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富家府邸下人滿院，待淩無極師徒二人下馬，連忙有一管家模樣的中年人疾步迎了出來，拱手道：“淩道長駕到，有失遠迎。”

淩無極遂擺手道：“哪裏哪裏，您老太客氣了。”

管家做了個“請”的動作，說道：“我家少主一早聽說淩道長要來，現今已在後院等候多時，請随老朽前往。”

淩無極點頭，将銀蛟的缰繩遞到迎上來的小厮手裏，這才拉着淩無衣的手，跨步進去。

那管家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淩無衣一眼，卻是低下了頭，一句話也沒有說。

府邸清雅，内置園林，又有假山流水，廊橋拱門。均是出自名家之手，雖由人作，卻似天工。

三人一路繞過百花石路，經過曲徑通幽，最後到了後院。

院中是一方池塘，塘中有半池荷葉，恰是金秋，荷葉凋零，數不盡的幹枯蓮蓬筆直向上。

荷葉中有一玲珑亭，造型靈巧，雕有坐鎮異獸的亭頂在荷葉中不時隐現。

管家帶二人到了水上木闆橋與岸的銜接處，說道：“淩道長與這位……道姑且先在亭中等候片刻，我家少主即刻就到。”

淩無極：“有勞。”

待管家走後，淩無極師徒二人上了木闆橋，橋邊懸有鐵鏈，在茂密的荷葉叢中開出一片路來。

快到得亭中時，淩無極歎道：“可惜不是夏日，否則就能與你一同賞‘接天蓮葉無窮碧’之景。”

這方水地面積廣闊，占了半個府邸大小，雖則半塘荷，可是在夏日，青翠中菡萏與荷花欣欣向榮，當真人間美景。

淩無衣：“這裏是玄機門在姑蘇的分舵，菡萏府。”

說話間，二人已進了亭，淩無極往石椅上一坐，笑眯眯道：“還是乖徒兒見識廣博。”

淩無衣微頓，跟着坐了下去，道：“師父，方才管家所說的少主莫非就是玄機門少主？”

淩無極毫不客氣地拿起石桌上的蘋果啃了起來，聞言含糊不清道：“沒錯，你的抹額就是他送給爲師的。”

二人正說着話間，突聽得有人聲隔着起伏的荷葉傳了過來，想是有人在那頭泛舟湖上。

隻聽一微啞粗糙的聲音道：“五陵公子，你說這話可就不對了。大家都是商人，唯利是圖，再說我的提議你根本就不吃虧。”

又一清亮的聲音揚聲回道：“在下吃不吃虧是一回事，在下不想跟一頭快要把我家船壓翻的肥豬共事又是一回事。朱員外，兩碼事不能混爲一談的道理你不會不懂吧？”

還不等先前的人接話，隻聽那清涼嗓音又道：“其實趙員外不懂的話也屬正常，在下也不能逼着一頭畜生懂爲人之道。”

突生兩聲極小的譏笑聲。

那被稱作朱員外的，粗着嗓子氣急敗壞地吼道：“莫五陵，你别給臉不要臉！還有你們兩個，本員外再不濟，也是你們能笑話的嗎？！”

“哎？朱員外這話在下就聽不過去了。”那清亮聲音道：“趙員外與王員外不過就是笑了一聲，朱員外卻說他二人是在笑話于你。我說朱員外，是你那些小妾在紅鸾帳給你面子多了吧，才讓朱員外你如此自作多情。”

朱員外：“你……你……”

另一尖細的聲音響起，“朱員外，五陵公子所言不錯，姑蘇誰還不知道就你家的小妾三天兩頭往外邊跑？”

跟着一個毫無特色的聲音附和道：“朱員外，怕不是身上肥肉多了，不行了吧？”

他三人連番擠兌，隻聽得那朱員外突得大吼了一聲，再沒了聲響。

那尖細聲音道：“人胖了就是沒好處，說暈就暈。不過，少了他最好，這種肥豬反正也不配與五陵公子你合作。”

毫無特色的聲音連忙跟着附和道：“不錯，肥豬就不應該在這裏。五陵公子，接下來不如你考慮一下我們？”

聲音靜了一會兒，那清亮聲音才道：“二位員外，你們覺得死耗子和不男不女的東西，跟肥豬比起來能好過多少？”

聲音再次靜了下來。

突然傳來一陣暢快的大笑聲，那清亮聲音仍顯不夠似的，又加了一把火，“朱員外家小妾跟别的男人有奸情，那是人家的事情。你們二位以此擠兌朱員外，未免太沒有人情味了。換作是在下，定要與二位說上一句，你們二人驚天地泣鬼神的奸情可千萬要瞞住了。”

最後一句話他一字一頓，說的慢悠悠的，又清晰無比。頓了片刻，傳來三聲“撲通”落水聲，接着是一片驚恐的呼救聲。

荷葉被分開，一小舟輕快地劃了過來，拿漿人是個俏公子哥，一襲青衫，臉上挂着幾分惡意的笑容。

淩無極倚欄看過去，笑道：“嘴上功夫見長。”

那俏公子哥笑意更大，回道：“不見長也肯定比你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黃花大閨女厲害。”

他聲音清亮，正是剛才人聲中的一位。語罷，俏公子哥放下手中的槳，縱身躍上了亭子，施施然落座，看向淩無衣道：“不介紹一下？”

淩無極反問道：“這天下還有你玄機門不知道的事？”

俏公子哥：“确實沒有，所以我剛才隻是客氣地問一下，以示在下的風度，隻有愚蠢的凡夫俗子才會當真。”

淩無極：“………”

這時，荷葉另一邊的呼救聲停了，有船槳相撞的聲音，應該是有人來救了。

俏公子哥嗤道：“一頭肥豬、一隻死耗子，外加一個不男不女的東西，也敢來跟我莫五陵分一杯羹？”

莫五陵，同樣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玄機門少主，精通暗器、經商之道，爲人玩世不恭，一張嘴毒之又毒，人稱“三寸不爛舌”。

一直安靜坐于一旁的淩無衣，微微躬身道：“五陵公子，久仰大名。”

莫五陵連忙叫道：“公主可犯不着跟我一草民講禮，要真是這樣在下還得跪下給你磕個頭。”

淩無衣神色淡然道：“身在江湖，不言朝堂。小女子姓淩，名無衣，師從白玉京大弟子淩無極。”

淩無極見她闆着臉，一本正經地學着江湖人說話，不由得啞然失笑。

莫五陵突地湊近淩無極，小聲問道：“你告訴我，這麽尊貴端莊的……美人，是淩無極那個黃花大閨女的徒弟？”

淩無極笑道：“我告訴你，你倘若再因爲淩無極不常出白玉京這事，拿他作消遣，說什麽黃花大閨女，他真的會殺了你的。”

淩無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