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了,是你們瘦驢拉硬屎,瞎逞能。說好話你們不聽,可知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興兒嘴裏咬着草,靠在牆根上,一邊用手彈了彈靴子上的灰塵。
“呸!别以爲有一個仗腰子的,你就順風順水了,多少人不是打你這麽樣過來的?這會子還過來落井下石,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來旺媳婦吐了一口唾沫進去了。
興兒站了起來:“你老這話說誰呢?你要是早明白不就好了?我若是個狠心的,斷不會過來,隻因一有同事之情,二來你們不算我仇人,但你們又是無辜的,誰讓你們作孽來着,我好說歹說,不是提醒過嫂子了麽?”
“行了,你到底來做什麽,一句話說了罷。”來旺意興闌珊。
“我不想與你們結仇,但對你們,實話實說,我沒有太多愧疚。若是有個需要,小弟這裏也有一二十兩,權當點情意。”興兒道。
“不勞費心了!”來旺擺了擺手,走到門檻,回過頭來,目光如炬:“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話是說得好聽,但琏奶奶是什麽人,她動一根手指頭,你就吃不消了。況且,她未必想不到是你。”
興兒自忖來旺夫婦是王熙鳳得用之人,曆年來必然攢了不少梯己,這點錢人家未必放在眼裏呢,劉姥姥一進榮國府,回去時要給周瑞家的幾兩,周瑞家的根本看不上,可知陪房不缺銀子,自己未免自作多情了,不過也是禮輕情意重,再者也是自己的性子。不管怎麽說,自己和他們是沒深仇大恨的,隻是因爲王熙鳳而牽扯上了。
“府上這麽講究禮,她也越不過一個禮字去,這原是她的錯處,她敢告訴小蓉大奶奶打發了我不成?不可能。她本來就是黑的,何須用我描?用我抹?若爲放印子錢的事情而報複人,老太太也會說她不知禮了。哪怕她要來,也不會是明目張膽的,我怕什麽,要命一條,有種她拿去。”興兒道。
“你們要怎樣,我可管不着。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我算是看透了。”來旺歎氣着走進院子:“孩子他娘,點點錢,能着些兒,湊合着也就過了,那臭小子呢?”
“定是街上賭錢去了,少唠叨些吧。”
“走狗也有一死,大家都死了,才是幹淨。你雖然老,看得也未必透。”興兒搖了搖頭,林黛玉說:無足立境,是方幹淨。
薛寶钗說,黛玉這句話的透徹,可比六祖慧能。
興兒難以言喻心中是何滋味,緊了緊紅汗巾,茫然若失地走在大街上,又看那過會的熱鬧,擠進人群當中,隻見街心有舞獅子的,有走高跷的,有敲跨鼓的,有打鑼钹的,鑼鼓喧天,好不熱鬧,也有擡着中幡的。一彙入進去,你有多少情緒,仿佛隻剩下了歡喜和繁華。
清代富察敦崇《燕京歲時記》:過會者,乃京師遊手,扮作開路……随地演唱,觀者雲集。
第一回,姑蘇甄士隐帶女兒甄英蓮看過會的熱鬧,正是如此。
他踮起腳尖觀望了一陣,因擠不到前邊去,又往另一處看雜耍和竹闆戲,可巧見到俞祿腆着大肚子進了一家賭場,興兒一愣,便也跟進去看。
“穩吃三注……哈哈哈哈!我又赢了!喲,來興,進來賭一把。”俞祿看見他,忙着打招呼。
“你玩着,我看看戲。”興兒笑着,津津有味看着賭場裏的皮影戲:“怎麽唱得這樣乏累,一點活氣也沒有。”
“戲班子唱了一夜了,誰還有精神,倒是你去看看。”有莊家道。
“說真的,我去瞧瞧。”興兒當真走進了裏面,與戲班子的人說笑一陣,拿過樂器來,唱道:“誰承望今宵歡愛!着小姐這般用心,不才張珙,合當跪拜。小生無宋玉般容,潘安般貌,子建般才;姐姐,你則是可憐見爲人在客!”
“這臭小子!”戲班子的人聽見換了詞,急忙也換了皮影,變成張生和崔莺莺,一時兩個紙人兒扭捏作态起來。
“好!好!好!”
賭場的人哈哈大笑,隻聽見戲台後面興兒又唱道:“繡鞋兒剛半拆,柳腰兒勾一搦,羞答答不肯把頭擡,隻将鴛枕捱。雲鬟仿佛墜金钗,偏宜髟狄髻兒歪。我将這紐扣兒松,把縷帶兒解;蘭麝散幽齋。不良會把人禁害,咍怎不肯回過臉兒來?”
“好!好!”
“我這裏軟玉溫香抱滿懷。呀,阮肇到天台,春至人間花弄色。将柳腰款擺,花心輕拆,露滴牡丹開。”
一時那投影上的紙人隻得按照興兒的詞,做出那種羞羞的事情來,連俞祿眼睛也看得直了,整個賭場的人看過來指指點點,那指揮皮影的人笑罵:“臭小子,一邊去吧!再唱下去,我沒法演了!”
“急什麽,男歡女愛,天經地義嘛!”興兒哈哈大笑,話雖如此,少不得走了出來。
“唱得是什麽?原來戲裏也有這種看頭的。”俞祿笑道。
“崔莺莺待月西廂記,張君瑞草橋夢莺莺,這戲啊,可好聽了,不過府上雖有西廂記,隻說那隐晦的,露骨的不讓演,沒趣!哈哈哈!”興兒混了口酒喝,莊家讓他下注。
“來興從來不賭,你讓他看看吧,他可是我們府上的得意人,趕明兒,也把西門慶和潘金蓮唱出來,那才有趣呢!”賈璜道。
“那個我不會!”興兒搖頭。
“你聽我的。”蔔固修在一旁道:“寬衣解帶入羅帏,含羞帶笑把燈吹,金針刺破桃花蕊,不敢高聲暗皺眉!”
“蔔固修,你當真是不顧羞!”興兒大笑。
“彼此彼此!”
“哈哈哈!”
“來興,你去關廂雇幾匹馬來,我走路愛出汗。”俞祿搖着骰子。
“你老歇歇吧,誰叫你一口吃成了胖子,這會子還來指使我,别說馬,一頭驢都沒有,看看。”興兒指着戲台:“提着皮影戲子上場,大家好歹,别戳破了這層紙兒。”
“好個滑頭,沒見有你這麽精明的。”俞祿道:“你先别走,待會璜大爺做東謝你呢,倪二那個金剛也要來。”
興兒和俞祿盡管和好了,但有芥蒂,好不到哪裏去,一聽才道:“那行,我等着跟他借錢用呢,那貨也是個放印子錢的,我不信他敢跟我要息,三街六巷,誰不知道他倪二講義氣。”
“你們聽聽,一有錢他就不走了!”蔔固修等人哄堂大笑,興兒摸了摸鼻子,笑而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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