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吼的地方距離何珅應該隻有不到十米的距離，可是何珅卻感覺自己走了一個世紀。因爲每走一步，都有數不盡的長戟朝着自己刺來，悍不畏死的敵軍根本不會在意在他身前被砍成兩截的袍澤，他們總是毫不猶豫地踩着一地的内髒，跨過殘破的屍體朝着何珅撲來。

唐橫刀的鋒銳表現得淋漓盡緻。何珅也把自己這具身軀的潛力運用到了極點。他不知道已經砍翻了多少敵人，隻知道自己現在連視線裏的世界都是紅色。

再度把一個人砍成兩截之後，何珅看到了牛金，他右手握着環首刀，左手軟軟地垂在身側，顯然是受了傷。隻不過牛金身渾身浴血，所以沒法判斷傷口在那裏。

他的身邊，還跟着十來個手持長戟的曹軍，但是四面八方，都是徐州兵。

牛金看到何珅的時候也愣了一下，才認出了這是他們的軍侯，顯然，何珅身上的血也掩蓋了他原來的模樣。

兩人彙集在了一起，何珅大喊：“人太多了，先退回軍中！”

說完橫刀一揮，砍斷了攻來的幾支長戟，帶着軍士向身後的馳道殺去。

可是牛金這時卻以刀拄地，整個人都半跪在地上，要不是身邊有一個曹軍給他靠着，可能他連跪都跪不穩了。

“汝等....快走！我力乏，走不動了。”牛金艱難地開口，顯然這一場血戰，不但讓他受了傷，連體力都透支了。

何珅二話沒說，一伸手，摟住了他的肋下，半架半拖的向馳道上殺去。剩下的曹軍很直覺地擋在了他們兩人的前面。

因爲何珅和牛金所帶領的一屯軍士及時的反擊，從山丘後面繞出來的伏兵沒有很快的逼上馳道，給了後面的曲兵喘息的時間，他們已經按照何珅的命令列好了緊湊的方陣，跟敵軍的伏兵周旋，至于埋伏在馳道另一側荒田中的弓箭手也被殺得差不多了，隻不過負責絞殺弓箭手的左側三屯隻有一屯帶着二十來人回到了陣中，剩下的百餘人都被荒田裏的手持長戟的伏兵纏住了。

何珅扯着牛金一陣劈砍，回到了馳道上，把少量在馳道上跟曲兵纏鬥的徐州兵砍殺了十來個，回到陣前，軍士看到自己的軍侯回來，立刻讓開了一條路，讓何珅和牛金以及脫出重圍的軍士進入了方陣之中。

牛金進入方陣之後，立刻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喘粗氣，而他麾下的一屯五十人軍士也隻剩下了十三個。雖然延緩了對方沖擊的時間，代價卻很巨大。

何珅顧不得說話，爬上了自己的馬匹，往隊伍後方看去。發現自己的曲兵後端也有伏兵攻來，荒田上的伏兵也奔上了馳道，剛才跟自己纏鬥的伏兵也源源不斷地堵在了自己軍隊方陣的前面和山丘所在的那一側。

而曹仁的軍隊這時被一堵敵軍聚集的人牆擋在了前方，把何珅的軍隊和曹仁的軍隊分隔開來。

現在的何珅曲兵布成的方陣已經被包了餃子。

他們的存亡取決于曹仁軍隊突破人牆的速度以及自己方陣的維持時間。

“上馬...往荒田那裏跑，你刀好，武藝強，可以突圍！”牛金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坐了起來，氣喘籲籲地看着何珅說道。

何珅的舊部李二和陳三兩個屯長也在其中，也勸道：“是啊！軍侯，你可以騎馬突圍，然後繞道都尉那兒，再領着大軍來救我們！”

“隻怕軍士們看我逃跑，這個方陣馬上就要潰散，我回來頂多給你們收屍。”何珅淡然說道。

“那也要走！聽聲音就知道如今我們已經跟都尉的大軍分隔開了！你若不走，就是跟着我們全軍覆沒。”牛金虛弱的聲音帶着強硬的态度。

何珅搖頭：“我不走，因爲我肉脯掉了，你們死光了，恐怕軍中其他袍澤不會給我這個光杆軍侯肉吃了。”

這話聽得牛金、陳三和李二都目瞪口呆。說完之後何珅不再理會他們，對身邊那個扛着牙旗的軍士說道：“跟着我走！”

說完對身邊那十幾個渾身浴血的牛金屬下說道：“保護你們的屯長，駕着他随方陣前行！”

十幾個軍士立刻大喊：“諾！”

何珅點點頭，随即拉着扛旗軍士往方陣後面走，一直走到後方的前三排才對他說道：“傳令，全力向後殺，跟都尉大軍回合！”說完提刀沖出方陣朝着對方陣後的敵軍砍去。

何珅知道，自己往後突圍的選擇會讓頂在前方的軍士兇多吉少，可是如果他不朝後面突圍跟曹仁前後夾擊的話，隻會導緻這一曲軍隊全軍覆沒。

戰争，有些時候就需要犧牲。

這後面的軍士，有些是跟着他從徐州投靠曹操的，都是在黃巾軍中的老兄弟，有些則是新補進來的曹軍，有牛金的老部下，還有新兵，何珅沖入敵軍陣型之中的時候，腦中突然出現了這些人的容貌，有些叫得上名字，有些叫不上名字。

不知道爲什麽，這些容貌出現在他腦中的同時，他感到自己的血一股一股地朝着腦門子沖去，這種感覺他很久都沒有過了。

一股股沖上腦門的熱血讓他忘我的砍殺、沖擊，讓他忘記了身上傷口的疼痛。身後的軍士看到何珅就像是一隻不知疲倦的猛虎，義無反顧地沖入敵軍之中，心中頓時湧起了敬佩和感動，因爲他們知道軍侯在拼死爲他們掙得一條血路！所以他們加快了腳步，靠德更緊，喊得更兇，殺得更猛！

何珅一路熱血上腦地沖殺，一直到一個和他幹過架的軍侯出現在他眼前的時候，才停止了揮刀。

軍侯看何珅的眼神很複雜，夾雜着敬佩、恐懼、驚訝、不可思議。

在軍侯身後策馬而來的曹仁看到何珅的時候也倒抽了一口涼氣，這個高挑清秀的年輕人身上已經裹上了一層厚厚的血垢，以及星星點點的碎肉，在他身後，全是被斬成兩截或是靠着一點皮肉相連的殘肢。

何珅身後的軍士身上的血垢不比他少多少，可是有些軍士肚子被畫出了一道口子，卻一手夾着長戟，一手捂着肚子，在袍澤的攙扶下緊緊跟着自己的軍侯，有些手臂已經被砍斷，依舊跟在軍侯身後，他們的眼神中滿是信任和堅定！

一眼看去，一曲五百軍士，隻剩下寥寥百餘人，可是他們相互攙扶着緊緊靠在一起，殺到了曹仁的面前，走在最後的軍士看到曹軍大纛之後直接把手中長戟一丢，張開雙手高高躍起，砸向了緊追二來的無數鋒銳的戟尖，用自己的身體爲袍澤争取最後一點時間。

曹仁揮手下令，一波波曹軍繞過了何珅和他的軍士沖向了追兵。他覺得他應該保護眼前每一個軍士，因爲敵軍的伏兵出乎意料的多，而且已經等候良久，有備而來！曹仁在下令全力沖殺的時候已經做好了壯士斷腕的準備。

但是結果卻出乎他的意料，眼前的降将帶着一百人沖了出來，其中還包括幾乎已經走不動的牛金！這一百人中有降兵，有新兵，有舊卒。可是現在這一百人好像是一個人，這種微妙的變化讓身經百戰的曹仁感到驚異。

将才！曹仁看着何珅，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