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來了,江水之中的鴨子最先察覺到氣溫的變化。一片葉子落下,便可以知曉秋天到了。一切事物都能夠從細微之處看到結局。
呂衛長驅直入,幾乎沒有遭到任何有效的抵擋。
當消息傳到了高升衆人耳中之時,他們的臉色都黑了。
“他娘的就是五千頭豬讓人家一刀刀砍也要砍小半個時辰,你們就這樣輕易放她們進來了?”高升大罵出聲,一腳将面前的傳令弟子踢翻在地。
這弟子隻得哭嚎道:“将軍!不是我們不抵抗,是兄弟們都被這群奶奶們給揍怕了!不敢動手啊!”
“你!”高升還要破口大罵,但是一旁的馬元義卻阻止了他:“兩位兄弟!大勢已去,此時我們就隻剩一條路了!”
聽到還有出路,高升急忙死死握住馬元義的肩膀,此時此刻,隻有這位睿智的老哥哥能給他指點了:“老哥哥快說!”
馬元義微微颔首,然而,扭頭看向了被包圍起來看戲的唐粥等人。
高升等人一愣,然後齊齊反應了過來。此時要想活命,就隻有擒住聖主了。隻要聖主在手,呂衛就是再嚣張,她是龍得盤着,是虎得趴着。
遠處的唐粥早就看到了局勢的微妙變化和馬元義等人不懷好意的目光,心中頓時了然,怕是管亥已經得了自己的消息進城了。隻是,這速度也太快了。
若是唐粥知道他視若猛虎的太平道弟子都是一股熊樣,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
“師姐!外面來人了,我們的消息應該傳遞出來了。現在我們将迎來最危險的時刻了,困獸猶鬥,不知道他們在最後的時刻會做出什麽樣的瘋狂事情來。你怕嗎?”
張甯此刻汗津津的,發絲淩亂,然而度過了一開始的震驚之後,她再度回複了冷靜。
不過是兩個副将打着二叔的旗号造反,這有什麽?幽州反則鎮幽州,冀州反則鎮冀州,天下若是反了,那就是太平道的大好時機。
身爲太平道聖主,泰山崩于前而不變色,區區叛賊,剿滅便是。至于那些狗屁倒竈的事情,那是剿滅叛亂以後的事情了。
“師姐!你放心,你躲在我身後,我一定保你無事!隻要撐過半個時辰,危機必解!
弟兄們!救兵就在路上,此刻已經進城。這些叛賊怕了,要将我們一網打盡。有沒有信心守住這些龜兒子的攻擊?”
安慰了一番師姐,唐粥又讓左宗年大聲喊了起來,動員起所有的弟子。
其實,此處的弟子除了黑衛便是呂衛,都是兩人知根知底的近衛,根本無需動員。但是,饒是如此,士氣還是提升了不少。
波才、劉辟等人個個同仇敵忾,看着馬元義等人像是看着殺父仇人,眼睛都紅了:“小崽子們!想要造反就來吧!想殺聖主,先從本帥屍體上踏過去再說!”
此時雖然兇險,但也是衆多渠帥表決心的時刻。以前聖主不用那些渠帥舊臣,那是不敢用不能用。如果此次危機度過,這些在危難時刻不離不棄的渠帥就一定會得到重用大用。
抱着這樣的小心思,衆多渠帥和弟子戈矛旦旦,一緻對外。
對面,不少弟子眼神閃爍,到了此刻,他們才終于發現了底氣不。
這是一場聖主和渠帥之間的鬥争。而他們,隻是被卷進其中的無辜小卒子。
但是,拿起來兵刃,就斷然沒有放下的道理。這個紛亂的世道,死者是無辜的,無知者是無辜的,拿着兵刃的無知死者卻沒有一個能獲得憐憫。
正是基于這種最本能的求生欲望,這些人才沒有放下武器。但也僅僅隻是如此了,除此之外,士氣低迷得不像話!
看到這種場景,唐粥心中一松,總算沒有白白浪費這麽多糧食,宣義使還是有些作用的!
就在他放松的時候,忽然從身後伸出了一隻涼涼滑滑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心。後背一沉,他感到有人從後面抱住了他,緊接着就是一陣低微的喘息聲:“和你在一起我什麽都不怕!
但是,我卻不是躲在他人身後不能沖鋒陷陣的弱女子。
我是張甯!
道師張角親女!
太平道聖主!
這天下,必有我一席之地。”
這語氣,先是深情,後是堅定,最後簡直霸氣無雙。
唐粥被震到了。
說完這些,張甯的手就要松開。唐粥卻急忙從前面拉住了這一雙柔荑,回頭低聲道:“你說的沒錯,這天下,終究是我們的!”
“你别······”張甯驚呼一聲,卻陡然發現手中一空。唐粥猛然抽出一旁近衛的佩劍,朝着厮殺最猛烈的一處戰場便沖了出去。
“保護唐哥!”左宗年大吃一驚,二話不說,舞者大刀像是坦克一樣沖進了人群,一刀将沖向唐粥的一個叛賊撩反。
“唐哥!你沒事吧?”
“沒事!讓開,我要殺敵!”
“不行!黑衛何在?”左宗年攔住敵人,回頭一聲大吼。
呼啦啦!随着左宗年的招呼,一大批人聚集到了唐粥的身邊,大喊着保護唐帥,裏三層外三層包粽子似的将這一塊圍住。
張甯看到唐粥沖出去,心知他武藝稀松,但還是感動非常。嬌叱一聲,提起古劍也加入了戰團,結果,波才等人還沒從唐粥的驚人之舉中緩過來,便看到了一團紅影也跟着沖了進去。
“那不是聖主嗎?”有人低呼。
“哎呀呀!這兩位祖宗在這裏搗什麽亂啊!還看着我幹什麽?還不快去保護聖主!”
波才大吼一聲,衆多渠帥才反應過來,各自帶着人手加入了戰團。
“殺吖!”
事實證明,老祖宗的智慧還是有道理的。
術業有專攻,專業的事情就該讓專業的人來做。
被黑衛團團攔住的唐粥根本沒有接觸戰團的機會,誰不知道唐帥胸懷大志,腹有良謀,一腦袋的金繡華章。但是,就一點,武藝稀松平常。
簡單來說,全身上下最犀利的除了思想那就是嘴了!
所以,重重包圍之下的唐粥連滴血都沒濺上。左宗年橫刀立馬,站在外圍人群之中,凡事接近的敵兵都被一刀帶走,嘩啦啦血水飛濺,好不血腥。
透過人牆,唐粥羨慕地看着遠處的師姐,同樣是被呂衛和一票渠帥包圍。張甯的身體如同燕子一樣在戰場之中飄來飄去,每每落地,揮劍殺敵。不是斬斷一柄柄長劍戈矛,就是帶走一波小兵。
這才是真正的揮劍斬敵巾帼色,目驚血雨鬼神嚎!結果就是呂衛在張甯的帶領下,嘩啦啦将戰場來了個對穿。
“馬帥!張帥!你們看?”
高升兩人看着激昂亢奮的黑衛和呂衛,再看看節節敗退的自家弟子,眼神之中露出了恐懼之色。若是此時張甯過來一劍殺了他,那就真是白死了。
廢物!統統都是廢物!馬元義眼中一抹瘋狂一閃而過,緊接着就被落寞取代。難怪唐粥總是不願直接掀起反旗,若是造反的都是這種貨色。造反不就是找死嗎!
“我們也上!”心中哀歎了一聲,馬元義已經不求生路了。若是死,就讓自己死得轟轟烈烈吧!非是我馬元義無才無德,而是天意如此,不欲讓太平道早日舉旗衰亡。
自己,看走眼了啊!就讓我在神的面前忏悔吧!
看着馬元義沖上前去的身影,高升等人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張曼成舔了舔幹澀的口唇道:“我沒看錯吧!馬帥這是要慷慨赴死嗎?”
“我是不去!大不了老子去求二爺,總歸能留一條活路!”
“此時趁着混亂沖出去,等到城内消息确定了,道師或者二爺相召我們再回來就是!再不濟,我們這麽多人馬,到哪裏不能混下去?”
“是極!是極!”
“那我也和你們一起逃出去!”高升兩人急忙改口,衆人商量已定,看了看馬元義孤獨的身影,頓時咬了咬牙:“兄弟們!馬帥親自沖陣,大家上前殺啊!擒住聖主,大事可期!”
馬元義聽着耳邊呼聲,感受到自己一方士氣大震。然而半晌卻沒有聽到他那衆多兄弟的聲音,不用回頭也知曉是怎麽回事了。
也罷!既然是我拉你們下的泥潭,就讓我來爲你們争取逃脫的時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