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

遇見王衛紅他老子，是周揚沒想到的，尤其對方還以這樣驚豔的方式亮相登場。

王國林把挎鬥摩托靠牆邊停下，驚喜的問道，“你啥時候到的？”

“也是這兩天的事，到這邊辦點事！”周揚的心思開始活絡起來，本來還在糾結怎麽登對方的家門。

王國林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眼睛裏透着親切，“上家坐坐？我讓你嬸子炒倆菜，咱爺倆喝點？”

“這合适嗎？”

王國林佯怒，“你這孩子，現在咋學的這麽假？有啥不合适的？走，上車！”

他是個急性子，三下五除二的把挎鬥收拾幹淨，鋪上蛇皮袋子，用力壓壓，才拍手說道，“别嫌埋汰，我這車上還沒拉過油吱麻花的東西。”

周揚樂呵呵的鑽進挎鬥裏，很沒風度的盤腿坐在蛇皮袋子上，“老許，上來啊。”

許大志沒動，哭笑不得的瞅着挎鬥裏所剩不多的地方，他比周揚還壯幾分，再加上本來就放了東西，他興許擠不進去。

王國林也是一愣，拍拍腦門，“這後生長得可夠壯的，會鼓搗這玩意不？咱倆換個地方，你開？”

許大志點點頭。

王國林扶着周揚的胳膊，邁進挎鬥裏，他倆挨着坐下，許大志發動了摩托車。

三邊吼着嗓子突突的叫，周揚也把頭靠過去扯着嗓子喊道，“您咋想起幹這個了？”

王國林正在找煙，摸出來散給他一根，才大聲的回道，“閑的呗！”

他的确是閑不下來的性子，大兒子有孝心，要接他跟老伴來大城市享福，他本來是不願意的，在老家有艾遠方跟他合夥幹水庫，不知道有多快活。

可愛輝的成績不行，也不是說真不行，隻不過有親姐在前邊當榜樣，本來可圈可點的成績也顯得像狗屎一樣，老兩口一琢磨，幹脆跟到這邊讓愛輝接受更好的教育。

隻是到了魔都，也隻是三天新鮮，魔都再好，有個把月也都逛下來了，大兒子忙着服裝廠的事，腳打後腦勺，甚至連飯都不在家裏吃。

閨女遠在大洋彼岸，小兒子也上學了，家裏就剩倆兩口子，又都是嘴上不饒人的性格，幾乎是從天亮吵到天黑。

閑了整整兩個月，福沒享到，嘴上卻起了大水泡。

他開始惶然，懷念東北老家的荒山臭水溝子，懷念别着煙袋杆賴在打谷場，咧着黃牙跟大姑娘小媳婦講葷段子的老頭們。

魔都似乎處處都讓他不自在，他在這裏找不到體現自己身爲一家之主地位的地方。

硬着頭皮跟大兒子提了一嘴想找點事做，大兒子想了想，給他找了個服裝廠當門衛的活，清閑不累。

他一想，門衛就門衛吧，總算是幫兒子的忙，也沒便宜了外人，更何況上陣父子兵。

隻是令他沒想到的是，門衛也當不消停。

廠裏的職工知道他是老闆的親爹，對他殷勤尊敬的厲害，甚至到了膩歪的程度。

服裝廠這樣的地方，又都是年輕活潑的小姑娘，跟他叔叔長叔叔短的，他起初也沒當回事，畢竟年齡差距擺在這。

慢慢的情況不對勁了，直到葛樹蓮熱血來潮給他送飯，笑呵呵來的，陰沉着臉走的。

不是他自吹自擂，他雖然現在上了年紀不出彩，可年輕那會也是十裏八村響當當的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材有身材，不然也生不出三個俊俏的子女。

他垂頭喪氣的說道，“你嬸子偏心眼，我就去當個門衛，發揮餘熱，見了廠子裏的職工總不至于愛答不理的，再說我都這個歲數了，咋能動那些不是人的心思。”

葛樹蓮當然是偏心眼的，兒子不穿的整齊精神，當媽的都不肯放出去。

對他呢？恨不得故意把他的新衣服剪壞了縫上補丁。

周揚沒接茬，以他對葛樹蓮的了解，對方還真能幹出這樣彪悍的事來。

對待老頭子和兒子如此雙标，肯定也是有自己的原因。

女人相對感性，通常情況下也總比男人愛幻想一點，年輕的時候是公主的心，丫鬟的命，上了年紀是太後的心，嬷嬷的命。

當太後的自然對太上皇和皇上截然不同，巴不得兒子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好爲皇家開枝散葉。

可太上皇一旦動點歪心思，甚至對哪個端茶的宮女多瞅了兩眼，深宮大院必定連夜裏多出一口井。

王國林苦笑着拍拍車鬥子，喊道，“所以我就弄了個這玩意收點廢品，也算給自己找點事做。”

周揚恍然，看着車鬥裏鼓囊囊紮上口的蛇皮袋子，問道，“您這收的都是些啥東西？”

“廢銅爛鐵，小件家用電器。”他原來打算收些大件的電視收音機，廢舊自行車之類的，但以魔都目前的生活水平，這樣的生意也難做，像他這樣走街竄巷的，半個月都未必能收到一個大件，折騰下來還不夠油錢，隻能退而求其次，收點小件東西。

“當然這些沒啥意思，仨瓜倆棗的，一點也不解渴。”他語氣頗爲豪邁，現在已經不滿足于賺這幾個小錢了，要不是爲了躲閑，他才懶得抛頭露面的受人白眼，尤其是遇上锱铢必較的主顧，一分二分的零頭都要跟他争上半天，實在沒意思。

周揚說，“其實收廢品也未嘗不是個賺錢的門路。”

王國林不屑的嘁了一聲，說道，“這才哪到哪，收廢品賺不到幾個錢的，除非做成一定規模，話再說回來，有做成規模的本錢，這年頭幹啥不掙錢。臨來這邊之前，莊子裏已經有收散戶糧食的商販了，人家那才是真的賺錢。咱們剛收上來的苞米，人家九分錢一斤收走，送到糧站最少也要一毛一，雖然看着少，架不住量大。”

收廢品，其實他也是個門外漢，尤其是遇到電器，風險太大，要麽懂電器，要麽有幾年的從業經驗，否則非常容易賠本。

他現在最受不得的就是賠本，自從不幹門衛之後，葛樹蓮對他看的緊，雖然不少他吃穿煙酒，但兜裏超過十塊錢的票子肯定要上交，所以連帶着他的破爛換錢生意也難以做大做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