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自古富足,自秦時李冰父子開鑿都江堰,四面環山之土成了人人豔羨的天府之國。
秦末天下争雄之時,劉邦便是以蜀中爲根基之地,平定關中,與項羽一争長短。
加上蜀中有蜀錦之利,華服錦飾皆以蜀錦唯美。在天下錢币制度崩壞之時,蜀錦甚至可以作爲最上等的貨币用來交易。
但是即便蜀中如此富裕,真正能夠稱得上小康之家的百姓卻是寥寥無幾。最爲底層的百姓隻能拿到一點微薄的糧食果腹,大量的錢财都被把持進出通道的豪商世家所賺取。
他們不僅賺取錢财,而且還大肆兼并土地。以至于千裏良田,放眼望去,皆爲一家一姓所有。
無田者便隻能成爲佃農,爲主家操勞一生;又或者入城爲工,入賤籍,終生無出頭之日。
陳家村之中的大多數人便屬于這兩者之外的第三種,辛辛苦苦在有限的土地上耕耘生存。一旦遇到天災人禍,他們除了走以上兩條道路别無選擇。
人人心裏都有一個小本本,将世事人情記得清清楚楚。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誰,他們都很清楚。
一群氣勢洶洶的新丁闖入了陳家豪宅,以往眼睛長在腦門上的門房仆役此時皆是惶惶不安,遠遠地避開這些殺神。
“狗日的陳老實給我滾出來!”
有人大吼,有人四處搜尋。
左宗年帶去的一百人豎起刀牆這才将自己人保護在一個小小的範圍之内不被波及。
“怎麽辦?左将軍!陳家人我們還保不保了?”
“保!這些新丁沒見過血,不敢和我們硬拼的,沖過去。”
陳府後宅,正在鬧着分家産的陳氏諸子孫吵成了一鍋粥,忽然從門外闖來了魂飛魄散的老家奴,還未開口便被人一腳踢飛。
“陳氏老狗!”
鬧哄哄一群人直接沖了進來,但是看着這躺在病榻之上,雙手顫抖着,眼神之中恐懼非常的老人,衆人忽然覺得下不去手了。
等到左宗年帶人趕到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雙方對峙的一幕。
“來人!全都帶走!”
大手一揮,陳氏諸人便都被帶走了,連病榻之上的老爺子都連帶着卧榻一起擡走了。
······
陳家村,無數青壯一股腦沖了出去,老人們連攔都攔不住,眨眼之間隻能大眼瞪小眼幹瞪着。
唐粥和趙雲兩人轉身便要離開這裏,忽然,陳父一把拉住了趙雲。後者微微皺眉,看着陳父欲言又止的樣子說道:“何事?”
陳父被趙雲這一問,吓得頓時松了手,看了看周圍的老兄弟們,壯了壯膽氣開口道:“不知我們這些老家夥能不能參軍?”
趙雲:“······”
告别了衆多老人,唐粥和趙雲才不緊不慢地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又是一道白色的身影攔在了兩人身前。
“我在前面等你!”趙雲丢下了一句話便直接離開了這裏。
黑暗中,一個瘦弱的身影走了出來,站在唐粥身前。四目相對,兩人之間隔了一輪明月。
“小妹!你怎麽來了?”唐粥有些詫異,因爲這人不是别人,正是陳小妹!
後者眼神發亮地看着唐粥,雙手放在胸前說道:“我想和你一起走!”
說完,臉色便徹底紅了,低下頭将腦袋藏在黑暗中。
這個······唐粥頓時有些無語,不過是隻相處了十幾天,爲何陳小妹就看上了自己了呢?
自己這邊可是還有一堆事情要處理,若是帶着一個女子,不說難以安置。即便是可以安置,但是日後自己又怎麽去見師姐呢?
眼見唐粥半晌沒有答應,陳小妹眼角的淚水便流了下來。
“我明白的,你是雒陽來的貴公子!從你一出現,我就知道你不是什麽尋親的可憐人。你和我是不同世界的人,你來的地方對我來說隻是一個夢幻般的地方。可是,我卻癡心妄想地要和你一起走!”
陳小妹哭泣着大聲叫喊着,然後甩着長發從唐粥身邊跑過去了。
“唉!”唐粥歎息了一口氣,遠處趙雲的身影從黑暗中冒了出來。
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唐粥咬着牙道:“你就這麽喜歡聽别人的牆角嗎?”
“你不帶她走,但是也不該放她走的!”
嗤笑一聲,趙雲冷冷地甩出了這麽句話。
“壞了!”唐粥大叫一聲,急忙轉身朝着陳小妹的方向追去。
一邊跑,唐粥一邊在心中大罵自己混蛋。這個時代可沒有後世随意開放到處炫耀的風氣,這時的女子若是先傳出了那種事情,結果又和男子私奔不成,那就隻有一條路好走了。
沿着陳小妹走過的足迹,唐粥來到了一條小溪旁,看到水中漂浮着一條白色的衣袖。
他大叫一聲,然後撲通跳進了溪流之中。
溪水清涼,幾乎有兩人高的水深。
一到水中,唐粥抓住那條衣袖,發現隻是一條腰帶。這時,他猛然發現一個可怕的事實:自己不會遊泳。
眼看身子向下沉沒,唐粥心中大急:“救命啊!救命!救······”
就在他喊出第三聲之時,隻感到一股柔弱的力量從自己身後拖着自己的衣領。這小小的力量,瞬間讓向下沉的唐粥漂在了水面上。
既然不會水,那就把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來做。唐粥放棄了掙紮,讓這人拉着自己的衣袖将自己拖到了岸邊。
轉身,隻見趙雲冷冷地看着自己。
“不會水你還下去?”
“不會水就不能下去嗎?”
唐粥反口诘問,趙雲懶得理他,隻是丢下句:“你要找的人在上遊!”
唐粥擡起濕漉漉的雙腳,沿着溪流旁的鵝卵石左一跳右一挪地向着上遊趕去。
走了半晌,便聽到了一陣嗚嗚的哭泣聲,若非是趙雲事先告訴自己這裏有人,他怕是真的以爲是位女鬼在這裏。
長長的頭發垂下,背靠巨石,整個人抱着膝蓋哭泣。這副景象唐粥一點不覺唯美,隻覺得詭異非常。
聽到腳步聲,後者猛地擡起了腦袋,唐粥心中一跳。
月光下,陳小妹的眼睛紅通通的,發絲貼在額頭,看着唐粥的身影嗚嗚又哭了起來。
“我本來是想一死了之的,可是到了水裏不知怎麽的就自己遊了起來。遊累了就上岸來了,我是不是很沒用?”
唐粥走上前來,摸了摸陳小妹的腦袋:“想不到你的水性這麽好!方才我在下遊看到一條衣袖以爲是你,跳下去救你,結果差點被淹死。”
“是嗎?”陳小妹帶着懷疑的目光看着唐粥,見他全身濕透,這才開始關切地問道:“那你沒事吧?”
“當然沒事了!不過,以後可要找一個水性好的侍女帶在身邊了!沒事可以照顧自己,落水了還能救自己!”
帶着濃重的鼻音冷哼了一聲,陳小妹轉過頭去,唐粥繞到了一邊問道:“不知道你是否願意成爲我的侍女呢?”
一雙眼睛忽閃忽閃地,陳小妹默然不語。
“哈哈!那你不說就是默認了!”唐粥笑了一聲,起身抖了抖衣衫:“走吧!找個地方将衣服換一換否則怕是要得傷寒了!”
唐粥走在前面,也不回頭,他故意拖延着腳步,半晌才聽到一道由遠及近的腳步聲追了上來。
“不是說要去換衣服嗎?還不快走?”
說着,陳小妹便走在了前面。
轉過一個彎,趙雲從一棵老樹上跳了下來,看着陳小妹遠去的身影道:“她可不簡單,方才我去的時候,她隻是坐在岸邊。怎麽回來之時,卻成了跳水自盡?”
唐粥擺了擺手:“這些一個弱女子爲自己找的台階罷了,我們就不要再拆穿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