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輩子從初中到現在，傑伊遇見過的所有同學可能都會覺得傑伊·雷諾茲不會記得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因爲他太高高在上了，就像舞台上被彩色的聚光燈環繞的偶像，而其他人都隻是台下揮舞着熒光棒呐喊的粉絲......偶像怎麽可能記得住每一個粉絲的臉和名字呢？

他們錯了，傑伊确實記得他們每一個人，而且記得清清楚楚，而這都是超級大腦的過目不忘和他近乎無窮的腦容量所賜。

但饒是如此，從高中畢業至今爲止他也再沒出席過任何一次同學聚會，或是見過老同學中的任何一人。理由很簡單，因爲他們根本不在一個世界。是的傑伊記得他們全部，但他們中沒有哪一個和傑伊算得上熟絡。

實話說，參加今年的同學聚會讓傑伊有那麽點不安。倒不是說他害怕見到那些已有些陌生的老同學，他的緊張完全來自于海倫娜。天曉得這隻女蝙蝠腦袋裏是怎麽想的，事實上他覺得自己可能從來沒有理解過海倫娜·韋恩的想法，但心血來潮跑來參加他這小小的高中聚會？一定刷新了她古怪行爲的新紀錄。

洛伊絲說爲了這次宴會她包下了一間自助餐廳。意料之外，當他帶着卡拉來到短訊指定餐廳時裏面竟然還空無一人，他們倆居然還是最先到的。

幾分鍾後，門被推開了，下一個人進入了包間。

第一眼傑伊并沒認出來人是誰，隻覺得他面目有點熟悉，又矮又胖，襯衫幾乎包不住他圓滾滾的肚皮，活像是塞進了個皮球。

這家夥在看清包間裏兩人時不禁腳步猛地頓住，随後張大了嘴巴，結巴好一陣才開口：“老大？？？”

“皮爾森？”傑伊這才認出這家夥來，這可不就是當初在自行車棚被他從一起校園欺淩事件裏救出的那個小胖子嘛。而他之所以沒能一眼認出倒不是說他超級大腦的記憶力失靈了，而是這家夥改變實在太大......以前這小胖子體型還隻算矮胖，臉蛋圓滾滾頗有些可愛，而現在看起來似乎他兩年内一直在努力“橫向發展”，以緻現在五官都被贅肉擠到了一起甚至影響了傑伊肉眼精準的面部識别。

“哇老大，真的是你？”皮爾森詫異，“你你你怎麽來了？”

“唔，今天恰好有時間吧......還有别叫老大了，讓我感覺自己像個帶小弟混黑道的......直接叫傑伊就行吧。”

小胖子猶豫了一下，拖來一張椅子用屁股蹭着邊坐下了，心下似乎有些惴惴。随後他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卡拉身上，眼睛一亮。

“這是......”

“哦，差點忘了，”傑伊介紹，“卡拉·肯特，我女朋友。”

“嗨。”卡拉微笑，和他打了招呼。這小胖子一看就至今沒什麽女人緣，不然也不至于遇到個漂亮姑娘心率就飙到了天上。

“厲害啊，老大，這麽漂亮的女朋友......”

傑伊扶額，看起來他一時半會兒甩不掉“老大”這個古怪的稱呼了。說起來他好像也沒幹什麽，不過就是那天路過自行車棚的時候順手替這小胖子打發了幾個校園惡霸，然後莫名其妙就成他的老大了。

傑伊索性放棄了糾結，轉而試着和他聊些日常的話題。比如問起皮爾森近況如何，在做些什麽。這小胖子當初在高中時對編程就有相當的研究，他說這會兒他已經找了家不錯的單位實習，不出意外的話日後應該會成爲個标準的IT界碼農。

傑伊偷偷打量了他的體型，暗想難怪這厮身體線條日漸“圓潤”，似乎整日坐在電腦前噼裏啪啦敲擊的碼農大多都在向着這個方向發展。

但他們的話題很快就耗盡了。也許是因爲他們生活軌迹并無交集本身就确實沒什麽可聊，又也許隻是因爲和傑伊聊天讓皮爾森太緊張了。不需要聽他鼓槌般的心跳傑伊也能看出他的緊張程度，這家夥肥乎乎的五指不停交錯，鞋尖不安地拍打着地闆，不安地就像個等待應聘的面試者。

傑伊不由暗自打量自己——我真的就有這麽令人不舒服麽？

十分鍾後下一個人才進來，然後同樣在門前怔住了，望向傑伊的目光毫不掩飾地露出了驚訝的神色，直到傑伊不得不主動和他打招呼。接着是第三個人，然後是第四個......幾乎每一個人進門都得停頓那麽一下，吃驚地看着傑伊等他解釋爲什麽今年居然心血來潮來參加同學聚會......接着傑伊再不厭其煩地一遍遍把卡拉介紹給他們每個人，然後每一個人都會贊歎一遍說她真漂亮。

不過他發現帶男女朋友來參加聚會的居然不止他一個人，而且貌似還不少。

而聚會的發起者洛伊絲幾乎是最後一個走進門的，她雖然早收到了傑伊說會來的短訊，但看到他時——或者可能是看到跟在他身邊的卡拉時——仍是有些吃驚。但她很快便微笑着上來打了招呼，在傑伊的介紹下和卡拉相互認識了，随後簡單地聊了兩句客套話。

人基本到齊，餐宴便正式開始了。傑伊下意識向大門方向瞥了一眼，海倫娜終究是沒出現。

也許她隻是太忙，有些行程實在推不掉，又或者她隻是忘記了，或者可能她隻是随口一說壓根沒當真。傑伊心底稍安，但緊接着又發現自己居然有那麽點......失望？

難道心底的某個部分他希望海倫娜出現在這兒？

他搖頭甩開了這個念頭，覺得有些可笑。

晚宴進入正題。大家開始聊天、喝酒，天花亂墜地吹牛，就像大多數同學聚會應有的那樣。

不出意料，傑伊發覺自己時至今日仍沒法融入他們，哪怕他們坐在同一個房間、吃着同樣的東西，他和其他所有人之間仍像是隔着堵無形的牆壁。沒有人願意和他溝通，也沒人能夠和他溝通。

好在這次他帶來了卡拉，這讓他覺得也并沒有那麽孤單。

晚宴進行到酣處，卡拉輕笑着湊到他身邊，道：“哈，原來同學聚會就是這個樣。”

“就是這個樣。”傑伊聳肩，“大不了結束後大家再去唱唱歌什麽的，你覺得還應該能是什麽樣？”

“不，我覺得這樣就挺好，讓大家都能有相互熟悉的感覺。”卡拉說着，突然露出怪笑，“我得去上個洗手間。你看看是不是該去那邊一下？”

“哪兒？”傑伊循着她目光望向了餐廳外的陽台，這才發現洛伊絲不知何時已一個人站到了外面的陽台上，手裏夾着支點着的煙頭，正獨自一人吞雲吐霧。

“也許你們該去聊聊。”

“啥？”傑伊揚起眉毛，“我們真的不是......你肯定是誤會了什麽。”

“嗯嗯，我懂的。”卡拉笑着，人已向着房間出口走去。

傑伊無奈。她好像真的把洛伊絲當成自己初戀女友之類的了，不過好在卡拉似乎絲毫不介意，所以就算不解釋清楚大概也不會有什麽問題的......吧？

他向外面陽台瞥了一眼，看着外面女孩的身子被她吞吐的煙霧缭繞，那背影看上去似乎比兩年前更加孤單、蕭瑟。

也許她确實需要找個人聊聊。

傑伊想了想，推門走上了陽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