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站在暗處的侍衛們快步走了出來,一半走向黑玉王座之後,一半則列開巫陣,巫力湧動下,血霧彌漫,很快将衆人圍了起來。
身爲黎族人,自然對巫陣很是熟悉,這巫陣是防禦性巫陣,主要是爲了保護陣中之人。衆人見得多了,因此也并沒有在意,隻是有些擔憂的看向仍在冒冷汗的黎老根。
被黎老根這樣一鬧,黎貪也沒了閑聊的心情,直接切入正題說道:“今日将大家叫來,是想同大家商量下今後夷族人過來後該如何管理的事。”
衆人還在思索方才黎老根說的那番話,臉色很不好看,一時間沒人說話。黎貪左右看了看,隻得問風雲說道:“風雲,是你一力促成夷入蚩尤,你先說說。”
這次黎族人民代表大會本就是風雲和黎貪提出的,相關問題也都探讨過,因此就直接點頭說道:“一下多了八萬人,首先要解決的就是吃飯問題。昨天我大緻看了一遍蚩尤城周邊的谷田,已經開墾種植的大概有一萬畮左右,如果要再養活八萬人肯定是不夠的,因此還得再開荒。”
經過姜菘的普及,風雲才知道原來黎族是有面積和重量的衡量單位的,想來也是,他也見過巫陣運轉,那并不是一群人瞎跑,而是經過嚴密計算的最佳配合方法。隻不過他們将畝稱作畮,六尺爲步,二百四十步見方爲一畮。而重量單位則是升鬥斛,一升有一斤多些,差不多一斤二到一斤三的樣子,十升爲一鬥,十鬥爲一斛。
黎族小孩們的算數底子竟然都還不錯,先前風雲就見他們玩過一種以數學爲基礎的棋類遊戲。他們大部分都能算出百以内的加減法,大點的甚至還能算點簡單的乘法。驅使那一幫小子,風雲才大緻測算出城北那一大片田地的面積。
風雲繼續說道:“城北不夠的話就往後山走,翻過山去還有一片緩坡,将那些樹都伐去,剛好還能弄回來蓋屋。城中一半以上都是草屋泥屋,夷族人來了肯定沒地方住,所以我準備要在冬天前先蓋起至少八千棟屋子。這是個大工程,不過土磚平闆屋蓋的方法很簡單,不用整塊的青石,女人小孩都可以做,老人也可以,陸續過來的還有八萬人手,真正蓋起來應該不慢,有吃有住,才算是真正将人安頓下來。”
點點頭,黎貪說道:“不錯,有吃有住,才算是個人。這些人都是被夷族作爲貨物換過來的,但就像老根叔所說,他們也是人,他們也是咱們同出一源的兄弟姐妹,夷族人不把他們當人看,我們當!既然咱們黎族已經立國,就得有個國的樣子,夷族人過來,如果願意住下,那就是我九黎國的子民,與我黎族人一般無二!其實這也未必是壞事,老根叔你說不定還能在其中再找個老伴兒呢!”
末了冷不丁開了個玩笑,衆人哈哈笑了起來,被調侃的黎老根老臉一紅,也呵呵笑着,總算從方才忐忑的心情中放松了下來。
笑了兩聲,黎老根有些發愁了起來,說道:“八萬人啊!足有八個蚩尤城這麽多的人,哪有那麽多東西給他們吃啊!”
黎貪看了過來,風雲問道:“不是已經将玉米種下了麽?”
黎老根懷疑問道:“那可是八萬人!難不成那玉米還真能結出那麽多糧來?”
新東西總會伴随着質疑,在沒有親眼看到之前,風雲的解釋不會有多大的作用,他說道:“隻要種下的這些玉米苗保證現在這種成活數,一畮的産量沒有八斛也有六斛。隻不過我在看田的時候發現,爲什麽大部分田中種得都是菽、黍、稷這些谷物,反而麥卻種得很少呢?”
黎老根對于風雲說的一畮八斛的産量不屑一顧,但方才莫名其妙說錯了話,一時不敢開口反駁,聽到後面,還是忍不住說道:“娃娃,你還小,不懂得這谷物耕種裏的門道。麥穗太小,還生着一層麸皮,難以下咽,喇嗓子。而黍米稷粒殼要軟些,猛火能煮開。至于菽豆谷粒大些,曬幹施以棍棒敲砸便能脫殼,果腹要更容易些,隻是吃多腹脹,無人喜歡多食。”
原來是這樣,風雲總算弄明白了,他點點頭說道:“原來是脫殼不方便,這個好辦,我帶來的石磨就能給小麥脫麸皮了。我建議這一季谷物收完,除了一部分菽豆留作油種和肥田以外,剩下的地都種上小麥和玉米。”
“胡鬧!”黎老根不信,斥道:“那麥粒那般小,麸皮又是每粒都生着,你能将它全脫去?耕種不是兒戲,族人都指着田裏産出過活呢!”
風雲沒有跟他争執,而是說道:“那石磨就在大巫帳外,等會你可以找來麥粒試試看。”
黎貪在和風雲一起回蚩尤城的時候是吃過他做的死面餅子的,雖然聽他說起過是用石磨磨出來的,但卻并沒親眼見過。再加上回來的路上出了好些事兒,風雲差點挂了,他一時也将這事兒給忘了。這會兒聽到風雲說起,他趕緊招手喊過侍衛,讓他們派人去取那石磨過來。
見黎貪這般,黎老根也有些不确定起來,難道這小子真能将麥粒的麸皮去了?那今後誰還種黍稷啊?麥的産量可是比它們高出一倍不止呢!
侍衛的腳程很快,大巫帳離得也不遠,沒一會兒侍衛就扛着那個石磨回來了,還帶了一口袋麥粒。
石磨不大,單手就能操控,王越當初就是按照一個人打的。
從未見過能将那麽小的谷物脫皮的工具,衆人好奇,便都圍上來看。黎貪和姜菘也在近旁打量,想看看這塊石頭是怎麽将麥粒上的麸皮去掉的。
從麻布口袋裏掏了一把,黃褐色的麥粒入手幹燥,顯然是曬過的老種,風雲心裏便有了數。
将石磨支好,他将麥粒一點一點放入石磨上的孔洞裏,随着石磨呼啦啦的轉動,灰白色的粉面就夾雜着碎散麥粒和裂開的麸皮從磨盤下方飄灑下來。
咦?衆人驚訝,和他們料想的不同,他們原以爲風雲所說的脫皮是将麥粒直接剝下一層殼來,卻沒想到他是直接将麥粒磨碎成粉。
黎老根上前伸手捏起一把夾雜着顆粒的面粉放入口中,細細品嘗着澱粉的微甜。半晌,他激動的一把捏住風雲的胳膊,有些語無倫次的說道:“能吃!好東西!你厲害!聽你的!都種麥子!太好啦!”對于玉米的産量他沒有印象,但小麥的産量他是清楚的。論産量來說,黍米小米根本不是小麥的對手。但就是因爲那一層麸皮,麥種就被拿去喂雞喂牛羊了,隻有在荒年或冬日雪季無糧之時才拿來充饑。
現如今,這個風雲居然真的能将麥粒上的麸皮脫去,這不由得他不激動。
見黎老根這樣,衆人紛紛上前捏起一撮面粉放入口中。片刻後,一個個都神情複雜的看着風雲,說不出話來。
石磨好久沒用過,沒有調試好,磨出的面粉不是那麽精細,但也足以讓衆人吃了個幹淨,甚至連石縫裏的都沒放過。雖然夾雜着稍粗的顆粒和碎裂的麸皮,但口中的味道告訴他們,這就是好糧食,直接就能吃!至于怎樣把碎散的麸皮挑出來,這個很簡單,都不用風雲想辦法,用他們脫粒時的揚場甚至簸箕就可以辦到。
黎青仔細打量着石磨,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感覺。其實說實話,這石磨雖然看着新奇,但做起來卻不難,他隻是看了下,就大緻知道是怎麽個做法了,他相信現在回去就能弄出兩片石闆做一個出來。隻是,這麽簡單的方法,他怎麽就沒想到呢?
黎老根很激動,恨不得現在就去開一萬畝田地都種上小麥。隻要能填飽肚子,人民對于勞動有着超乎尋常的熱情。
拍了拍他的手,風雲笑道:“老根叔,不急,這東西做起來很簡單,回頭我就找石頭做幾個大的出來。甚至都用不着這個,弄些個大石碾子就能用,到時候玉米成熟也用的着。”
“黎青!”黎貪看向恨不得把腦袋伸進石磨眼兒的黎青,吩咐說道:“你明日找風雲學學怎麽做這石磨,還有石碾子,幫他盡快做些出來,把往年剩下的麥粒多磨些出來。”
黎青欣喜的擡起頭,看了眼風雲,發現他并沒有異議,興奮點頭答應道:“嗯!”
這可是手藝!能傳給他兒子吃一輩子的手藝!
見衆人興奮,黎貪趁熱打鐵,宣布說道:“風雲獻石磨有功,我欲封他爲官,你們可有意見?”
才見識到石磨的神奇,衆人自然不會有異議,黎貪繼續說道:“我九黎國已建國數年,但諸般政事都由我親力親爲,其實并不是好事,今日我便效仿人祖伏羲以龍紀官。風雲聽封!”
風雲趕緊站好,鄭重躬身拱手說道:“臣在!”這是他在昨日之前就與黎貪商量好的。既然已經建立了九黎國,那麽一個國家的管理就不能再像個大家族似的。有的時候,儀式感對于當權者的重要性甚至要比武力來得更爲重要。
見風雲這般,原本有些亂哄哄的衆人疑惑的互相看了看,不知不覺間,吵雜聲竟然慢慢小了下來。
黎貪也将右手按在風雲的右肩之上,鄭重說道:“今有風雲獻石磨有功,特賜名黃龍氏,任中官一職,可審百官,助國主管理民政之事。”
“謝國主賞識!臣定萬死不辭!”風雲故意大聲說道。衆人面面相觑,一時有點摸不清狀況。
“大巫姜菘!”黎貪又看向姜菘,後者會意,同樣走上前來,微微欠身說道:“老身在!”
衆人不禁發出一聲低呼,要知道姜菘大巫作爲黎族的締造者之一,平日在族中的地位是絲毫不亞于族長的,而且由于大巫平日親民,甚至隐約高出族長一絲。但姜菘大巫現在居然向族長施禮,這讓他們隐約意識到,今後的蚩尤城,恐怕要開始變天了。
“從今日起,你便爲護國大巫,主管祭祀巫祝。”
“喏!”姜菘奶奶拱手微笑,直起身來,面色如常。
“黎老根!”黎貪又喊道。
黎老根一愣,但有風雲和姜菘打樣,他下意識的也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起來。
“念你往日耕種有方,特賜名土龍氏,主管農牧采集。”
“謝族長……啊不是,謝國主!”突然這樣正經起來,黎老根很不适應,稀裏糊塗的應了聲,等退回身來他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被賜名了?
賜名對于人族來說那可是僅次于賜姓的榮譽!那可不像他的本名,是可以記入巫文的名!在今後的巫文記載中,他将會以黎土龍的名字被後人銘記!至于賜姓他是不敢想的,若是有了姓,他就能另開一條人脈了,就像當初從炎部分出來的黎族人一樣。
“黎青!賜名居龍氏,主管建築制造。”
“黎醜!賜名降龍氏,主管刑罰懲戒。”
“黎石針!賜名良龍氏,主管醫傷祛病。”
……
随着一個個官職的認命,衆人逐漸嚴肅起來,習慣了一切聽從族長和大巫指揮的他們一時間還沒有适應承擔責任的感覺,不過這隻是時間問題。
看着黎貪任命官職,風雲在一旁安靜等待,他和黎貪、姜菘都知道,給外面這些個人開會隻是爲了安定民心,真正重要的是等在王座之下的各城鎮守們。
在那裏,他們将不得不爲黎族建國以來最嚴峻的局面想出個辦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