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郭婧搖了搖頭,還是張嘴說道,“爺爺,今天蘇钺的表現有點兒奇怪。他……他從我進門就一句話沒說,看起來……看起來挺奇怪的。好像……好像有些傷心。”
“傷心?”郭老爺子扭過頭看着孫女道。
“嗯。他又寫了一部新的劇本。”郭婧道,“是部隊裏的事兒。”
“哦,這個我知道。”郭老爺子道,“昨天他跟我說了,說是要寫一部現代軍旅題材的東西出來。”
郭婧便起身去了自己的卧室,把《士兵突擊》的劇本拿了出來。
“預設戰情:敵軍在一個陰晦的早晨發動了攻擊。我方的第一道防線很快被撕碎了。鮮血和生命換來了時間,各主力集團軍得以集結并構築第二防線。洪水終于撞上了堤壩,雙方都傷亡慘重。高烈度戰争吞噬着難以想象的資源。複雜的戰事忽然變得簡單了:誰能先行發動第二波有效攻勢就是勝者。”
……
郭婧開始給老爺子讀劇本。老爺子閉着眼睛靜靜地聽着。
三集的劇情很快讀完了。爺孫兩個便都陷入了沉默。
“我總覺得……”過了一會兒,郭婧開口道,“我總覺得這是在寫的他自己。但奇怪的是,不知道哪個是他。”
“哪個都是他。”郭老爺子低聲道,“他寫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他在部隊裏的表現我看過報告,這裏面的所有人都有他的影子。許三多是他、成才是他、史今是他、伍六一是他、高城是他。但這些人不全是他,這些人也是其他人,是他的戰友、他的對手、他的上級和下級。”
郭老爺子歎了一口氣,繼續道:“原本我以爲,他因爲一些挫折被從部隊裏面趕出來,對那裏應該深惡痛絕才是。現在看,當兵的都是這樣,當兵後悔三年,不當兵後悔一輩子。他在部隊表現優秀,我和你蘇爺爺其實高興之餘也很擔心,就怕他是因爲出于世家子弟的驕傲才那樣。後來你蘇爺爺去世,他被強制退伍,我就覺得,我們當時的擔心是對的。現在看啊,也不全是那樣。軍隊、紀律已經印到他骨子裏去了。唉……”
郭婧安靜地聽着爺爺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道:“其實,今天早上我一看他那樣我就知道,他昨晚又沒睡覺。但一整晚上就寫了這麽一點兒東西。要知道,他寫《亮劍》的時候,一個晚上能寫七八集的劇情呢。爺爺,要不您跟他說說,要是實在寫不下去,就先别寫了。”
“你很擔心他?”郭老笑着調笑了一句。轉頭又道:“讓他寫吧,這件事他遲早是要面對的。從部隊裏退伍,還是被強制退伍,就像是從他身上割了一塊肉。傷疤不長好,是沒辦法做得更好的。傷疤好了,才能好好活,才能做有意義的事兒。”
郭老爺子微微閉上眼睛,接着道:“你這兩天多陪陪他。别讓他寫這麽快,讓他慢慢來,受了傷恢複還要時間呢,何況受傷的是他的心。也别讓他再熬夜了,慢慢寫,來得及。他還年輕。”
郭婧點了點頭,見老爺子倦了,就悄悄起身,拿了一塊毛毯蓋在了老爺子腿上。
蘇钺仍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電話是大伯打來的。
“小钺,你的劇本我看了。”大伯道,“你覺得這樣寫能行?”
“爲什麽不行?”仍然迷迷糊糊的蘇钺反問道。
“這個……這個李雲龍和我們過去拍過的主人公畢竟區别太大,你覺得觀衆能接受?”
“我覺得沒問題。”蘇钺揉了揉眼睛,道。“其實我覺得,這部劇觀衆能接受,但問題在于向您這樣的人能不能接受。”
“……”蘇靖被頂了一句,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過了一會兒才道:“那這樣吧,我對電視劇沒有太多的經驗。我把劇本給八一廠那邊看看,讓那邊拿個主意。報批什麽的也讓那邊弄。”
“好。”蘇钺答應道,“您别忘了跟那邊說說,選角的時候我必須在場。”
“這個我記得。”蘇靖挂斷了電話,看着面前的劇本苦笑不已。
他當然知道蘇钺的底氣從哪裏來,畢竟是郭老都點過頭的劇本。事實上,在給蘇钺打電話之前,他先聯系的是郭恒輝。從郭恒輝的口中才知道,蘇钺這部劇的主人公原型竟是自己的父親和郭老爺子!可是,要按照劇本這麽拍,是不是太冒險了?
考慮了良久,他才開始聯系八一制片廠。
蘇钺挂斷電話,看了看時間,還不到11點。他起身轉了一圈,又去洗了把臉,振奮了一下精神,便進了書房。
放在電腦旁邊的《射雕英雄傳》不見了,應該是被郭婧拿走了。他重新打開《士兵突擊》的文檔,繼續寫起來。
許三多去了紅三連五班。劇情進展到這裏,讓觀衆看的話,也許會引爲木讷、不通世情的許三多而發笑。但蘇钺卻完全笑不出來,他的這具身體中深埋的記憶再次泛起來。但和昨晚不同的是,他想到的卻是另一個蘇钺剛剛進入連隊的時候,仍然秉持着京城纨绔子弟的架勢,而和整個班格格不入的事情來。
寫着寫着,蘇钺的眼睛就開始濕潤了。他覺得自己又恢複到剛從這個世界醒來時的狀态,同時扮演着觀衆和演員,自己經曆着生活,也看着别人經曆生活。“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别人的夢。”蘇钺不知道自己是看風景的那個人,還是成爲了風景本身。
人總是被别人看着一點點成長,也從别人的成長中汲取力量。
他揉了揉發酸的鼻子,一刻不停地敲打着鍵盤,打出的每一個字都是一次洗禮。
當他終于從劇情中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快五點了。今天他完全沉浸在劇情之中,與昨天帶有些抵觸的情緒是完全不一樣的,效率也因此好了不少。此時他筆下的許三多,正不知所措地站在團長的辦公室,聽團長诘屈聱牙地講簡單和複雜之間的辯證關系。
他搓了搓臉,站起身來,正好聽見敲門聲。
來的人是郭婧,還拎着大包小包的吃的。
蘇钺看了看沉下去夕陽,心裏還覺得奇怪。郭婧可從來沒在這個時候來過。
郭婧心裏也有些畫魂兒。不過看了看蘇钺的臉,就知道他已經從那種奇怪的情緒中恢複過來了。她揚了揚手中的吃的,道:“我爺爺聽了你寫的新劇本,覺得挺好,讓我負責你的後勤保障。”
蘇钺點了點頭,讓開了門,讓郭婧進來。
事實上,郭婧之所以現在過來,并不僅僅是因爲郭老爺子吩咐的緣故。
郭老囑咐了孫女,最近要多來陪陪蘇钺。郭婧現在也并不讨厭蘇钺,不僅僅是對還沒完成的兩個故事感興趣的緣故。她現在覺得,不管是《射雕英雄傳》裏面傻裏傻氣的郭靖也好,《士兵突擊》裏面木讷的許三多也好,多多少少其實都帶着蘇钺本身的特質,同樣是不善言談。這麽一來,郭婧便不再覺得蘇钺當初那麽對待自己是有意爲之了。而上午蘇钺的表現也讓她有些擔心,盡管不想承認,但蘇钺卻是吸引了她。
上午跟郭老爺子說過了蘇钺的狀态不好,郭老爺子便囑咐她多來看看。郭婧當時答應了,原本她也是每天都來的。但今天情況實在是有些特殊。
今天是2月13日。
她怕明天去見蘇钺會讓他誤會,又不好剛答應了老爺子便出岔子。考慮了許久,便決定今天下午就來。
郭婧進了客廳,沒看到茶幾上有外賣的盒子,便沒好氣地道:“你睡到下午才醒?熬夜很好玩?”
“不是。”蘇钺道,“我中午就醒了。”
“那就是沒吃午飯?”郭婧把東西放進廚房裏,“吃外賣不是個好習慣,但不吃飯更說不過去。”
“我醒了就去寫東西了,回過神來的時候就聽見你敲門。”說着,蘇钺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不是對郭婧,而是對自己——他也搞不清楚爲什麽要解釋的這麽清楚。
“那你現在休息一下,我做飯。”郭婧脫下外套,開始去廚房忙碌。
蘇钺想了想,覺得自己不太應該這麽享受人家的照顧,便開口道:“那我接着講《射雕英雄傳》吧。第三章你拿走了對吧。”
“等等。”郭婧擡着濕淋淋的手跑出門去。片刻,拿着一個錄音筆進來了。她把錄音筆打開,放在蘇钺面前的茶幾上,便轉身回了廚房。邊走邊說道:“講吧。”
蘇钺好奇地拿起錄音筆看了看,奇怪地問:“爲什麽要錄音?又不是采訪。”
“誰會采訪你啊?”郭婧在廚房裏面道,“我是怕你同時寫兩個作品忙不過來。《射雕英雄傳》這個故事我也很喜歡,就給你錄下來。到時候我幫你整理出來就是了。”
“哦。”蘇钺撓了撓頭皮,換了個舒服點兒的姿勢,開始講《射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