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鄉宴


潇雨擡起了頭,清善師叔正望着自己。正在此時,冬明端茶進來,依次放好。而潇雨道謝之後,目光卻是落在了茶碗上。清濟道:“冬明,你先去吧!”。冬明本就站在了一旁,而此時雖然不情願,但也隻能應是,怏怏的出去了。清善又喚:“潇雨。”

潇雨再次擡頭,心知不能再拖。回想起以前剛離開太清的種種,直道實言的強烈意願已讓自己微微張開了口,但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想起了文姬、文妃兩姐妹,卻再一次啞在了當場!

清濟眉頭皺了下:“師侄,你若有苦衷,也直說無妨。本來我隻是想了解一下,但是你如此這般,我倒真是顧慮起來。若不說清楚,恐怕我還真要先思量一番了。”

但清善則是道:“罷了,急于追求真相,隻能催生出更多的假象,我看潇雨不會撒謊。這麽說吧,師弟,你就說你是不是能信的過潇雨。”

潇雨聽了師叔此番話,心中倒壇翻瓶,滋味萬千,愧疚難當。當下兩步走到堂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扣頭不起,道:“回二位師叔,我那位朋友,是妖……”。

“妖?”清濟驚疑道。

清濟與清善相視一眼,清善似乎卻并無驚訝之意,隻道:“潇雨,你且起來。”

潇雨站起身來,擡頭望向清濟師叔,滿眼期許。

清善道:“坐吧,坐下說。”

潇雨猶豫,終于慢慢坐下。清善道:“他既是妖,你且不惜與之爲朋。到底是怎麽回事,你都說了吧。能幫的,你師叔必不會推辭。若不能幫,我想你也能理解,并非太清不仁義。”

“是。潇雨知道。”潇雨深呼了口氣,開始把前日的事,原本的都道了出來。

清濟不語,而清善也未在幫話。潇雨還是禁不住道:“師叔,請您救她……”。

清濟沒有理潇雨,倒是問清善道:“師兄,你說我有沒有救過妖類?”。

“哈哈!”清善朗聲大笑,又轉頭對潇雨道:“還不快謝謝你師叔?”。

潇雨楞了一下,立刻會意,忙要起身相謝,清濟卻推手阻攔,一本正經的道:“嗳?先别忙。師兄你還沒回答我呢。”

清善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反正這次潇雨不會給你捅出去,你且幫他一次又有何妨?”。

清濟靠了椅背上,深呼吸,眼睛看向了上方,明顯是猶豫思慮起來。潇雨站在原地,不知如何。片刻,清濟才道:“潇雨,我不是不幫你,我太清的規矩你都知道。以前我确救過妖類,雖然我自己從未後悔過,但我們的師傅,你的師尊得知之後,卻是大發雷霆。當初若不是幾位師兄保我,我恐怕當時就與你一般下場,說起來,我算是比你幸運的……”。

“師叔……”潇雨不知言語,隻是輕聲喃道。

“話說回來……”清濟又道:“我恐怕也是唯一能理解你的。”

“師叔!這麽說……您答應了?”潇雨驚喜道。

清濟搖頭,隻是搖頭。潇雨呆在了當場,沉吟片刻,不甘的擡起頭來,剛欲張口再求,卻聽清濟道:“你可懂醫術與我派命療之法?”。

這一句,潇雨雖然心知就是希望,卻還是隻能無奈的搖頭道:“不懂……弟子不肖,入派六載便遭出門,對這些可以說一無所知……”。

清濟也頗爲可惜的道:“如此,還真難辦了。”

潇雨繼續求道:“師叔,請您救她一命,他雖是妖類,但卻……”。

清濟打斷他道:“這些自不用說,我若不理解,也不會與你多說。但要我親自去,怕是不太可能。掌門師兄的脾氣你不會不清楚。雖我太清并無此項嚴規,但是上有祖訓,我又怎能違背?你師叔也已經老啦……不開化啦……”。

潇雨聽了,心中慌亂,忙道:“師叔何出此言?弟子該死!不該強求師叔!但……但……”潇雨擡起頭道:“文姬姑娘如此可憐,真的命中該絕麽?自潇雨出門這許多年,也經常會思考這樣的問題。既然很多時候不可反複,那就更應該珍惜最後的希望。或許弟子真的大逆不道,冥頑不靈,前些日子交識的妖類還真的不止一個兩個。但,正因爲走進了,了解了,才明這世間道理,才分的清是非善惡。”

清濟自嘲道:“所以說啊,我真的是老喽,冥頑不靈喽。”

“弟子該死!”潇雨道:“但弟子并不是言語沖撞師叔,隻是……隻是……”。

“好了,呵呵。”清濟終于露出了笑,道:“潇雨,往日就聽說你天資聰慧,今天一見果真如此。難怪你清善師叔會如此幫你。這些年,你能有如此感悟,已是不易。堅持下去,很多時候,你要先相信自己,别人才會相信你。而我現在,已經相信你了。”

“謝師叔!潇雨謹記師叔教誨!”潇雨抱拳禮道,語氣激動。

“但我還是不能親自去。”清濟又道。

“這……師叔……”潇雨聞聽,心情再次跌落。

“想個法子吧。”清濟又靠在椅背上,思慮起來。而潇雨也隻能站在原地,期待着是不是能有下一個驚喜。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清善看看爲難的潇雨,微笑着擡手示意讓他坐下,潇雨卻是坐不下去,低頭思索,輕輕搖頭,半晌,剛坐了下去,清濟突然問道:“你剛才說,水苑的人救治過她?”。

潇雨猛然擡頭,回答道:“是!”。

“誰?”清濟問道:“醫仙水星娑?”。

潇雨搖頭,道:“不是,水冰心和水心月。但水冰心已經去了魔界,就是我剛才跟您說的。”

清濟想了想,道:“水冰心我有點印象,上一次去的時候她還隻是個小姑娘,水心月更想不起來了。”

“您的意思是?”潇雨看到了希望,忙追問道。

“奇經八脈你總懂吧?”清濟問。

潇雨點頭:“是,任脈、督脈、沖脈、帶脈、陰跷脈、陽跷脈、陰維脈、陽維脈。”

“嗯,中血啉掌者,看似經脈全亂,尤其任督二脈,但那是表相。實則由沖脈起,沖脈是氣血的要沖……”清濟說到這,突然又道:“算了,不跟你講了。這樣吧,我書信一封,你交與水苑中人,她們看了自會明白。讓她們繼續去救你朋友不就行了?而我這就算是同行交流吧。”

潇雨終于把笑容溢在臉上,忙起身道:“是!多謝師叔!我替她們感謝師叔的恩德!”。

清濟起身走向書桌,擡手招呼道:“客套就不必了,過來于我研墨。”

“是!”潇雨快步上前,拿起墨塊,與硯中研磨。清濟道人持筆,想了想,沾墨書寫起來。

片刻,清濟道人擱下筆,道:“好了,待墨幹你就帶回去吧。”

“是!多謝師叔。”潇雨又道:“我……我想去拜見下師傅。”

清濟望了清善一眼,清善對潇雨道:“罷了,還是别去了。回頭問起來,是說是不說?若有隐瞞,你且不又是欺師?你清濟師叔如此幫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得明白你兩位師叔的苦心啊!”。

潇雨聽了,有些失落,無奈的點了點頭。而且畢竟事情也急,文姬的情況不容再拖。清濟道人将書信交給潇雨,喚道:“冬明!”。冬明正在門外不遠處侯着,聞師傅喚自己,跑了進來問道:“師傅,何事?”。

清濟道:“我記得你今天應該在門房啊,怎麽沒去?”。

冬明道:“回師傅,我回來的時候,已經和師弟交值,他過去了。”

清濟點了點頭,對潇雨道:“你事急,不留你了。快些回去吧,這邊我交代。”說着指了下東面的後院,卻不是南面大門的方向。

潇雨會意,抱拳道:“好,多謝二位師叔。也謝謝傅師弟。潇雨告辭,以後一定回來看望師傅和師叔的。”

清善、清濟微笑點頭,潇雨轉身出了門,四下望了一眼,向東快步走去。屋内,清濟道人與傅冬明交代着什麽。

※※※

午後的小村鎮裏,洋溢着久違的安詳。

晴兒還在小客棧的二樓房間裏休息。文妃在照顧文姬。酒神已經将從水苑帶回來的包袱送了過去,但他和逍遙幾乎幫不上忙,隻是幫着文妃應酬了下路過前來看望的鄉親。午間,送了水飯,酒神和逍遙關了門,也回到小客棧中去了。此時,酒神、逍遙、青霜、鳳銘四人正坐在客棧的大廳中,嗑着幹果,喝着小酒,難得輕松一下。

逍遙道:“我不太放心,萬一……,要不我還是過去,幫忙看着點吧。”

酒神點頭,還未開口,隻聽“咣,咣,咣……”的一陣鑼鼓聲極是喧嚣,将正在休息的晴兒也吵醒,幾人很是詫異,剛想起身出門看個究竟,店老闆面上帶着笑,第一個跑了出去。邊跑,口中還不停的道:“來了,來了。”

鳳銘不解的問:“誰來了?”。

片刻,店老闆扶着一位老丈進來,後面簇擁了四、五十人,敲鑼打鼓跟到門前。四人站起身來,立刻明白過來。店老闆滿面是笑,介紹道:“這是我們村長,帶鄉親們前來感謝各位英雄的恩德!”又對村長道:“這四位就是幫我們除了那厲物的英雄!”。

村長年邁,手執木手杖,打量了下四人,感激點頭道:“好,好,都是英雄豪傑!老夫姓劉,代我這一鄉人,給幾位恩人磕頭了。”說罷,竟是就要下跪。

酒神一把上前攙扶住,道:“老丈萬萬不可如此,折煞我等後輩,老丈快請坐。”說着扶他坐下。

門裏門外站滿了鄉親,各個面帶笑容,手中還捧着雞蛋和土産。老丈道:“這些日子,我們可被那厲物給折騰壞了,雖然時間不長,也沒傷到人,但是誰能放的下心啊?我這窮鄉僻壤,家裏有頭牲口不容易,牛沒了,馬沒了,犁地、扛貨都要靠自己來了。如此下去,可怎麽得了?多虧了幾位英雄啊!我全村都感激不盡啊——”。

逍遙道:“老丈莫要太客氣,我們路過于此,也是舉手之勞,何況這也是我們習武之人的本分。”

“不能這麽說啊,那厲物來去無蹤,一般的誰敢去?村裏人都不敢進後山了。幾位英雄藝高人膽大!能遇到各位,真是我們的福分啊!”老村長又如此說,幾人也不知如何接話,隻得先陪笑。老村長看了看,轉頭問店老闆道:“佟掌櫃,我聽你媳婦說,是六位英雄啊?好象還一位女英雄,怎麽這才四位?”。

青霜接過話來:“師姐累了一夜,正在樓上休息呢,還一位有事出去了,明天回來。諸位鄉親的一番好意我們都心領了。鄉親們拿的這些東西就都帶回去吧,我們也吃用不了,何必如此破費。”

“對!對!”鳳銘也道:“來的正好!那些丢的牲畜我們都搬回來擱在後院了,你們都去認領吧。就有幾頭發腐的沒搬回來,你們看看是哪家的都帶回去,少點損失。我幫你們搬。”

“可不敢。”老村長道:“怎敢再老煩各位英雄親自動手呢?”

“這有什麽?”鳳銘指着青霜道:“搬回來也是我倆幹的,不在乎這點路了,别的沒有,力氣還是夠用的。”

突然有位中年男子出來提議,對老村長道:“二叔,既然我們帶來的東西幾位英雄不肯受,我看不如我們擺一場酒席,款待一下幾位恩人。文大夫不也回來了麽?也算我們慶祝一下。”

“好!這個提議好!”身後有人附和道。

“對!牲口我們也不要了,反正都死了,也不能久放,都歸置了上席吧!大家說好不好?”另一人喊道。

“好!好!”,“對,就這麽辦!”衆鄉親紛紛高聲附和起來。

酒神忙道:“這怎麽好意思呢?”。

逍遙也道:“老丈,萬不可如此破費。好意我們都心領了。”

“幾位英雄莫再推辭,雖不是珍馐美味,也是我們的心意!不嫌棄就好粗陋就好,莫在推辭!”老村長堅持道,又轉身對那位中年男子道:“你去安排吧。”

逍遙想起身相攔,卻被老村長扶住,道:“幾位恩人莫動,讓他們打理便可。”

中年男子大聲道:“我看就這街上吧,大家把桌椅都搬來,碗盤也是。鍋竈就借你佟掌櫃這裏了!手藝好的都來幫忙!好了,大家忙活起來!”。想是此人平時就在村裏有些身份地位,話音一落,衆鄉親或是急忙回去,或是聚在一起商議。酒神四人被老村長按在客棧裏不能動,勸攔不住,也就依了。心中皆感慨這偏僻鄉村裏人們的質樸和熱情。

入秋,天暗的也早。一片繁忙景象過後,一整條本不寬的街,自東往西擺滿了桌凳。點燃了燈、燭、火把,一片通明,極是難得的景象。大壇的陳釀搬了出來,大盆的炖肉和各種菜都漸漸擺了桌,在一陣鞭炮聲後,盛宴開了席。老村長和同幾人陪酒神四人在東頭同坐一桌,彼此敬酒聊說。一條街上,有孩童頑皮的離桌追逐嬉戲,手中還抓着雞腿或大塊的肉。大人們也紛紛推杯換盞,極是高興。很顯然,如此的地方,一年當中,能吃幾次葷食也是不易。質樸的人們,憨厚的性格,在禍事化解之後彌漫起歡聲。

晴兒放心不下文姬,坐了一會兒便上了二樓幫着照看。村裏人本想文姬兩姐妹也能入席,但經幾人勸說文姬行動不便之後,也隻好作罷。在樓下招呼過後,也讓送了些清淡的菜上去。

從未有過的嘻嚷景象,洋溢着濃郁的歡情。文姬禁不住想看看這番景象,也許能讓自己也被感染的快樂些。晴兒和文妃扶着文姬走到二樓的過道,打開了盡頭的小窗。文姬望着燈火通明的街道,嘴角微微的揚起。

而下一秒,莫明的失落,卻讓她溫情的笑容,如昙花般,轉瞬即逝。(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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