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之人,頭戴麟耳紅纓盔,身穿金錯獸面山文甲,腳踏雲頭烏皮靴,騎着膘肥體壯的赤雷馬。再看這人面容,記憶力一向不錯的沈滄沨,一眼就認出了李木。
與大半年前的狼狽相比,如今李木騎在馬上,意氣風發,身側更有江海、王堅兩個虎狼之士拱衛。
身份地位明顯大不同了,跑江湖多年的沈滄沨,趕忙按着自己小女兒,代爲認錯道:“原來是賢侄啊——都怪小女無知莽撞,耽誤了賢侄大事。還望賢侄能看在之前的情分上,大人有大量,原諒小女的無理取鬧。”
镖局的人都知道,自家七小姐最能闖禍了。沒想到今天竟然敢在官道阻攔官家騎士,吓得綏遠镖局的一衆镖師趟子手也跟着拜倒在地。
面前镖局幾十号人誠惶誠恐,李木眼瞧天色漸暗,心中思量了一番,就在沈滄沨也要下拜時,趕忙跳下馬攙扶住,笑着說道:“沈叔, 不必如此。七小姐的毛病,我也不是不知道,算不了什麽大事。再說, 大半年前受了沈叔的恩惠,我李木怎麽說,也不會恩将仇報的。”
綏遠镖局沈家一行人,也算李木的老相識了。難得故人再相逢,李木頓時下了馬,和這總镖頭沈滄沨坐進馬車裏。
李木看綏遠镖局一行人,闆車上沒有貨物,趕路方向也是去往揚州镖局總部。揚州人生地不熟,李木去求援,說不定還要靠沈家人帶路呢。
隻不過,半年未見,難免情分少了,李木一進到馬車也不怎麽說話,閉目養神靠在車廂裏休息。
瞧着和李木不對付的女兒也坐上了馬車,活了大半輩子的沈滄沨,可不想氣氛過于尴尬,于是打趣地說道:“賢侄。大半年不見,你過得可好?當初你走得突然,也沒有和大家打聲招呼,真叫我們好生擔心啊。尤其是玉兒這個丫頭。平日裏盡是和賢侄吵嘴了,沒想到賢侄走了後倒是頗爲想念。”
“爹,你說什麽呢!亂說什麽話!”
當初李木不告而别,這沈家七小姐還是抱怨了好一陣子,似乎沒了對頭。都沒人陪她吵架了。現在聽到沈滄沨添油加醋說得這麽離譜,終歸是女孩子的沈玉也不免羞紅了臉。
大半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李木不認爲沈滄沨老年癡呆不記得了。
不過,既然沈滄沨不提之前的事,李木也不打算說起,而是睜開眼睛,看着笑容可掬的沈滄沨說道:“是有大半年不見了,沒想到再見的時候,沈叔你們又在走镖。看來生意不錯啊。
不過現在正值宋蒙交戰,邊境線上混亂不堪,盜匪叢生。沈叔你們走完這趟镖,最好這一兩年就别在接北邊的镖了。萬一碰上蒙古人,那就真的糟了。”
“怕死鬼!這麽害怕蒙古人,也就隻敢對老百姓逞威風!”
李木和沈滄沨都是武功高強耳聰目明之人,車廂裏沈家七小姐的嘀咕聲,又怎麽可能聽不到。
極力緩和氣氛的沈滄沨,真想一巴掌拍死這個沒有眼力勁兒的女兒,沒事亂嚼什麽舌根啊!
還好李木也不是愛計較的人。瞧見沈家總镖頭笑容僵硬在臉上,下不了台十分尴尬,于是李木瞟了一眼瞪着自己沈玉,感歎地說道:“蒙古人的殘忍。沒有上過戰場的人,永遠無法體會。希望沈姑娘到時遇到蒙古人,還能這麽硬氣。”
話不投機半句多,李木說完這句話,就不再搭理車上的人了。哪怕沈滄沨故意挑起話頭,李木也就隻是“嗯”“啊”“哦”的敷衍。
之後。約莫過了兩個時辰,李木三人才随着沈家車隊慢悠悠地到了揚州城門口。
李木昨晚從梁縣死裏逃生,潛泳窯河,除了一身盔甲外,大槍長弓全都丢在路上了。江海、王堅也差不多,除了一身貼身衣甲外,也就比李木多了兩把長槍。
不過,長槍铠甲都是軍用物資,百姓私有形同造反。
揚州守兵見江海、王堅二人兩騎,全副武裝一身铠甲,差點當成賊寇處理。還好車上的李木掏出梁縣馬監主簿的官印,這才勉強說通了廬州求援的理由。
李木等人來求援時間真是不趕巧。
揚州知州、淮東制置使趙葵,遠不是廬州杜杲一個淮西制置副使可比。官拜刑部尚書,邀領端明殿學士,又是淮南東路的屯田使,農耕、軍備都要管,公務繁忙,現在根本不在揚州城。
揚州府衙裏的人,沒有揚州土皇帝趙葵的話,哪怕廬州情況再危急,也無人敢越權敢發兵。
抱怨也起不了任何作用,既然淮東制置使趙葵不在揚州治所,心情同樣糟糕的李木也沒辦法,隻能無奈地帶着滿腹牢騷的江海和王堅二人離開下班收工的衙門。
與此同時,回了趟镖局總部,将女兒沈玉禁足在家,心急火燎地總镖頭沈滄沨就立刻帶着老仆福伯,趕到揚州治所大門外。
這下見到李木三人臉色不佳,顯然事情進展不順利,一向頗爲精明的沈滄沨立刻站了出來,建議道:“賢侄,事情辦得怎麽樣了?是不是尚書大人不在?也難怪如此啊,沒有尚書大人的話,他下面的官員哪敢亂來。
賢侄,還有兩位大人,難得來趟我們揚州。老夫已在酒樓置辦了酒席,三位不如先去填飽肚子。天大的事,也要等尚書大人回來了,才能解決啊。與其在這裏生悶氣,不如随老夫一道,賢侄,你看可好?”
沈滄沨的安排的确貼心,李木、王堅和江海三人,自從蒙古人來攻後,已經接近十多天沒好好吃過飯了。既然淮東制置使趙葵,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李木倒也不想拂了沈滄沨的好意,索性跟着沈滄沨兩人吃飯去。
隻不過,李木就是個勞碌的命。
豐盛的酒菜剛擺好一桌,當餓死鬼投胎的李木三人大快朵頤的時候,坐在二樓臨街包間裏,就聽到樓下街邊行人哭爹喊娘地求救聲。
拉過慌張的店小二一打聽,李木等人這才知道,原來是尚書大人家圈養的猛虎竟然有一隻跑到街上來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