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六章暢言(二)
這樣的系統性問題,根本不是以人的意志爲轉移的。或者說,這恰恰就是個人欲·望的集體體現。當黎華和畢文謙的眼神隔着辦公桌交彙時,畢文謙緩緩搖着頭,歎了一口氣。
“我提這個問題出來,并不是我尋找到了解決的辦法。而是要強調,這是一個受生産力限制,時代性的限制的問題,在對于國家建設的規劃中,對它,要有充分的認識。不然,曆史上走過的彎路,我們會異曲同工地重蹈覆轍。”
黎華沒有立即應聲,她開始低頭沉思起來。劉三劍、小曉琳,以及陸衍,都默不作聲。
畢文謙欣賞着黎華的臉,慢慢喝着水,很有耐心。經理辦公室裏,唯有黎華中指有節奏的敲着辦公桌的聲響。
良久,黎華突然五指搭在桌子上,重新看向畢文謙:“文謙,你是想說,改革開放時期,擴大市場經濟的必要性?”
畢文謙笑看着她,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起了另一個問題。
“黎華,就像你剛才順口提的,劉三劍肯定和你說過了,關于我和她聊過的榮譽體系的事情。有一個問題,不知道你想過沒有,至少,我是思考過的——原本,我有這麽一個想法:紅旗摩托車上,除了姓名、編号等等信息之外,還可以根據申請人不同類别,添加不同的标志,比如,部隊的,刻上軍·徽,地方一線的,刻上國·徽,體制内的,刻上黨·徽……諸如這樣的細化的思路。但我最終否決了。”稍微停頓了一下,畢文謙自問自答起來,“爲什麽要否決?其實,社會·主義社會初級階段裏,貨币體系爲主,榮譽體系爲輔,既會是不同于資本·主義的一大特征,又會是一個長期的狀态。那麽,這其中就隐含了一點:對于一個統一的國家來說,榮譽體系,是必要的;榮譽體系的唯一性,更是必要的。”
“爲什麽這麽說?原因,要說簡單,其實也很簡單——對于一個統一的國家來說,貨币體系是具有唯一性的。作爲輔助的榮譽體系,必然與之相适應。而如果要說明白,這就涉及到社會·主義和國家資·本主義之間的本質區别問題了。”
畢文謙偏頭看着奮筆速記的兩個女孩子,特意又停下來,小喝了一口。
“兩種制度,兩種道路,根本區别,歸根結底,其實在于兩點:第一,社會·主義社會,國家控制資本;國家資·本主義社會,資本控制國家;第二,社會·主義社會,追求普及性精英教育;國家資·本主義社會,追求通過教育差異化來潤物細無聲地将階級固化。”
“而今時代的科技水平,人類的壽命上限,是在很長時間裏不可能産生質的飛躍的。在這個客觀背景下,繁衍與傳承,始終是人類作爲生物,天然而根本的願景。理所當然的,繁衍的權利,傳承的權利,是重中之重。中國自古有立德、立功、立言爲三不朽的概念,相比生物意義上的繁衍,精神意義上的傳承,更爲高級。人皆有一死,越是一輩子功成名就的人,對于永垂不朽就越是渴求,換句話說,就是對繁衍和傳承這兩項權利越是渴求。不同精神水平的人,對于兩者的側重肯定有所不同,但歸根結底,在大方向上是一緻的。”
“那麽,在單一的貨币體系下,人,能夠有哪些辦法追求永垂不朽?毫無疑問,貨币,或者說,資本。這是資本·主義社會一切行爲的準繩。在這樣的社會制度下,隻要你擁有足夠多的資本,你可以通過資本運作,獲得社會中的一切。但這并不意味着,可以獲得永垂不朽。因爲,資本追逐的,從來都是且隻是利潤。在資本的經濟規律,或者說數學規律下,資本會推動資本家喪心病狂地逐利,不遵守資本天性的資本家隻會在競争中被淘汰。所謂鐵打的資本流水的資本家,作爲資本家的個人,可以在資本·主義社會裏獲得莫大的權利,但試圖獲得精神上的不朽,那就是緣木求魚了。”
“于是,即使是作爲資本家的個人,也隻能退而求其次,追求穩定的繁衍,生物意義上的傳承,對于貨币對于資本的繼承。就如而今世界上,歐美社會裏的各種财團,頂級資本家可以通過層層複雜的商業條文和控股形式,将自己對于資本的控制,形成一個隐秘的圈子,既超脫于國家的立法,又屏蔽着群衆的視線。最終,整個國家,被一小撮人控制着,政府官員不過是他們推到前台的傀儡,如果試圖反抗,試圖挑戰他們的統治規則,那就殺給你看——這也是爲什麽,在美國,精神·病人刺殺·總統會是傳統節目。”
“很顯然,經過了社會主義改造的新中國,現在并沒有那樣雄厚的私人資本存在,但在鼓勵市場經濟存在的改革開放時代,如果放任野蠻生長,私人資本,必然會以令習慣了社會主義制度的普通人瞠目結舌的速度膨脹。也許,僅僅30年時間,它們就會産生挑戰政權的欲·望,或者說,那并不是源于個人的欲望,而是資本控制國家的天性推動着新生的資本家去那麽做。甚至,爲了這個目的,他們會自覺不自覺地和跨國資本相勾結。”
“不要覺得這個說法是危言聳聽,如果改革開放的中國始終運行在單一的貨币體系下,并且沒有對私人資本進行系統性的規欄,這,将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在中國,自古以來,商人的政治權利都是被抑制的,他們從來都是沒有安全感的待宰羔羊。一旦擁有龐大資本的個人自然覺醒,對于自身傳承的天然欲·望與資本控制國家的天性,必然會結合在一起。《資本論》裏說,有了300%的利潤,資本就敢犯任何罪行,那麽,如果能夠控制國家,這是怎樣的利潤呢?”
畢文謙始終說得不緊不慢,那平淡的口吻裏,有一種站在曆史下遊回眸的自信和坦然。這長長的一番話,以及話音中的氣質,讓在座的女孩子們,臉色漸漸發白。
經理辦公室裏再度陷入了寂靜。劉三劍即使速記完了,攥筆的手指依舊緊捏地指節發白。
最終,還是黎華,緊握着拳頭,聲音微微顫抖。
“……文謙,你是想說,對于市場經濟的發展,必須要有系統性的規劃?”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