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緊趕慢趕,陸塵總算在落日西垂的夕陽時分趕到了連接餘城南北的那座古舊石拱橋處。
遙遙望去。
那輛載滿食物的卡車已經準點停靠在了河岸邊上。
隻是這一次,領取食物的餘城北居民們并不像昨天那樣鬧哄哄的,破天荒地有些遵守秩序,甚至是畏手畏腳。
原因其實很簡單,今天,那個下手沒輕沒重的卡車司機在停車開門以後,沒有像往常那樣鑽回駕駛室抽煙,而是半蹲在河岸邊,目光注視着卡車的方向,一聲不吭地吐着煙圈。
也不知道是出了什麽意外,卡車司機的腦門上纏着一圈白布,隐約可以看見血水從裏面滲透出來,臉色比平時還要難看好幾倍。那些過來領取食物的北邊居民們最基本的察言觀色技能還是掌握得很好的,都明白卡車司機當下的心情絕逼不怎麽好,這時候若是惹怒了他的話,鐵定會挨揍。
陸塵環視了一圈,并沒有看到那輛無标無牌的白色商務車。
于是他走到了卡車司機文哥身邊,開口說道:“您好。”
卡車司機文哥正抓着頭發糾結一些事情,冷不停聽見旁邊多了個人,吓得手上的煙都掉了。當他看見是昨天傍晚那個腦子裏面就一根筋的男孩的時候,忍不住低聲咒罵起來:“你他娘的是鬼啊,走路怎麽沒聲音的,這樣會吓死人的好不好。”
陸塵撇了撇嘴,破天荒地頂了一句:“平日裏不做那虧心事,何來的怕鬼?”
“你!”卡車司機沒想到眼前這個又窮又髒的小家夥會和自己頂嘴,剛準備破口大罵,忽然間覺得眼前的男孩似乎話裏有話,趕緊閉上了嘴巴,然後神色複雜地望向對方。
陸塵神色自若,開口問道:“你家公子呢?”
卡車司機文哥摸了摸頭上纏着的繃帶,回答道:“公子今天突然有事,來不了了。”
陸塵哦了一聲,然後擡起了拎着袋子的那隻手。
還沒說話,卡車司機就搶先說道:“公子要我給你帶話,說他改天親自上門過來拿,還有,他可能想要你幫他一個忙,至于報酬,公子會當面和你談的。”
說罷之後,卡車司機垂着眼偷瞄了一下口袋裏的物件,随後眉毛一挑,眼神有些不屑。就這破玩意兒,工資怎麽可能會要?
陸塵沉默了片刻,問道:“改天,什麽時候?”
“不知道!”
陸塵繼續問道:“那他知道我住在哪兒嘛?”
卡車司機嗤之以鼻,“隻要是在餘城,公子就沒有找不到的人。”
陸塵覺得在理,接着問道:“什麽忙?”
“你問我,我問誰去?”卡車司機文哥瞪着眼說道,“到時候公子自然會當面告訴你。”
其實他也很是疑惑,就自家公子在餘城隻手遮天要啥有啥的地位,能有啥事需要找眼前這個生活在垃圾堆的窮光蛋來處理。
陸塵輕輕點頭,轉身就走。
卡車司機文哥也沒有繼續說話,從口袋裏掏出一根煙,叼在嘴裏,盯着陸塵的背影,想起剛才從少年口袋裏看到的那隻貓咪形狀的手工品。
夕陽下孑然一身的少年,其實就挺像一隻野貓,四處流竄,生命力頑強,再怎麽樣,也保留着貓科動物骨子裏的尊嚴和驕傲。
像陸塵這樣子的人,卡車司機年輕時候走南闖北,其實遇到過不少。
他搖了搖頭,掏出火機點燃了煙頭,看着嘴裏吐出的煙圈在身前慢慢地消散。
可惜這個社會就是這麽的現實,總有一天,眼前這個倔強的孩子也會被沉重的現實給壓垮,彎下他年輕時候自以爲會頂天立地一輩子的脊梁骨,在金錢和權利面前選擇低頭。
脊梁骨隻要彎曲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然後你就會發現,如果低頭可以換來更好的生活,那麽隻要脊梁骨沒有斷,哪怕彎得再低,都沒有關系。
甚至,如果折斷脊梁骨能夠榮華富貴一輩子,也有很多人會毫不猶豫地走上這條路。
被無數人唾罵,但是有錢。
卡車司機文哥捏着煙蒂,狠狠地抽了幾口。
……
對方沒有赴約,并沒有讓陸塵的心中暗生芥蒂,畢竟對方掌控着餘城幾乎所有的産業,是個大忙人。
他把這件事放在了一邊,順着石拱橋旁邊的台階,順階而下,來到了河水旁。
趁着太陽還沒有完全下山,路塵準備先灌水,然後再清洗一下從少女身上換下來的那件黑色衣服。
……
距離太陽徹底落山還有一段時間。
有一男一女并肩而行,從餘城南邊走來,距離石拱橋還有幾十米的距離。
抽着煙的卡車司機文哥也擡起頭,多看了幾眼。
因爲這兩人的着裝,相對正常人來講,都屬于另外一個畫風。
男的身穿一襲朱紅色的長衫,手裏捏着把折扇。
女的則是白衣绯袴,腳穿白足袋襪,踩着紅紐草鞋,一副東瀛神社女巫的打扮,不僅如此,腰間還懸配着一把淡藍色刀鞘的長刀。
長衫男一邊搖着手中的折扇,時不時左顧右盼,眼神裏面飽含深意,甚至看到路邊的野花野草枯枝敗葉,都會刻意低下頭注視一番,嘴裏喃喃低語類似「城春草木深」「夢裏花落知多少」的句子,一副傷春悲秋多愁善感的做派。
腰懸長刀的女人眼中流露出不耐煩之色,忍不住開口反問道:“姓鍾的,從你們那個破學校出來的家夥,是不是每一個都像你一樣,無論見到什麽東西都要來上那麽兩句?要不然就渾身上下都不舒服?什麽逍遙學宮,哪天改叫多愁書院得了。”
也不怪女人言辭犀利,因爲雙方所在的勢力有點淵源,這一次的天南小城之行又至關重要,所以這一次她聽從了師尊的命令和對方結伴而來。
哪裏想到對方看到沿途的風景,動不動就停下腳步吟詩作賦,硬生生地将本該清晨抵達餘城的行程拖延到了傍晚。
師門被辱,朱紅色長衫的男人絲毫不在意,給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容,小跑着追上了已經兀自走到石拱橋邊上的女人。
走在前面的女人已經停下了腳步,雙眼盯着懸挂在橋身底下的那根老劍條,眼神複雜。
長衫男子快步走到女人身邊,語氣肅穆:“終于,找到您了。”說罷,他竟是拱手作揖,向着老劍條的方向淺淺地躬身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