就成,劉老趕也行。”
周揚搓着手,支支吾吾的說道,“那怎麽能成,您老這是打我的臉。”
他不敢再掉以輕心,先不說這老頭的職業素質,單憑人家這麽高的輩分,又是阿太和阿爺的鄉親,他也不敢怠慢,大凡上了年紀的人都講究這個。
木匠劉輕輕點了下巴,從棉襖兜裏摸出旱煙袋子和裁好的報紙,隻用一隻手,手指頭上下翻飛,不到一分鍾就卷好了旱煙。
周揚知道自己看走眼了,就憑人家手指頭這個靈活勁兒就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不在這種精細活上浸淫幾十年,練不出這樣的靈巧勁兒。
他愣了一會才後知後覺的拿出煙來,恭敬的散給對方,“叔爺兒,您抽這個,我給您點上。”
木匠劉怪笑着掃了一眼,擺擺手,“味太淡,抽不慣那個。”
煙沒接,對他劃着的起燈兒也視若無睹。
周揚知道是自己自作多情了,點煙的活根本輪不到他,阿爺殷勤得很。
偏偏木匠劉還不覺得突兀,反倒一副小夥子你很有前途,我看好你的表情。
木匠劉抽煙和别人還不一樣,他大抵上是來不及細品的,每一口都吸得兇極了,煙剛咽進嗓子眼兒,馬上陶醉的閉上眼睛,在吐出過肺的煙之前,又狠狠的吸了一口。
旱煙照道理是比卷煙禁抽的,可對方的吸法,沒出十口,旱煙就剩下個煙屁股了。
似乎是過了煙瘾,木匠劉這才有了笑臉,說道,“别傻愣着啦,物料備足了,尺寸給我。”
周揚還沒反應過來,阿爺拉着他的胳膊跟木匠劉說道,“四叔兒,那您稍候,要不進屋喝口水暖暖身子吧。”
“趕緊去吧,沒那麽多閑工夫。”木匠劉說話的功夫重重咳嗦一聲,這一聲就像打開了洩洪的閘門,接下來的咳嗽聲一聲壓過一聲,沉悶的似乎讓人擔心下一刻會把肺子都咳出來。
走到了十幾步開外,阿爺說,“他這人就是這樣的怪脾氣,你多擔待。”
他曉得外孫女婿的情況,很少又被外人甩臉子的時候,他生怕這兩個人一句談不攏再嗆嗆起來。
周揚摸着鼻子,讪笑道,“阿爺,上門是客,再說就看您和阿太的面子上我也得捧着這位。”
阿爺笑道,“我最得意的就是你這個脾氣,能屈能伸,是幹的事的人物。對了,還有一點我要給你通個氣兒,一會咱倆把木料尺寸給他就成,别的不用多說。他這個人固執得很,尤其到了木匠活上,一點也不受人擺布,他說咋整就咋整,你放心吧,錯不了。”
周揚應和着點頭,興許有能耐的人都有點怪癖,他理解。
這個社會也是如此,對有真才實學的人,大夥一向都能給予最大限度的包容。
阿爺又說,“方圓她娘小時候的玩意兒都是人家給打得,挑不出一點毛病來,可惜到了姐弟倆的時候,就沒有這樣的福氣了,萬幸還能撿剩兒。”
他也是驕傲的,十裏八村再也沒有幾個人有這麽大的面子,請木匠劉給自家孩子訂做搖搖車,說出去也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今個兒就叫你開開眼,木匠劉打出的東西用你們文化人的說法,那是藝術品,有傳承的東西,精心點管用一輩子。至于現在街面上那些半桶水的木匠師傅,連人家的皮毛也比不上。”阿爺啧啧有聲,誇贊起木匠劉來不遺餘力。
爺倆到了後院倉房,阿爺說,“中,料預備的足,幹脆都搬過去讓人家選。”
周揚遲疑着問道,“太多了吧,用不了這麽多。”
要是把這些木頭都搬到前院,最少能給家裏打三整套家具。
“聽我的,啥木料能适合打啥東西,這裏邊是有講究的。”阿爺頗爲神秘的說道。
周揚想了想,也确實是這麽個道理,他說,“我上前頭把萬裏和老許喊過來,指着咱倆搬要猴年馬月。”
四個老爺們吭哧吭哧的把一堆木料搬到前院,鋪了一地,累的四馬汗流。
木匠劉信手拿起一根拳頭粗的木料,用指甲彈一下聽聽聲,隻這一手就讓周揚心服口服。
木料這東西他是門外漢,後院倉房裏的大多都是程老二走街竄巷收來的,或零或整,但他對木匠劉手裏拿着那一段還是知道的,他的存貨裏隻有這一塊沒加工過的青龍木,也就是行家們嘴裏的紫檀木。
這種木頭重的很,像木匠劉這樣拿着一頭拎起來,他自問是做不到的,許大志估計都夠嗆。
他不曉得眼前這個幹癟的老頭哪來的這麽大力氣,這麽輕描淡寫的神态,怕是想撬地球的阿基米德同志也做不到。
木匠劉又拿小刀刮下點木屑,也不嫌髒,放到嘴裏嘗了一口,接着肯定道,“這是塊好料子,就是太小,打東西怕是夠嗆,可以雕個小玩意兒拿着玩。”
接着他又蹲下來查看其他的木料。
“這幾塊是胡桃木,也是好東西,紋路好看,抗震耐磨不怕雨淋日曬,最适合打個躺椅。
這幾塊是白蠟杆兒,這玩意兒就有個賣相,不壓重,打家具不合适,毀成闆子鋪地面倒是不錯,。
至于這些樟子松算是最有用的,紋理好看,又有松香味,老年間拿來打木床最好,能鎮神安眠。”
一接觸到自己的專業知識,木匠劉侃侃而談,指頭一搭一收就能把木料的名字性能分辨的清清楚楚,甚至連年份都能說出個大概。
“想打啥東西,尺寸給我。”
周揚說,“您看着先可孩子的用度做,打一個小木床,再來個學步車,要是有富裕,桌椅闆凳能打多少打多少。”
木匠劉自顧自的卷起了旱煙,抽了一嘴煙沫子,點頭說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