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節不改荒嬉2



皇帝睜開眼睛,隻覺得今天的天色比平時似乎要亮的多:“什麽時辰了?”

“回萬歲爺的話,剛剛過了寅時。”

“天色很亮啊?”

“是!昨天晚上下了雪,映在窗紙上顯得很亮,其實還早呢。萬歲爺再睡一會兒吧?”

“不睡了。”皇帝翻身坐起,隻穿着月白色杭絲短衫的身體瑟縮了一下:“唔,好涼!”

“萬歲爺,當心凍着!”

“不怕……哈秋!哈秋!”皇帝重重的打了兩個噴嚏,揉了下鼻子:“沒什麽的,把衣服拿來。”

在内侍的服侍下穿好衣服,取過青鹽來漱漱口,人也精神了很多,走到養心殿暖閣的窗戶前向外探頭看了看:“唔,好大的雪啊!”

“是呢!”看他心情很是不錯,六福在一邊湊趣的說道:“萬歲爺改元登基,連老天爺也在爲咱們大清朝高興,這一場大雪下來,想來今春田裏的收成又會比往年更好了。”

“就盼着是這樣吧。”看着這一片銀白色的世界,皇帝沒來由的動了遊興:“六福?傳西淩阿。”

“萬歲爺,今天不當西大人入值。”

“那,算了,就你和我兩個人一起出去,怎麽樣?”

六福都要哭出來了,平時皇帝偶有微行之事,總還有文慶,載铨或者西淩阿扈從,今天這是在過年之間,紫禁城中除了軍機處有極少數的人值班之外,便隻有禦前侍衛在職。隻是看皇帝的意思,竟似是不準備驚動他們,就帶着自己出去?“萬歲爺,您若是想出去的話,容奴才安排……”

“你怎麽總是要安排?若是要安排的話,朕還要你們做什麽?”皇帝有點動怒,吓得六福不敢再說,隻能順着他的意思,臨出門的時候讓一個養心殿前常服侍的小太監趕緊出去,通知禦前侍衛和内大臣華豐,旁的不要多說,隻說皇帝出宮了,着人扈從便是。

“六福,你這狗奴才,在說什麽呢?”

“哦,來了,來了!”六福不敢再多說,向小太監揮揮手,自己趕忙追了上去。

雪後寒的天氣,偶爾有風吹過,夾雜着滿地零碎的雪粉撲面打來,走到西華門外,沿着棋盤大街迤逦前行,皇帝可以趁這樣的機會難得的欣賞一番雪後風光,六福可是擔着太大的關系,一路走來頻頻回顧,眼看着有十幾個身着便服的威武漢子身兼前導後護,知道是禦前侍衛更衣相随,心裏才算是踏實了一點。

“萬歲爺,您這是要到哪兒去啊?若是遠的話,容奴才給您安排車駕?”

“我想到南城走走。”皇帝随口答應着。

“到南城?路還很遠呢?”六福前後看看,又追了一句:“主子爺,還是容奴才給您安排車駕吧?”

皇帝的心中也并沒有什麽正式的目的地,隻是在紫禁城中呆得膩了,想出來散散心,走出沒有很遠,就覺得腳下有點涼意,粉底緞靴本來就隻是爲了好看,防寒的功能并非很好,聽六福的話倒讓他心中一動:“安排車駕?這裏安排什麽車駕?”

“主子爺放心,奴才有辦法的。”六福左右打量了一下,對面街角有一間茶坊,先把皇帝請到茶坊中落座,去一去身上的寒意,這邊趕緊向過來扈從的華豐說了幾句,後者命人下去安排不提。

過了一盞熱茶的功夫,一輛藍呢子後檔的馬車駛到茶坊門口,車把式也換上了一個禦前侍衛。由六福伺候着登了車,放下車簾:“主子爺,您想到南城,奴才就陪您去南城,不過宮中一大家子人在等着您,不如就不要下車了吧?”

“好吧,就聽你的,不下車了。就在南城轉轉。”

車馬啓行,速度非常的慢,也是爲了讓皇帝能夠細細的觀賞。呆在車裏,撩起車簾的一角向外張望,雪已經停了,風卻更大了,路上行人不多,穿着厚重的衣服,步履匆匆而過,這和皇帝心中期望見到的新年到來,普天同慶的景況相去甚遠,一時間也沒有了開始的精神,懶洋洋的放下車簾,坐在那裏閉目養神。

就在此時,外面傳來陣陣大呼小叫的聲響,弄得六福一陣緊張,趕忙撩開車簾探頭問去:“怎麽了,怎麽了?”

“沒事。”趕車的是個三等蝦(滿洲話,侍衛的意思),留着好看的八字胡,回頭呲牙一樂:“主子爺放寬了心,”他說:“不過是一個外鄉老趕碰翻了人家吃飯的家什,正在吵嚷呢!”

“停下來,我們看看熱鬧。”

侍衛答應一聲,刹住了車,六福撩開車簾退到一旁,讓這位好熱鬧的主子爺看得更清楚一些。

聽幾個人吵吵嚷嚷,他不是很懂他們說的什麽,尤其是那個惹了禍事的年輕人,似乎是湖南口音,周圍的人都分辨不清他在說什麽,更增雜亂。讓坐在車中的年輕人心中好笑:“這樣雞同鴨講,可幾時是個頭啊。”

“主子爺聖明。照奴才看,那個年輕人也是個悭吝的,拿出幾兩銀子來,不就行了嗎?偏生在這裏惹得大家圍觀?傳出去面子上好看不好看?”

聽他說話似乎有什麽未盡之意,皇帝心中有點奇怪:“什麽面子?”

“您不知道?這是戶部左侍郎曾國藩的九弟,叫曾國荃的。”六福很是不屑的撇撇嘴,繼續說道:“整天就知道在南城一帶爲曾大人惹禍,弄得周圍人都當笑話看!”

“他就是曾國荃?”皇帝探起身體,認真的打量着,和曾國藩差不多,曾國荃的身材不高,卻很壯實,距離太遠看不大清楚容貌,隻是這一口湘音,聽來着實有點費神。

正在看着,曾國藩等人到了。

三言兩語間,曾國藩解決了弟弟和老者的争端,甘子義看得清清楚楚,滿足的歎息一聲,又靠到車壁上:“六福,”

“在!”

“等一會兒人散去,我們也下去轉轉,然後就回去吧。”

“是!”六福扒着車簾等了一會兒,見人群逐漸散去,這才扶着皇帝邁步而出,踩着侍衛的後背,落到了地上。不想本已經走開的閻敬銘不知道爲什麽居然再度回頭,四目相對,兩個人都愣住了。

看他有要上來行禮的舉動,甘子義趕忙一擺手,制止了他的行動,後者無奈的站在那裏,卻并不肯就此離開,而是猛了拉了一下将欲前行的曾國藩,這一次,連他也看見了。一雙三角眼瞪得老大,不敢置信的望着向自己走過來的萬乘天子,甚至連行禮也忘記了。

甘子義也覺得有點尴尬,去年因爲巡幸之事,經常爲禦史上章彈劾,本來已經有所收斂,朝臣也以爲皇帝登基日久,開始變得修生養性,一力苦研聖學,都是心中大爲感動。誰知道今天又一次冶遊出宮,做此荒唐之事?而且給曾國藩看見了?怕一番勸谏是跑不了的了!

直到皇帝走近,曾國藩才反應過來,撩起棉袍的下擺就要行大禮,甘子義低聲說了一句:“這是什麽地方?也容得你行大禮?”把曾國藩的動神作書吧攔了回去。後者無奈,隻得原地屈膝請了個安:“給老爺請安!”

甘子義點點頭,轉眼看向站在旁邊的閻敬銘,呲牙一笑:“我記得我們當初見過面吧?”

“是!臣陝西閻敬銘,給老爺請安!”

“起來吧,都起來吧?”甘子義讓衆人站起來,眼睛在旁邊的兩個人身上打轉,曾國荃他剛才就看見了,他身邊那個身材很高,卻稍顯瘦削的男人卻不認識:“你是?”

“臣,安徽李鴻章,給老爺請安!”

皇帝的臉上飛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你就是李鴻章啊。是丁末年的進士吧?記得去年五月間,我曾經在太和殿……見過你們呢!”

“是!皇上天語訓教,臣等銘記在心。”李鴻章還是第一次近睹天顔,心中怦怦亂跳,說話也有點不着邊際了。

“你散館之後在哪裏任職?”

“回皇上話。臣在翰林院任職編修,與同僚會同編撰《宣宗實錄》。”

“唔,《實錄》将來是要刊行天下,供讀書人瞻仰先皇聖德的,其事重大,不可掉以輕心啊。”

“是!臣自當謹遵皇上教誨,不敢有片刻懈怠。”

皇帝在和幾個人說着話,六福在他身邊随侍,眼珠左右打量,街上的行人逐漸多了起來,有些居然已經注意到了這邊的幾個人,正在用好奇的眼神掃視着,趕忙上前半步,小聲說道:“皇上,此處不宜久留,還是請皇上……”

“曾國藩,你住在這裏?”

“回皇上話,微臣陋居就在附近。”

“走!到你府上去坐坐。”

“皇上……?”

“帶路吧,還要我自己找過去嗎?”

曾國藩一則以喜,一則以驚,皇帝駕臨臣子府中,傳揚出去,總是一件無比光榮的事情,隻是皇上冶遊出行,還到自己府中,給言官知道了,怕不會考慮到是皇帝主動提出過府小坐,隻會認爲是自己邀請,這可怎麽是了?

心中胡亂思考着,和曾國荃交代一聲,讓他趕緊回家準備,自己腳下加快,跟在皇帝身邊在前引路,兩個人的身後跟着閻敬銘,李鴻章等人,再後面是一衆禦前侍衛,更遠一點是已經得到消息,趕來扈從的九門提督衙門派出來的兵弁。

向小巷深處走了不遠就是曾府,門前挂着一個小小的銘牌:湖南曾寓。

家裏人已經得到曾國荃的通報,大開中門,以歐陽氏爲首,帶着長男曾紀澤,長女紀靜,次女紀耀,三女紀琛,連同曾國荃跪倒接駕:“沐恩,曾歐陽氏,攜阖府上下恭請皇上萬福金安!”

皇帝回頭看看曾國藩,示意他爲自己神作書吧介紹:“這是微臣内人,歐陽氏,這是小犬紀澤,小女紀靜,紀耀,紀琛。這是臣弟國荃。”

皇帝點點頭,舉步走進曾府。曾國藩的家是典型的北京四合院架構,一明兩暗,雖然面積算不上很大,卻修飾的相當整潔,正廳柱子上書寫着一副抱對:世間數百年舊家,無非積德;天下第一件好事,還是讀書。落款是曾麟書書于戊寅秋月。

“這副抱對,是令尊所寫吧?”

“是!此副抱對是臣得中進士之後,家父手書,用以勸誡臣不可驕橫,用心讀書之用。”

“文字雖然淺顯,其意卻也深遠啊!”皇帝滿意的點點頭,在正堂居中而坐,曾國藩等人這才正式在早已經鋪好的紅氈條上跪倒行禮:“臣,曾國藩(閻敬銘,李鴻章)恭請聖安!”

“都起來吧。”皇帝一擺手,示意幾個人站了起來,曾府的家眷和孩子們自然不能入内,在大廳門口垂手肅立,旁的人還好,隻有六歲的曾紀琛,天生膽子大,躲在禦前侍衛的腿邊,向裏面不停的張望着,在她小小的腦子裏,還不大懂阿爹爲什麽要跪倒給中間的年輕人磕頭,覺得很是氣不過的撅起了嘴巴。

皇上面朝着門口,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在那晃來晃去,認出了是增紀琛:“那是你的女兒吧?”

曾國藩趕緊回頭看過去,可不是嗎?女兒正扒着侍衛的腿向裏面探頭探腦的呢,趕忙揮揮手,示意孩子走開,卻聽皇帝說:“曾國藩,讓她進來!”

“是!”皇上發話,曾國藩隻得過去,把女兒領了進來:“等一會兒記得給皇上磕頭,曉得嗎?”

“爲什麽?”

“别問爲什麽,記得阿爹的話了沒?”

“記得了!”

把小女領到君前,增紀琛眨眨眼,可愛的偏頭看看:“你是皇上?”

曾國藩大吃一驚,一把按住女兒的小身子就往地下按:“别胡說,快點給皇上磕頭!”

“曾國藩,别難爲孩子。”皇帝揮退了他,和小女孩兒四目相對,很正式的點點頭:“是,你問得不錯,朕是皇上。”

“人家說,您可以給别人很大很大的官兒,是不是?”

甘子義揚聲大笑!曾國藩卻吓得臉都白了!其實不但是他,就是閻敬銘和李鴻章也同時變了顔色,若是讓皇帝認爲這些都是家人有意安排的,其罪匪淺啊!

他笑了一會兒,彎腰拉住了增紀琛的小手:“你說得不全對。我确實能夠給人封賞很大很大的官兒,卻也不能無功而賞。嗯,是不是不明白?我問你,你可讀書認字了嗎?”

“認了。阿娘和阿爹,還有九叔都教我認識很多字了。”

“那麽,如果你認字認得多,你阿爹和阿娘,還有你九叔,是不是也會獎勵你?”

“什麽叫獎勵?”

“就是說,誇贊你認字認得多,寫字寫得好之類的話?”

“有的!我寫字寫得可好了。阿娘總是誇獎我的,隻是阿爹不經常誇獎我。”

“關于這個,等一會兒我會告訴他,讓他多多的獎賞你。不過這種因爲寫字寫得好,認字認得多而帶來的獎賞,便是你自己掙來的,所以,你阿娘才會獎賞你。和剛才我說的一樣,若是有功,自然要賞,就和你剛才問朕的那樣,可以封賞他很大很大的官兒。現在,明白了嗎?”

“我阿爹的字寫得更好,皇上爲什麽不能獎賞他很大的官兒呢?”

甘子義第二次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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