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經曆了許多波折,祭祀還是如期舉行了。
漢光和六年,春正月,十五日。
溫熱的山風帶來了蒙蒙的霧氣,給人一種溫暖如春的錯覺。實際上,這裏隻是太行山在此形成的特殊地理環境。
北方的寒風被擋在了太行山一側,溫熱的空氣順着山脊升到了山巅,再化作風雪飄灑到天空中。而在恒山之中,則形成了特殊的溫熱地區。
而這一切放在冀州商人眼裏,便成了恒山受上天庇佑的象征,否則怎麽會出現這樣反常的氣候呢?
這是商賈在借用神鬼來爲自己打氣,都是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精明人,什麽奇人奇事沒有見過。能夠在這時違心說一句“公道話”,可見他們心中早已被收買了。
恒山上下堆滿了商賈,山巅之處的祭祀台卻隻能容許百人上去。去掉護衛之人,便隻剩下了不到五十個名額。
除了這些頂尖的商賈之外,次一級的便在山腰祭祀,再次一級在山腳,不入流的便隻能在山下山神廟的斷壁殘垣之中憑吊懷古了。
萬衆矚目的盛會開始,上上下下各安其位,這動靜幾乎整個恒山都驚動了。
吉時到,在衆人的目光禮視下,唐粥和甄姜一起盛裝出現在祭祀台下。爲了避免麻煩,今日的甄姜一身華貴的紫色男裝,這一幕落在唐粥眼中,免不得驚豔之餘又多看了幾眼。
唐粥身後的是一臉肅穆的楊豐等人,甄姜身後則是滿不情願卻又無可奈何的甄玉。
在衆人身後,則是冀州商人的三十名代表。
祭台之上,是唐粥要求的一整頭烤豬,而且還是華佗親自操刀閹割的。至于沒有經過處理的豬肉,那東西腥臊難聞,豈是能夠侍奉上天的祭物。
這次的祭祀也是有講究的,除了上古恒山之靈享祀外,便是太一神了。
若是帝皇祭祀,隻會祭祀東皇太一,而不會稱太一神。隻有在太平道的祭祀之中,才會稱呼太一神。禮官如此稱呼,衆商賈本身也是稀裏糊塗,自然無人會去較真。
其餘的祭祀禮儀,也與當下的儒教大爲不同,不行跪禮,禮制混亂,有股四不像的感覺。這就是唐粥在有意無意地崩壞原先的禮法,然後在此基礎上加入太平道的影響。
許攸立在台上,充當了宰肉者的角色,喜滋滋地将烤豬切割整齊,然後分食給在場之人。這一道禮儀是許攸特意要求保留的。
結果,他将最大的一顆豬頭分給了唐粥。
如果是在恒山樹下,尋一二好友,開一壇老酒,他倒是樂意幹掉這一顆豬頭肉。但是,這是在祭祀啊!你讓我抱一隻豬頭?
頭,首也。如果單單是将唐粥作爲衆人之首他還能接受,但是,這一隻豬頭是什麽鬼?在唐粥殺人一般的目光之中,許攸将豬肉分隔完畢,四處都彌漫着烤肉的油香。
眼見台下衆人各自恭敬地捧着一根豬肉條看着自己,唐粥歎息一聲,抱着豬頭,将整個儀式走馬觀花一般行完了。
“禮成!”
太平道弟子出身的禮官扯着嗓子吼了一聲,聲音被山風送到了恒山各處,讓整座恒山上下都知曉了這個消息。
山體似乎猛然一震,唐粥差點便要驚呼出聲了。惡狠狠地看了一眼旁邊的禮官,不會是他一嗓子将恒山喊出地動來了吧?
自己處于的位置可是山巅啊!地動了不就是九死一生嗎?
“放輕松!無事!”
甄姜在身後看到他猛然緊繃的雙手,柔軟溫暖的素手便悄悄握住了他汗津津的手掌。
猛地一震,手掌迅速抽離,唐粥眼神空洞,似乎失去了焦距。而甄姜則是一愣,頓時臉色有些不自然。
在唐粥的腦海之中,此時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外界,也相應地開始變化了。山巅起風了,霧氣也聚集了起來,其中似乎還傳來了隆隆的雷鳴聲。
所有人都在這勁風之下東倒西歪,而唯有唐粥似乎是處于暴風眼之中,歸然不動。目睹這一切的商賈,自動爲唐粥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
楊豐和左宗年兩人不顧衆人的反對,死死攔着他人靠近唐粥。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麽情況,但是兩人本能地覺得這是關乎生死的大事,不能讓任何人打擾到唐粥。
甄姜深深看了兩人一眼,見衆多太平道弟子朝着自己這方看來,頓時歎息了一聲。若是他那位師姐,估計衆人便不會有這種反應了吧。
“你們先退下吧!”
甄姜回頭将商賈遣散,祭祀台便隻剩下了太平道的衆人。
狂風将衆人都擋在了外面,楊豐等人不得已退到了山石之後,死死守住山路,堅定地盯着唐粥的背影毫不放松。
看到這一切的甄姜歎息了一聲便離去了,在山下,還有很多事情等待着她去處理。唐粥可以不動,他是太平道渠帥,隻要這大風刮個三天三夜,他便能夠安安穩穩在屬下崇敬的目光中繼續做渠帥。
但是,那些商賈不行,神鬼之說固然讓他們驚異,真金白銀卻更加令他們瘋狂。
商路重啓,早已刻不容緩。他既然穩定了人心,剩下的就可以交給自己了。
當甄姜在山下主持商路劃分的時候,唐粥正沉浸在恒山之巅的狂風中難以自拔。
在他腦海之中,一條金線和右手的封神印記相連。此刻,一道道金色的氣流從四面八方開始彙聚,朝着封神印記湧去,然後傳到腦海之中。
這金色氣流便夾雜在這狂風中,卻不爲人所見。
而在封神印記之中,一隻山貓的形象若隐若現。此刻的波斯狠戾地嘶吼一聲,然後便被狂躁的金色氣流給沖刷成了死貓。
當日的波斯便是被唐粥給直接拘回封印了,一開始他并不知道如何處理波斯,直到于吉第一次将波斯制服滅殺。他感到封神印記之中的力量猛然大增,而自己和波斯之間本來松垮的聯系陡然變得緊密。
波斯死了一次,便有它的一半力量回到了自己身上。而且,兩人之間的聯系變得更加緊密,波斯也可以借用封神印記的一些力量,用來隐藏形迹。
直到波斯第二次被滅殺,唐粥又收回了一些力量,這才将困獸猶鬥的波斯直接收了回來,封印至今。
同時,他也明白了一些,這些金色的氣流,或許便是傳說之中的香火。
祭祀恒山,自己便收了這散亂的香火,将狂躁的波斯一舉鎮壓。
“吼!”被死死壓制的波斯還想要沖出來,小小的身形朝着唐粥咆哮,盡管聽不懂說的什麽,但是大概也就是你放我出來大戰三百回合之類的了。
“哦!小波斯啊!你太天真了!如今我才是持刀的人,你隻是砧闆上一塊任我宰割的肉罷了。
對于你這種流氓的挑戰行爲,我的答複是,甯鬥智不鬥力!”
最後,唐粥又低頭看了一眼波斯。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
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道一聲珍重,道一聲珍重,
那一聲珍重裏有蜜甜的憂愁。
“走你了您呐!”
被封印的波斯像是玻璃一般猛然破碎,屍首無存,化作一道洪流沖向了唐粥腦海。
隆隆震顫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之中響起,像是鴻蒙開辟時的場景,這聲音持續了半個時辰,然後一道光猛然射出,整個世界都從黑暗之中變了顔色。
一塊碩大的金字匾額出現在眼前,上書封神二字,下面是仙霧缭繞的青銅色大門。而在一側,則出現了一隻蹲伏的巨獸,一雙鐵翅,占據了大半身體。除了翅膀,身體其餘部分既像是一隻猛虎,又像是一隻熊。反正以唐粥可憐的水平是看不出這是什麽異獸了。
此時,這巨獸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唐粥,然後,開口了:“凡人!亮出你的印記!”
一跳三丈遠,唐粥瞠目結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雕像竟然會說話。
雖然這系統都蹦出來了,雕像會說話也沒有什麽,但是這來的也太突兀了。如同一個人整日裏沉默,大家便都以爲他是啞巴,突然有一天他開口說話了,大家反而驚詫莫名不習慣。
“凡人!亮出你的印記!”
這巨獸似乎有些不耐煩了,再一次出口催促,聲音隆隆将整個空間震得亂顫。
唐粥眉毛抖了抖,看着這怪物問出了心中疑惑:“你是什麽東西?還有這封神二字是什麽意思?”
巨獸猛地踏出一步,腳下空間炸裂,然後迅速聚合,張開了巨口朝着唐粥嘶吼:“凡人!
你惹怒我了!再不照我說的做,我便吃了你!讓你魂飛魄散!”
“那我隻能送你兩個字了!”唐粥不懼,反而先前踏了一步。
“什麽?”巨獸保持高傲的姿态,但是漆黑的眼珠中卻滿是不解。
然後,在它見了鬼的眼神中,唐粥的身體漸漸變得虛幻,嘴中吐出了兩個字:“再見!”
倏地一下,唐粥隻剩下一個人形輪廓。
巨獸:“······”
回到了外界,唐粥睜開了眼睛,周圍的狂風早已停下。擡首,頭頂已是萬星輝映,如一張綴滿了鑽石的黑色風衣。
第二次,唐粥對于自己所處的這個世界産生了懷疑,第一次是自己初來乍到之時。
一般來說,隻要一個人開始思考世界的本源和真實的問題,那麽這個人就離成聖成神或成爲精神病不遠了。兩者之中,唐粥覺得就這個時代來說,成聖成神或許簡單點,自己搞不好還真的能夠一腳将張氏三兄弟踢下去自己掌權。
至于自己腦子裏狂炫酷霸吊炸天的神獸還是什麽智障,就先晾着它吧。
一向傲嬌沉默沒動靜的系統竟然活了過來,這事情需要好好捋一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