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請佛像



細雨淅淅瀝瀝地灑下,街面之人行人來去匆匆。

一把油紙傘在微雨之中撐開,傘下是一對璧人,相互依偎着走向白馬寺。蒙蒙春色中,遊人、佛寺和遠處浩大靜谧的天地背景組成了一副完美的畫卷。

大雄寶殿之中,威嚴而又慈祥的佛像已經被拆除了,空蕩蕩的殿中隻留下一張巨大的佛像圖。無論上面的佛祖畫得多麽慈眉善目,也難以掩飾這隻是一副畫像的尴尬。

而在這佛像圖下,唐粥則是咬着手指對着一副細雨春風圖評頭論足。

“這幅畫畫得不好!不像!”

一旁禮佛的廣明聽了此話搖了搖頭苦笑,國畫向來重神不重像,哪裏有用像不像來評判一幅畫的。一聽唐粥如此說,他便知道這位又是在胡攪蠻纏了。

批了一通這副畫像還不算晚,唐粥又指着身後的佛祖畫像道:“還有你這身後的這副佛像圖,這是什麽?這裏原來的佛像去哪裏了?你們如今是越來越無恥了,騙香火錢連點本錢都不願意出了!都說人靠衣裝,佛靠金裝,到了你們這裏就剩下裝了。”

這一番毫不留情的評判連佛陀都看不下去了,畫像來回搖擺,仿佛是在爲廣明說話。

佛陀自然不會說話,不過卻是有人爲廣明辯駁。

“呵呵!誰說廣明大師無恥了,這是大師慈悲爲懷,将這佛像拆了,以金漆化錢赈濟流民。城中不少富商聽說了大師的功德,紛紛來此上香,不知道增添了多少香火呢?”淡妝素衣的甄姜帶着侍女畫眉從後殿之中走了出來,先是白了唐粥一眼,然後再向廣明施禮。

“見過大師!”

“甄女公子有禮!”

見甄姜看完了後殿出來,唐粥便冷笑着指着眼前的細雨春風圖爲自己辯解道:“這可不是我在污蔑他們,你來看看這副畫作。就這樣一幅畫作,畫的根本不知道是誰,他也敢向我們收取一金的費用,這不是無恥是什麽?”

聽到畫作完成了,甄姜尖叫一聲,沖了過來。

“啊!原來這麽快就畫好了嗎?”

甄姜主仆兩人湊在一起,将唐粥擠到了一邊,小心翼翼地看着畫作。尤其是看到上面那兩個依偎在一起的小人,更是心都化了。

“小姐!畫的真好,你看把你畫的真美!”畫眉由衷地贊歎道,隻是可惜這畫作之中并沒有自己的身影。

聽到兩個無腦女人的讨論,唐粥嘴直抽抽,就那麽幾寸長的小人,連面容都看不清楚,你是從哪裏看出來美的?

“說真的,若是我們不買的話,是不是下次來了一對男女你們也可以把這幅畫賣出去?”

廣明還沒有說話,甄姜先惡狠狠地回頭看着唐粥,那眼神像是要把他吃了似的:“不就是一金嗎?給!這是在做善事,一金算什麽?”

說完,兩人便又對着畫作研究了起來。看着甄姜主仆癫狂的樣子,唐粥靠到廣明身邊悄悄問道:“你這是從哪裏找來的畫師?能将這個精明的女人迷惑成這樣?”

微微一笑,廣明說道:“這是陛下所辦鴻都門學之中的子弟,他們在我白馬寺之中落腳,爲表善心,所以才揮毫作畫以籌善款。

還有,唐君是不是搞錯了,迷倒甄府小姐的不是這副畫,而是畫中的人啊!”

這賊秃驢,就你賊!唐粥斜着眼瞥了一眼這家夥,掃了一眼沉迷畫作不可自拔的甄姜兩人,拉着他進了後殿。

後殿之中,還有着大量的佛像。看來廣明也是發現拆佛像弄不來多少錢了。這些剩下的佛像就扔在了這裏。

想想也知道,那些和尚有點錢不換成田地金銀才怪,怎麽會塑造什麽佛像。反正金身是拜,泥胎也是拜,心誠就行了,要求就别太多了。

“這裏安全嗎?”

“放心!外面都是舊日弟子!”

廣明這麽說,唐粥就明白了。舊日弟子就是從恒山出來的老人了,那就沒有什麽不放心的了。

“如今廣明大師和劉宏的關系如何?”唐粥看着眼前的一座座佛像,面帶揶揄地回頭問道。

“咱們這位陛下喜好廣泛,我隻是每月初去講一次經罷了。其餘時候,都在寺中救濟百姓!”

嘿嘿!唐粥聽了不懷好意地看了一眼廣明,後者一臉疑惑。他當然不知道,百官之中許多人想要見劉宏一面尚且不能呢?若不是他行事低調,也不在劉宏面前進讒言,現在五鬥米道的風光也有白馬寺一份。

拍了拍眼前的佛像,唐粥對廣明說道:“既然你都想出來賣畫了,爲什麽不直接把這些佛像都賣出去呢?這些都是在白馬寺之中開過光的,便按照一斤佛像賣一金也不算貴啊!”

咦?好像是這麽個理?廣明眼神一亮,看着滿殿的佛像,這些都是錢啊!

第二天,白馬寺之中便傳出了要舉行請佛儀式的消息,要将在白馬寺之中經過高僧祝禱的佛像送到爲善之家。當然了,這隻是明面上的說法,其實要請一尊佛像,是要出錢的。

而且,這些佛像還不是按照個頭算錢的,是按照重量來算的。一斤佛像要請回去需要一金。

聽到這個報價,所有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這和尚窮瘋了,竟然會将披着金皮的佛像賣出金子的價格!

消息傳出之後,不少人,尤其是張修張天師,就等着看白馬寺的笑話呢。這不是在和自己搶業務嗎?世家百官的錢就那麽多,你們都用佛像騙去了,那我們怎麽辦?難道也去賣石像嗎?

十天之後,請佛儀式開始,本着一切節儉的原則,白馬寺的場面并沒有多麽宏大。除了信衆百姓,真正花得起錢的請佛者寥寥無幾。

誰會去把自己的真銀白銀換成一堆破石頭呢?

眼見這次的請佛儀式就要破産,在下午的儀式上,卻真的出現了一位請佛者。

那是一個披散頭發,臉上兩道刀疤的男人,看起來就不是什麽善人。況且,這人腰間還有一把佩劍。

“你們是在辦什麽請佛儀式是嗎?我這裏有錢十萬,能否取一尊佛像回去?”

刀疤臉的煞氣和口水幾乎能夠噴到廣明臉上,後者第一眼看到這人,面色陰沉。這人一看就來者不善,不像是誠心來此。

但是,看到這人頭上的黃布冠,再低頭看了一眼這人腰間的黃腰帶,廣明頓時心中有數了。看着眼前這個兇神惡煞的家夥,面無懼色道:“貴客有向佛之心是好的,但是,本寺也有言在先,佛像隻能送到積善之家。對于貴客這種殺孽纏身之人,即便是請了佛像回去,也隻是徒增煩惱,愚人愚己罷了。”

“你再說一遍!老子來你這裏請佛像是給你面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刀疤臉幾乎要拔出佩劍了,但是廣明依舊古井無波,依舊一副和善得令人想打人的樣子道:“本寺早有明言在前,貴客還是自行退去吧!再者,貧僧爲佛門弟子,不管是敬酒還是罰酒,一概不吃!”

“阿彌陀佛!”

“好!”周圍的信衆大聲交好,令刀疤臉無比難堪。

“你!”他看着廣明油鹽不進的樣子,猛地抽出了佩劍。

“你敢!”一聲大吼,廣明猛地直起身子,整個人猶如金剛怒目。

“你竟然敢傷害大師!”周圍的信衆紛紛驚呼,然後開口斥責。

在外圍,還有一隊執金吾看守,看到這裏的動亂,頓時開始朝這裏聚攏過來。廣明大師那是陛下的貴客,若是有何傷損,他們怕是難以交代。

面對這群情激奮的場面,刀疤臉忽然就慫了,收回了佩劍,臉上的刀疤抖動着。

廣明面皮一抖,頓時一拳揮出,同時借機悄聲說道:“快走!你臉上的刀疤要掉了!”

刀疤臉大吃一驚,看着收拳而立,哈哈大笑的廣明,放出了句狠話:“你等着!我會做個好人再回來的!”

“诶······”

在衆人的嘲笑聲中,刀疤臉丢下一地節操,狼狽而逃。執金吾被信衆推搡着,竟然讓他逃掉了。

這個小插曲在百姓之間越傳越廣,越傳越神,最後甚至說是佛陀降世,感化了那刀疤臉。

消息傳到了許多的官宦人家耳中,有些人一笑而過,有些人則是打起了佛像的興趣。他們在意的不是廣明和尚今日如何大發神威,而是這佛像宣稱隻送到積善之家。若是自己家中也擺上這麽一座佛像,那麽誰還會在背後議論自己?誰敢說自己是靠着買官坐上這個位置的?

爲了争這口氣,買了!不過這價格,還是要和那些和尚商量商量!

一整天沒有賣出去一座的佛像,在最後的一個時辰裏,遭到了瘋狂搶購。

而看着這一幕的唐粥,則在角落之中拍着一個清秀的弟子誇贊道:“事做的不錯!妝做的也不錯!”

“多謝唐帥誇獎!”

白馬寺内,小沙彌已經将所有的佛像都賣完了,隻能将剩下的管家拒之門外:“諸位!今日的二十尊佛像已經沒了,明日請早!”

“哎哎哎!小師傅别走啊!我們再商量商量!”

“對不住各位,師傅進宮面聖去了,我們這些弟子做不了主!還請明日趕早!”

在一陣推搡中,白馬寺的廟門關閉了。衆多管家也隻好等明天了,也有不少有心人托着下巴分析方才小沙彌話語中的信息,進宮面聖,看來廣明大師聖眷不淺啊?那這佛像就更要買了!

“哎!走了走了!明天早點來吧!”

“對啊!今天是沒了,還是明天再來!”

百官公卿的管家都是小圈子裏的人,彼此都有些交情,當下便各自招呼着離開了這裏。

但是,到了後半夜,一個鬼鬼祟祟的管家卻帶着幾個家丁再次繞着原路走了回來。

“站住!什麽人?此時已經宵禁,你們怎麽還敢在街上行走?”一隊執金吾走上前來攔住了這些人,結果那管家絲毫不懼,一把抓住他面前的執金吾便破口大罵:“瞎了你的狗眼,不看看我是誰?我是太常卿老爺家的管家,在這裏爲我家老爺請佛,你們敢攔我?”

“哦!原來是太常卿家的老人,我等職責所在,打擾了!”

這隊倒黴的執金吾隻好離開這裏,嘴裏還在嘟囔着:“怎麽今日這麽多貴人的家仆都在外面?”

“等等!”耳朵尖的管家叫住了執金吾,趕上前去問道:“你說今晚有很多貴人家仆?都有哪些人?”

“這可就多了!有衛尉、廷尉、袁氏門生還有楊家故吏,多了去了!”

“好啊!”管家一拍大腿,恨聲道:“那些家夥勸我回去,想不到自己卻半路折返了回去。不行!我要去問問他們爲何如此欺人太甚!你們跟我走!”

執金吾無法,隻得跟着這位太常卿的管家來到了白馬寺。遠遠地便看到一群人擠在門前,還不時地罵罵咧咧。

“好啊!這些都是賊人,深夜不回房,在這裏密謀何事?執金吾給我拿下!”

守門的衆人吃了一驚,回頭一看原來是太常卿趙府的管家來了,頓時紛紛上前見禮。

衆人一番寒暄絮叨,然後看着立在此地一臉尴尬的執金吾:“你們還在這裏幹什麽?還不下去!”

“是!是!小的這就下去!”這群執金吾像是孫子一樣撤了下去,走遠了之後才敢罵幾句狗仗人勢。

白馬寺之中,本該躺着數錢的廣明和尚的确不在這裏,一群小沙彌不知如何應對外面那些人,隻能将他們放在外面吹風。

此時,廣明和尚正在雒陽皇宮之中,品着上好的朝廷貢茶。

在他前方是一道簾幕,後面是一排排宮女宦官,再後面簾幕之後才是皇帝劉宏。

不知道劉宏是不是對和尚這個職業有什麽誤解,在裏面的龍床之上就開始了活塞運動,絲毫不顧外面還有一個和尚。

忙完了裏面,劉宏才有心情理會外面的廣明。

一道滿足後的慵懶聲音傳了出來。

“聽說大師今日賣佛像賺了不少錢?”

滿朝上下皆知道這位皇帝的愛好,但是廣明聽到劉宏開門見山地談論錢财還是有些錯覺。仿佛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帝國皇帝,而是一個做生意的小商人,斤斤計較。

當下,他也隻得禀報道:“今日佛像共有二十座,皆是留下的小佛像,大者百斤,小者不足一斤。今日所得錢财,不過一千金。”

裏面傳來了一聲驚呼,若不是顧忌自己此時的儀表,劉宏差點就沖出來了。

過了半晌,皇帝才喘勻氣息:“既然如此,寡人這裏也有百多座佛像,不如大師替寡人賣出去如何?”

這······廣明頓時一愣,深夜把自己招來就是爲了這個?不過,誰讓面前這人是皇帝呢?賣佛像就賣佛像吧!

估計劉宏的佛像也是曆代白馬寺主持送到宮中來的,說起來也算是古物了。

“貧僧領旨!不知陛下的佛像在何處,趁夜色從白馬寺後門運進去才好!”廣明說道。

裏面的劉宏卻沉默了半晌,廣明也不催促,隻是在外面等着。

“這個······呵呵!寡人的佛像就在白馬寺後山之中,不用運過去了!”

白馬寺後山,廣明一陣疑惑,自己怎麽沒有聽說起這事。後山之中除了一堆石頭,哪裏還有什麽佛像。

“寡人這裏還有一批工匠,他們知曉佛像在何處,大師便帶着他們去将佛像找出來賣了吧!”

雖然搞不明白緣由,但是廣明還是領了旨意退了出去。離開皇宮之時,果然有一隊工匠跟着自己出宮。

走出了一半路,廣明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轉頭向旁邊的工匠問道:“敢問大匠專攻何術?”

“嘿嘿!大匠不敢當,我們隻是一群雕琢石頭的手藝人罷了!”

廣明聽了眼睛圓瞪,一對招子在月色下閃閃放光,敢情這佛像是現做現賣啊!這位陛下真是天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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