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好啦,别哭了,耳朵都被你震聾了,咳咳……”姬爺爺一陣抽搐,猛咳了幾下,吐出幾口黑血,方言大驚失色,整個屋子的人也一陣聳動。
方言崩潰的喊道,他也不知道對着誰喊,隻是對着身後喊:“你們愣着幹什麽,你們不送姬爺爺去醫院在這愣着都等着發錢麽!”
所有的人深色上一緊,這是姬爺爺孱弱的手拉了拉方言的衣服,眼神中透着威嚴,方言從來未見過的眼神,姬大爺說:“别錯怪他們了,是我不讓的,我快撐不住了,你且聽好。”
“說,爺爺您說,方言一定銘記在心。”
“彥兒。”姬爺爺叫道。
“哎,爹,我在呢。”旁邊一兩鬓斑白的男子神情嚴肅的應着。
想必這就是姬爺爺嘴中的“不孝子”了。
“這是方言,信中我已說清楚,不必多說。我這輩子都不認你爲兒,别怪爲父,家負大任,我臨死将方言托付于你。”
“方言,這是我的親兒子,姬彥,雖然嘴上一直說他不孝,其實我心中清亮,以後你将他當做你的親哥哥一般,有任何困難都要去找他,他必然會不辭萬難幫助你。”
“另外,我托付于你的事情,一定做到,我才死而無憾矣,我才不愧對先祖先烈有臉前去見他們啊咳咳……”
還不等方言來得及悲嚎,姬彥撲通跪在地上:“爹,是孩兒不孝!是孩兒不孝啊!孩兒大不孝啊!”哀嚎痛哭,淚如雨下。
方言隻覺姬爺爺在拉着自己的手,方言怕後者無力,順着姬大爺的力道,姬大爺看着姬彥,姬彥跪着湊到炕前,姬大爺将方言的手放在姬彥的手中,似乎是松了一口大氣,嘴角似乎掀起一抹微笑。
“啪。”姬爺爺的手無力的衰落。
“姬爺爺!”
“爹!”
姬大爺的葬禮很簡單,沒有任何親友祭奠。
直到傍晚姬大爺的骨灰盒從火葬場送回來,方言跟着抱着骨灰盒的姬彥身後,來到了另一座山頭。
方言從未來過這邊的山頭。
密密麻麻的墓碑整齊的排在山林間!
方言看得有些頭皮發麻,這是多少姬家先祖先烈葬在了這裏!姬家整個家族付出了多少輩的努力守護着這座孤山呐。
最前面一座新墳,便是姬爺爺的歸宿了。
墓碑上刻着:顯考姬公雲鴻墓。
方言呆若木雞的站在墳前看着,不知道說什麽,也不知道該做什麽。他覺得身體的某部分被掏空了,他在這個成熟的年紀,從未失去過親人。自己的親人失去之時,他年紀尚小,根本不記得什麽。
今天,第一次體會個中滋味。
所有人都慢慢撤去,隻留下姬彥和方言在墓碑前站着。
良久,姬彥說:“你跟我走吧。”
“去哪裏?”方言毫無語氣,幹澀的問道,喉嚨像是撕裂一樣。
“跟我去我的家族。”
“我有工作。”
“辭掉。”
“爲什麽?”
“因爲有我在,你不需要工作。”
“我不需要。”
姬彥沒想到被方言斬釘截鐵的一口回絕,說:“我爹将你托付給我,我有這個責任。”
方言目不斜視的看着墓碑,說:“我有自己的生活,托付給你,并不是要我去依附你,我可以活得很好,我不需要。”
“況且,責任?呵呵,你把姬爺爺仍在山上這麽多年,你的責任呢?”方言眼中放火。
姬彥一愣,看着方言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歎了一口氣。
方言看他如此,心裏有些替姬爺爺感到悲哀,也有幾分不解。姬爺爺爲什麽最後将我又托付給這個被他常提起的“不孝子”,貌似是原諒了姬彥。
可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罷,畢竟親生兒子。
但是,方言并不能放下,他一向認爲百敬孝爲先,無孝何談責任!方言此刻看着姬彥一副無奈的樣子,心中懊惱,卻不想在姬爺爺墳前發火。而且看他的樣子,今日這份悲痛不可能是裝出來的,由此他覺得心裏好受了一些。
此刻黃昏已至,手機鈴聲傳來。姬彥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眉頭緊鎖。
“我随時等你來找我,我收到消息,發現了來逼死我爹的兇手,我要走了。”
方言其實一直到現在都不明白姬爺爺爲何今天突然離世,而且頭上有傷,甚是蹊跷,但悲痛之心和葬禮之行沒來得及問清楚,現在明白原來是有人害死了姬爺爺。
姬彥将要消失在樹林。
“姬彥!”方言身形不動,喝了一聲叫住姬彥。
姬彥停下腳步并未轉身,不敢回頭望向那墓碑前的年輕人,從未有一個這樣的人給他這樣的威壓和感受,除了威嚴的父親。
“請你務必抓到害死爺爺的兇手!”方言咬牙切齒。
姬彥沒有回答,踩着沉重的腳步離開了。
方言站在墓碑前,腦海中還是中午姬爺爺舔着毛筆尖的老頑童樣子,然後是姬爺爺吐槽油條吃起來費勁,第一次見姬爺爺的神秘……
忽然一陣陰風吹過。才發現此刻夜色早已降臨。
琅琊悄然飄到墓前。
用白皙虛質的手撫摸着墓碑,深色黯然,眉宇間埋世間穿越了千年的憂傷。着弦月高挂在夜空中,幽幽的銀光斜斜地照在冰涼的石碑上。聆聽凄涼的風伴随着遠處傳來的蟲鳴寂寞地低語,唱着那首古老的歌謠,爲這裏沉眠的逝者悲哀。
琅琊手拂過墓碑,轉身眼神堅毅的看了一眼方言,那充滿了寒冷與黑暗的雙瞳讓方言感覺到了抽絲般的虛弱。
琅琊清顔白衫,青絲墨染,彩扇飄逸,出塵如仙,傲世而立,恍若仙子下凡,一頭長發傾瀉而下。如同鳳凰輕吟,珍珠落玉盤,歌曲遊離,竟然輕輕吟唱起來:
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争先。
淩餘陣兮躐餘行,左骖殪兮右刃傷。
霾兩輪兮絷四馬,援玉枹兮擊鳴鼓。
天時墜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
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淩。
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爲鬼雄!
六月飄雪。
方言看着嬌若仙子的琅琊在飛雪中美輪美奂的舞動吟唱,雪片在衣袖間紛飛成縷又飄散而開。
難道,這天,在爲孤單了二十三年的姬爺爺而祭奠麽。
難道,這天,在爲這家族的壯業而悲鳴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