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樓之下,雙方士卒井水不犯河水,彼此之間仿佛隔着一條看不見的鴻溝,在事情未明朗之前,誰都不敢越雷池一步。
這種情況不僅僅是因爲曹操的約束,更是因爲雙方的實力處在一個相互平衡的地步,誰也不想自己做那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無論是裏面的朝廷兵馬,還是曹操的西涼士卒,他們都清楚,厮殺就是一個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結果。
士卒心中都有分寸,而這十萬大軍的統帥曹操更加明白此時的情勢,因此,他此時也陷入一個尴尬的境地。
他站在城樓邊緣,身側便是孫堅,兩人身後則是各自的護衛将領。不過,最近的護衛也在五步之外。
孫堅手中是一把長劍,寒光豔豔,散發出寒冷的氣息。此刻這柄劍便放在一個不該放的位置,曹操的脖子上。
臨敵突變,自己這邊的盟友卻忽然劫持了自家主公。這種突發變故,更是讓雙方将領全都陷入一片混亂之中。夏侯惇操起身邊的大刀便要沖上去,而在他對面,孫堅手下的大将也與他相互對峙。
“你要做什麽?”
“滾開!你們沒看到孫堅正在挾持我家主公嗎?”
“此事定有緣由,你不能沖過去!”
“慢着!元讓不要沖動!”
一陣吵鬧之中,站在曹操身後的戲志才轉身攔住了夏侯惇,一臉陰沉地示意對面的将領也不要沖動。
“你給我滾開,若是主公出了差錯,你能夠擔待地起嗎?”夏侯惇大吼一聲,卻沒有再繼續動作。
戲志才臉色如同陰雨天一般,說道:“主公還沒死,何時輪到你來指揮了?”
夏侯惇猛地擡頭看向前方,曹操雖然被孫堅挾持,但是還沒有失去言語的能力。此時,衆人望過去,曹操這才擺擺手。
“元讓退下!去請軍師荀彧過來,由他與戲志才兩人管束士卒,不可令軍中生亂,至于我等,先不要着急,且聽孫文台究竟要說什麽!”曹操大吼一聲,這才壓服自己這邊的騷亂。
城樓上的斥候急忙過去傳信,不一會兒,得到消息的荀彧便趕來,一系列命令發布下去,暫時維持住城内岌岌可危的場面。
“孟德還真是有氣量,身陷囹圄還不忘身後的将士!”
孫堅誇了一聲,卻是直接将曹操拉到城池邊上,自己背對着外面。而在他身邊,那些護衛則圍成一圈,防備着夏侯惇等人。
曹操被勒住了脖子,哼唧了一聲,然後才說道:“呃!你是和侯的人?對嗎?”
聽到兩位主公對話,在場衆人全都鎮靜了下來。
孫堅沉默了半晌,然後才開口道:“不錯!我是和侯的人,一直都是!”
歎息一口氣,曹操面色悲憤道:“那麽說,你一直以來也都是假裝的了?”
“不是!一開始我并不知道和侯的計劃,是周瑜将消息送到我手上的!”孫堅搖了搖頭,曹操點了點頭:“看來信使是劉備了!”
“不錯!正是他!”
“你們爲什麽要這麽做,就是爲了要引我入甕?”曹操有些不能理解,這不能理解的點便在劉備身上,他不信這個自我标榜仁義的家夥會陷害自己。
孫堅在一旁笑了一聲反問道:“這難道還不夠嗎?和侯曾說,這天下能夠作爲他對手的,便隻有你曹操曹孟德了!”
“呵呵!”曹操苦笑一聲,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多謝和侯賞識,還是該痛罵一聲狗賊!
“不過,此事也不完全是爲了設計你!你還記得你當日提出的攻打荊州的計策嗎?”
“什麽?”曹操聽了,一瞬間,往事如同閃電一般在腦海之中閃過。當時,自己提出的退兵引荊州兵馬來攻的計策,被衆人給否定了。
但是,現在想來,這個計策不是被否定了,而是在一開始就被采納了,不過,自己卻是被瞞住,成了這計劃之中的一環。
不由地,他哭笑連連,說道:“若是我猜的不錯,和侯那剩餘的二十萬兵馬,當埋伏在江東附近,隻等荊州水師進攻之後,便切斷他們的退路,來一個關門打狗!”
“孟德果然還是孟德,你猜的不錯,我兒孫策,已經得和侯之令,率領兵馬切斷荊州糧道兵道,如今江東正在圍殺荊州兵馬!”
曹操額頭冒出一點冷汗,眼神漸漸冷了下來,背對着孫堅說道:“可是,和侯卻是算錯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我曹操曹孟德!”
“什麽?”孫堅猛地一驚,卻是見到曹操陡然舉起雙手,去搶奪自己手中的長劍。
呵呵!他心中收起驚慌,轉而泛起一陣鄙夷來。曹孟德啊曹孟德,若是論起陰謀詭計或許自己不如你,但是這疆場厮殺,就是十個曹孟德綁在一起都不夠他打的。
“殺!”怒吼一聲,手中長劍如同遊龍一般翻轉,然後朝着曹操的心口猛地攻去。
這一擊,如此順利,甚至沒有得到任何的阻礙。
“你!”孫堅瞪大眼睛看着面露微笑接受這一劍的曹操,心中大驚。
噗嗤!
一道鮮血濺起,曹操曹孟德的身軀緩緩倒下。
“主公!”夏侯惇大叫一聲,目眦欲裂,這爲何會到這個地步。
孫堅也是有些驚訝,不知爲何一向奸詐的曹操會變得如此剛烈。但是,此事已經不是重點了,如何應對面前這如潮水般湧來的敵軍才是重中之重。
“今日,我怕是要葬身于此了!”他心中苦笑一聲,然後帶着手下的護衛沖了上去:“諸位!隻要堅持一刻鍾,和侯兵馬攻打上來,我等便能夠成功撤回!”
說完,他便率先沖了上去。
而在城外,唐粥看到城樓處亂作一團,頓時便知曉事情有變,立即下令攻城。而在城内的士卒,在聽到進攻的鼓聲也立即發動起來,向着城門的方向沖去。
城樓之上,夏侯惇帶兵殺向孫堅等人,而荀彧與戲志才兩人則是上前搶回曹操的屍身。兩人上前探視一番,果然發現曹操已經氣絕身亡。
“文若!”
“志才!”
兩人相視一眼,齊齊說道:“如之奈何?”
夏侯惇正在瘋狂地殺向孫堅,後面的士卒急忙前來禀報戰場消息,城内城外皆有敵人,如今城門之處士卒苦戰,若是再有半個時辰,這城門就要破了!
“必須要下決斷了!”荀彧與戲志才兩人相視一眼,然後才說道:“爲今之計,諸将士人心混亂,不如我等護着主公屍體回涼州,到時,是戰是和,再由我們商議決定!”
“可是,在離開之前,必須要爲主公報仇!”
兩人相視一眼,然後齊齊看向孫堅所在的方位。那裏,夏侯惇帶着士卒不計傷亡地沖上去,而在孫堅一方,護衛根本招架不了,不少人甚至直接被從城樓上推了下去,摔成一攤爛泥。
孫堅滿臉血漬,戰甲之上披創十餘處,夏侯惇更是刀刀緻命。
他忽然感到萬分疲憊,仿佛身邊都是敵人一般。這種想法浮現出來,他立即轉頭四處觀察,這一看,猛然發現,原來自己身邊真的連一個護衛都沒有了。
“看來,這是老天想要我孫堅的命啊!”
到了這個時候,夏侯惇也看出來孫堅乃是強弩之末了,大喊一聲:“殺!”
呵呵!看着周圍飛過來的刀槍,孫堅血腥的牙齒露了出來:“想要我的命,你們不行!”
怒吼一聲,孫堅猛地轉身,然後一腳猛地踩踏城牆,整個人像是一塊爛布袋一樣落了下去。
“該死!真是便宜他了!”夏侯惇上前,扶着城牆看向摔下去的孫堅,隻見下方已經圍繞了一群朝廷士卒。
“将軍!既然孫堅已經被逼跳下去,即便是不死也是重傷,我等此時,該護着主公屍首退回涼州了!”
“啊!恨不能取唐小兒那狗賊的人頭!”夏侯惇大吼一聲,這才帶着兵馬匆匆撤退,護着曹操的屍身在一輛馬車上離開。
這邊,唐粥看到城樓之上接二連三地掉落人影,心中焦急萬分,偏偏城門固若金湯。
當最後一道人影從城樓之上飄下來時,士卒前來禀報,這人不是别人,正是孫堅。
“什麽?”當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唐粥幾乎要從戰車上摔倒,再被人扶起之時已經是淚流滿面:“文台啊!爲何你竟就這麽走了?
來人!給我攻城,一刻鍾内,必須攻下來!”
命令傳下去,唐粥親自擂鼓助威,結果鼓聲剛剛響過三通,曹操那邊的人馬便匆匆撤退,而在城内的士卒爲大軍打開城門,朝廷大軍這才順利地攻占城門。
孫堅的屍首被人擡了過來,唐粥哀歎連連,甚至不忍揭開他那身上的白布。
“走!如今城池已破,文台與我一起入城!”
······
江東,此時朝廷兵馬已經将荊州水師的去路封鎖。
領兵的乃是孫策、趙雲與呂布三人,他們三人負責策應各方,真正指揮全軍的乃是荀攸。
大戰開始五日,江東已經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荊州水師瘋狂地想要搶回水道,卻是每每被孫策帶兵打退。而在吳郡之中,周瑜知曉援軍已來,立即傾全城之兵開始絞殺敵軍。
隻不過,這一場仗他們打得依舊艱難。
不是因爲江東兵馬不夠精銳,而是此次交戰的荊州士卒全都有古怪。
他們像是瘋了一樣厮殺,眼中充滿血光,根本不知投降爲何物。即便是最後快要死去了,他們也要用自己的牙齒咬向敵人,爲自己的同伴創造最好的攻擊條件。
這一次的荊州士卒真的可怕!
這還隻是在外圍的交戰情況,若是到了最中央的指揮大帳,孫策等人或許會更加恐懼。
這裏并沒有什麽後招,有的隻是荊州水師指揮蔡瑁。不過,此時的他卻是沒有了以往世家貴公子的做派,整個人依舊儒雅,但是雙眼之中卻是看不到一絲溫暖。
此時,他正聽着帳外斥候報來的消息和數字,冷笑連連:“好啊!好啊!竟然死了這麽多的人,真是好啊!死的好!最好全都死了!”
說着,他來到了大帳之外,這裏乃是一處江水經流的地方,隻是,這一池江水卻是微微泛起紅色。
他上前來,用手掬了一把江水,放到嘴邊聞了聞:“真是美好的味道啊!不過,若是更濃一些就好了!”
在他身邊,跟随這數十護衛,隻是,若是仔細看這些護衛,就會發現這些護衛的眼神之中竟然與蔡瑁一樣沒有絲毫的溫度,宛若是僵屍一般。
“殺!哈哈哈!”蔡瑁一劍抽出來,将自己身邊跟随的兩名護衛砍殺了,周圍的士卒卻是仿佛沒有看到這事情一樣,來人将屍體收拾了。
鮮血染紅了江水,而江水若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裏湧動着一道道的紅光,全都是将士鮮血彙聚而成。這些紅光從水底一道道離開,正是荊州襄陽城的方向。
襄陽城中,州牧府内,蔡夫人懷中抱着大公子劉琦,感受着荊州的變化,微微露出了一抹潮紅。
在她懷中,劉琦像是一個乖寶寶一樣安詳地躺着,不時蠕動一下。
······
荀彧與戲志才兩人最終還是沒能控制住軍隊,這些從涼州帶來的士卒本來就是懾于武力而屈服。如今,别說武力了,連曹操都被人給斬殺了。他們這些士卒,自然也就生出了其他的心思。
這一路之上,逃亡的士卒竟然達到可怕的七成之多。
“将軍沒有告訴他們,若是合力尚且不懼朝廷,各自離去隻能一一爲朝廷所擒!”荀彧歎息一聲,戲志才也露出渴望的眼神。
但是,夏侯惇卻是苦笑一聲:“兩位軍師不知,朝廷已經發下了文書,此次隻誅首惡,其餘将士,隻要放下武器铠甲,一律不予追究罪責!”
“這位和侯還真是會見縫插針啊!”三人苦笑一聲,如今他們的兵馬隻剩下不到三萬,原本答應和他們會合的兵馬也不見了,不知去了哪裏!
以他們的兵馬人數,隻要和侯再繼續追殺上來,他們便隻有投降這一條路好走了。
就當衆人一籌莫展的時候,忽然,一道冷風吹了過來,衆人頓時覺得遍體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