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莊子



在老宅住了一天,家裏的氣氛還算和諧,有老太太壓着,大姑倒沒和趙蘭香起什麽幺蛾子。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老太太總覺得大門口有人盤旋,難道是有人惦記家裏的錢财?

壯着膽子出去轉了幾圈,原來是郝甯甯的後娘,抱着奶娃子踮腳往院子裏瞅。

見到老太太出來,對方拉不下臉,心虛的扯出個尴尬的笑臉扭頭就走。

老太太關上大門回了屋裏,猶豫了好一會,下定決心去找姑爺,老宅是住不下去了,幹脆回莊子算了。

艾遠方自然沒有意見,趁着天沒黑,開着拖拉機回莊子。

孩兒他娘回來,讓他激動的淚眼汪汪,苦日子總算過到頭了。

婆娘不在這些日子,他冰鍋冷竈涼炕頭,過得還不如莊子裏的老光棍兒,自己做飯就更不認真了,倒也不是不會,隻是提不起精神,懶!

能對付就對付,生茄子蘸大醬,鹹菜拌豆腐配稀飯,熬得雙眼通紅,小臉兒蠟黃,實在挨不住了就到鄉親家裏蹭一頓。

現在他人緣好,威望高,蹭飯别人也歡迎,可總蹭飯也不是辦法,整個莊子有頭有臉的人家已經吃了好幾個來回,看着人家老婆孩子其樂融融,他心裏苦啊。

大江給老兩口在打谷場旁邊起了六間新房,窗明瓦亮,整個莊子也算是首屈一指的。

拖拉機突突突的吼着,從莊子中間穿過去,遇見鄉親,大姑父像個凱旋的将士,昂首挺胸笑眯眯的打招呼,周揚從京城寄回來那些煙,他一包一包往出扔,看得大姑心疼的罵罵咧咧。

到了家門口,聽見動靜的鄉親們聚過來寒暄,男人們幫着搬東西卸貨,女人們的恭維話把老太太和大姑捧得輕飄飄的。

郝甯甯也大大方方的把兜裏的糖塊花生散給孩子們,剛開始還有人認生,得了家裏大人的授意才腼腆得接下。

“大剛,你得叫姑,知道不?”西溝徐大腦袋家的新兒媳婦讓自己十多歲的小叔子叫人。

“太姥,四丫頭她倆誰大?”老太太一扭頭,是莊子北街陳木匠的閨女,她都不曉得這輩分是怎麽排的。

周家俨然成了莊子裏的傳奇,尤其是新嫁過來的大姑娘小媳婦兒,沒少聽家裏公婆念叨。

郝甯甯小心翼翼的陪着笑,她不認識這些人,隻能感覺到他們的熱情,隻好把零食一把一把的掏出去。

最後王國林他老子撥開人群說道,“行了,都别堵着了,大老遠趕回來累得夠嗆,讓人家歇一會。”又扭頭跟老太太笑道,“老姐姐,閑了上家裏串門去,你出門這些日子,你弟妹可沒少念叨你。”

老太太也是懵的,她不曉得什麽時候自己變得這麽好人緣了,還有王國林那個老娘,她不是個結巴麽?而且交情也沒到那個地步!

大姑進了廚房,把牆上鐵鈎子挂着的火腿肉摘下來,捏捏,沒受潮,還能吃。

到院裏的菜地瞅了一眼,揪了點青蒜苗,這玩意炒火腿肉才叫一個香。

大姑父看着自己婆娘系着圍裙在鍋台旁邊忙活,他幫着洗菜的時候臉上都挂着傻笑,奶奶個熊,這才叫日子。

郝甯甯換了身舊衣服幫着燒火添柴,她想幫着炒菜,但大姑死活不讓,不是擔心鍋台太高小丫頭掉鍋裏,而是怕老娘拎着自己耳根子臭罵,就是讓小丫頭燒火,她都心驚膽戰的。

飯桌放上了,大姑父已經準備好了小酒,還給老太太也倒了一杯,嗅着隔壁廚房傳出來的香氣,幾乎要忍不住拿起筷子敲碗敲桌。

吃飯的時候,老太太冷不丁說道,“吃完飯遠方帶上家夥式,回老房子看看。”

她不是賤皮子非要住破房子,隻是到底放不下,想過去看看。

老房子果然是破敗了,荊條編的小門已經爛糟糟的,屋裏也一股發黴的味道,怕是住不成人了,老太太歎口氣,默默道,“人靠飯撐,屋靠人撐,沒了人氣兒的房子,我咋覺着涼飕飕的!”

大姑父把鐵鍬放下,摸出煙來點了一根,靠到窗台上抽了一口,說道,“媽你到三娃子那以後,村上把房子借給孟傻子住了,他弟弟娶親,爹娘沒法子,隻能把這個又瘋又傻的哥哥趕出來,要是沒有咱家的老房子,去年冬天孟傻子就凍死了。”

老天太淡淡的哦了一聲,沒說什麽,孟家人她也不太熟,但早些年哪個莊子沒有幾個像孟傻子這樣的“瘋子”。

老年間的人管這類人稱爲“守村人”,生下來就是給大夥擋災的。

平常十裏八鄉紅白喜事他們會來幫忙,也不用上桌,點一支煙遞到手上,再來一碗酒,幫完忙自會離去。

這類人總是莊子良心的底線,當他們能活着的時候說明日子還算湊合,鄉親們有餘力餘錢餘糧接濟,當日子不好時,這類人最先遭殃,緊随其後的就是災難,所以說他們先走一步是擋災,也不是全無緣由。

大姑撿了桌子刷了碗,又喂了家裏的鴨子,挑水把菜園子澆了一遍,心裏總算踏實了。

家裏自然是坐不住的,換上侄媳婦給她買的新衣服新鞋,想了想,把首飾也戴上,拉着郝甯甯到村頭打谷場消食兒了。

與大半輩子跟田間地壟溝打交道的莊戶人相比,她無疑是見過世面的,在京城港島的見聞,隻言片語就足夠她炫耀的。

之前老娘離家出走算是對她威信的一個打擊,現如今老娘和侄女回來了,她有必要重新樹立起她在莊子的威信,畢竟她曾經是莊子婦女主任的一号種子候選者,盡管沒當上,那是她高風亮節,主動退位讓賢。

她要讓那些背後亂嚼舌根的老娘們兒明白,她周清水依舊是村裏響當當的人物,十裏八村誰能比她更有福氣?

她的兩個兒子一個賽一個出息,還有誰比的上她?

打谷場納涼的人很多,過了農忙的時候,莊子裏的老少都閑着,夏天的晚上悶熱的厲害,靠着河套的打谷場無疑最涼爽。

莊子裏雖然扯了電線,像條件好一點的,還可以買台電扇消暑,但濕度起來了,電扇那點風頂多算是聊勝于無。

家裏條件好,主要是兩個兒子跟侄子争氣,家裏爺們兒更是出了名的好人緣,大夥都愛屋及烏,願意給她面子。

男人們坐在草垛上吧哒着旱煙吹牛打屁,甚至都能眼看着火星子掉到草垛上,也幸虧是在河套邊。

小孩子們一開始還老實,窩在長輩身邊拱拱蹭蹭,大人們聊得他們又不感興趣,隻等夥伴們一多起來,就商量好到旁邊的河套摸蛤蟆,釣蝦捉魚。

婦女們東家長西家短,誰知道的八卦最多,俨然就是人群中最閃亮的那顆星,大姑無疑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她攢了這麽長時間的素材,節省一點足夠吹上大半年,在京城和港島時沒處唠叨,早已經憋得渾身難受。

剛一靠近,親家趙長貴的婆娘就給她挪了個位置,笑呵呵的道,“大江他娘,坐這。”

大姑看着趙長貴的婆娘有些感慨,這個娘們兒已經不是兩年前那個面乎乎的包子性格了,更能說會道,俨然也成了場面人,她雖然對兒媳婦有疙瘩,但也拎得清,沒有把脾氣波及到兒媳婦的老娘身上。

“不用,丫頭拿墊子了。”郝甯甯也有眼色,願意配合大姑,趕緊拍拍,把墊子鋪到地上。

大姑扭扭捏捏,折騰了好半天才挑了個自認爲最符合富家太太端莊的姿勢坐下,饒是如此,還忍不住拍拍衣服,生怕沾上土。

有年輕的小媳婦眼睛一亮,恭維道,“他姑奶,你這衣服貴着呢吧?”

大姑給了一個你很識相的眼神,總算有人問這一茬了,這句話正搔到她的癢處。

“孩子們大手大腳慣了,不曉得過日子的苦,這不是三娃子的媳婦麽,我說不讓她破費,非要給我買,京城挺老大的服裝商場買的,純手工縫制,那可都是賣給洋人的,滿世界找不出第二套來,就這一身衣服,七百多塊,這不是敗家嘛?”大姑痛心疾首,可心裏說不出的美。大海給家裏安空調的時候,她就有心炫耀一番,奈何那個鐵疙瘩是釘死在牆上的,但凡能活動,她都恨不得抱出來給大夥瞧瞧。

大姑娘小媳婦兒們瞠目結舌,七百多塊?顯然是抱懷疑态度的,莫不是唬人吧!的确良連衣裙就是頂好的東西了,也是大裁縫做的,連工帶料,也不過十多塊錢一件。

大姑瞧出别人眼裏的質疑,不過她是不着急的,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她是有證據的,把兜裏的收據拿出來,抖的嘩嘩響,掐着腰說道,“黑紙白字寫着的,這叫發票,開線掉色,随時能過去退換,瞧瞧!”

她非要讓這幫人知道知道,她周清水雖然不是男子漢大丈夫,可也一口唾沫一個釘兒。沒有真憑實據,她能亂吹法螺?

她現在後悔的是,當初程方圓要給她買金镯子,她當時咋就腦子糊塗,給拒絕了。

農村人樸素的觀點裏,衣服再花哨,到底差點意思,哪有金光閃閃的大镯子來的震撼人心?

恨不得腸子都悔青了,老天爺呦,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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