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把漁網狠狠摔到角落裏,蘇玮和“霓虹酒吧”的酒保打了個招呼,就自顧自地往裏走。
“嗨,小玮,好久不見。”調酒師是個二十多歲的清秀少年,真名不詳,大家都叫他鴨子,原因嘛,自然是因爲做調酒師的同時還做一些兼職,工作内容包括滿足某些女人的欲望,當然,如果價錢夠高的話,男的也行,爲此他還攀上了不少關系,倒賣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兒,不管是源械零件,還是些基礎源石,他都能弄到。
蘇玮也懶得廢話:“老規矩,今天要幫忙嗎?”
“當然當然!”鴨子咧嘴嘿嘿笑道:“四号房要一份烤鼠肉!”
說完他從抽屜裏掏出一枚塑料牌子,牌上畫着個歪歪扭扭的老鼠,蘇玮瞥了一眼鴨子手腕上的青色腕表,不由得在心底歎了口氣,腕表雖然不起眼,卻是一件貨真價實的源械,雙D級引擎,經典六核驅動,簡陋的中央集成處理器。
現在已經是曙光曆476年,經過數百年的發展,人類對源石的挖掘越發越多,數不清的源石礦場恰如雨後春筍出現在大地上,源石的種類也越來越多,有的堅不可摧,有的熔點極高,還有的甚至具有扭曲時間的可怕力量,但這些力量極不穩定,甚至還會産生極其惡劣的副作用,經過無數次試驗後人們驚訝地發現機械和源石之間存在着一定的契合性,兩者的結合令源石機械徹底走進了人們的生活中,以源石爲核心的外骨骼動力裝甲,用源石做彈藥的高威力槍械等等。
而鴨子手上的腕表就是一種最低級的源械,能起到偵測平面地形,強光照明和紅外掃射的作用。
盡管如此,源械也不是蘇玮這樣的下等人能用得起的,光是購買基礎源石的費用他就付不起,本不用說定期保修的費用了。
收回視線,蘇玮接過小牌子塞到懷裏,淡淡道:“老規矩,辦事前先給雙倍的錢。”
鴨子嬉笑着說:“那當然,這活除了你還真沒幾個人能幹的,最近鼹鼠們暴躁得很,注意點,要是受傷了可沒人給你報銷。”
蘇玮點點頭道:“我知道了。”
對方爲了自己好,這點他還是懂的。
鴨子也不知道蘇玮是否真的聽了進去,聳聳肩,掏出一個布袋子丢在桌上。
蘇玮掂量一下後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雙倍的價格,就是80塊錢,足夠買十六塊黑面包或者四塊白面包了,多餘的錢說不定還能買些水果,蘇玮的心情也好了不少,笑着走進了後廚。
後廚的看守是一個五大三粗的高個子黑人,手裏提着個鐵棍子一副優哉遊哉的模樣,待看到蘇玮亮出的牌子後這才微微颔首,示意他進去。
走進後廚,濃濃的泔水熏得他胃裏酸水直冒,蘇玮深深地吸了口氣,這才咬着牙爬進了黑漆漆的通風管道。
他就像個步履蹒跚的嬰兒般跌跌撞撞,甚至手足并用攀爬。
他的工作很簡單,進入到管道裏把活生生的鼹鼠揪出來,交給廚師做成食材,然後呈給客人。
可不要以爲鼹鼠就很好對付,能活到曙光年的動物都是變異過的,鼹鼠的全稱叫做狂暴鼹鼠,性情非常很剛烈,不是沒有人嘗試飼養過它們,但無一例外,所有鼹鼠全部自殺身亡,之後就再也沒有傻子肯去飼養鼹鼠了。
偏偏鼹鼠肉非要新鮮的才好吃,現殺現做是最好不過了,有人突發奇想,何不把鼹鼠散養在管道裏,等需要的時候再去取呢?
這才衍生出這種掏鼠工的畸形的工作,一想到自己累死累活,不過是别人嘴裏的一頓吃食,蘇玮就有些不岔。
他忽然想到,同樣是十五歲,同樣是少年,有的人就能穿着鮮麗的衣着,吃着美味佳肴,他卻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世人皆不患寡,而患不均,适應了貧困的生活,并不意味着蘇玮就真的甘願做一個默默無聞的平凡人,他知道,自己沒有出衆的天賦,更沒有雄厚的背景,所能依靠的隻有堅持和努力,妒忌别人除了徒增傷感外毫無用處,隻有攢夠了錢買一顆哪怕最差的源石,隻要成功共鳴成爲一名源士了,他就不用再辛辛苦苦地做髒活累活了。
曙光紀元103年,人類聯邦發布命令,所有人類在十五歲時必須接受共鳴測試,同時加入聯邦學校學習戰鬥知識和源石知識。
這是福利,也是義務,家境殷實的家庭通常會花一大批錢給自己的子女購買高配置的源石用來共鳴,但像蘇玮這樣的窮人除了加入軍隊服役以換取最低配置的源石外隻能自己賺錢這條路了,否則就算被測試出有源士天賦,也隻是浪費時間罷了。
再過幾個星期就是十五歲的免費測試了,到時候還湊不齊4000元的源石購買費的話,一切夢想、野望都隻能不甘地化作泡沫了。
蘇玮不知道自己還熬多久。
三歲時候父親外出狩獵不幸犧牲,母親郁郁寡歡,不久也去世了,隻留下孤苦伶仃的蘇玮獨自一人混迹于貧民區,要不是一個黑幫老大覺得他還有利用價值收養了他,他可能早就被人販子和戀童癖們吞的骨頭都不剩了,想要完整地活下去,他必須學會狼的兇殘,狐狸的狡詐,以及……蛇的冷血。
蘇玮腦子裏一刻不停的胡思亂想着,事實上,他是故意這麽做的,一開始被人忽悠來做掏鼠工作,他好幾次都因爲受不了那種幽閉的窒息感,差點精神崩潰,但一想到高昂的報酬他又忍了下來,無數次的試驗證明,隻有讓大腦始終處于忙碌狀态,才能稍微緩解一下内心的恐懼感。
擡頭看了眼胸口的青銅懷表,這是他五年前他用半塊金屬集成電路和路邊小販換來的,當時懷表内部的滾動軸承已經生鏽了,蘇玮修修補補一個多星期才修好,用來看時間時沒問題的。
淩晨一點十四分,剛是狂暴鼹鼠出沒覓食的時間。
依靠腹部的力量蠕動着,蘇玮一點點前進,中途手肘和鐵闆摩擦撞擊了不知道多少次,淤青和腫痛對他來說已是習以爲常。
忽然,通道裏穿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馬擦身,蘇玮眼睛一亮,借着通道中偶爾可見發光的苔藓,以及散發着微弱光芒的污水,可以看到一隻油光發亮的大鼹鼠竄了出來,它那醜陋惡心的鼻孔配上暗黃的眼珠,形似舊時代的外星人!
狂暴鼹鼠因爲常年生活在暗無天日的地方,瞳孔内的晶狀體完全退化,視力接近于零,所以蘇玮也不擔心被發現,屏住呼吸,穩住身形,緩緩靠近鼹鼠。
似乎嗅到了危險的氣息,鼹鼠狐疑地聳聳大鼻子,短小蛻皮的爪子緊緊貼在地面上,見勢不妙就準備逃走。
快了…快了…還差一點!
蘇玮舔了舔幹癟的嘴唇,突然出手!
“呲啦!!”
磨得雪亮的玻璃碎片恍如雷霆版閃過,鋒利的刃片割裂脆弱的皮膚,深深鑲入了鼹鼠的大動脈,接着牢牢地将它釘在鐵闆上!
突遭重創,鼹鼠瘋狂地吱吱尖叫,四隻短粗而鋒利的爪子拼命抓着地面,刺眼的火星四射。
蘇玮緊握着碎片的鈍端,一刻也不放松,看上去纖弱的手臂卻如磐石般不可動搖,劇烈失血的鼹鼠掙紮的力度越來越小,很快,伴随着它身體的一陣抽搐,徹底的失去了氣息。
“呼呼呼!”
眼看鼹鼠死去,蘇玮緊繃的神經一下子舒緩了下來,他倚在牆角吐着舌頭大口喘息,眼中充滿了掩蓋不住的後怕。
從開始到結束不過短短幾秒,其中的兇險簡直難以描述,一旦刀刃插歪了,讓鼹鼠得以掙紮出來,困獸猶鬥的反噬下蘇玮絕對會受傷,到時候彌散的血腥味絕對會吸引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要知道,管道裏的生物可不隻有鼹鼠,見血封喉的枯草三頭蛇、成群結隊的人臉蜘蛛都是令人聞風喪膽的管道殺手。
四下裏靜悄悄的,蘇玮喘息了一會兒,呸了口嘴裏的泥沙,覺得心跳得幾乎要彈出胸腔,迅速把鼹鼠屍體裝到事先準備好的麻袋裏,麻利地後撤。
……
“好了,這次辛苦你了。”
“不礙事,拿錢辦事天經地義。”
親眼看着滿臉肥膘的廚師長揮動菜刀把滿身是血的鼹鼠剁成一片片肥瘦适中的五花肉,蘇玮總算是完成了今天的掏鼠工作,作爲獎賞,廚師長笑眯眯地舀了一勺夾生的白米飯給他,配上從垃圾堆裏翻出來客人吃剩下的酸湯牛腩湯,雖然沒有肉,但油水十足,酸溜溜的也下飯。
蘇玮也不嫌棄,随便找了個地方坐下來,拿起筷子就開始大口往嘴裏刨飯,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樣和餓死鬼投胎一樣。
能吃一頓帶肉味的飯,他已經很心滿意足了,一天下來水都沒喝一口,加上劇烈的運動又消耗了大量的精力,他早就饑腸辘辘,餓得頭昏眼花。
就是這樣的一頓飯,要是讓同樣生活在貧民區的孩子看見了,鐵定羨慕得要死,在這個時代,沒有地位,沒有價值,就是一口剩飯你也吃不着,不信你到貧民區的路邊街頭走一圈,路邊餓死的、凍死的小孩比比皆是,個别漂亮的男孩女孩都被人販子掠走高價賣給妓院或者富人家庭當傭人了,别看蘇玮現在好像活得還可以,指不定那天因爲得罪了什麽人,第二天就成了一具陰溝裏的屍體,死了都沒人知道,頂多是鴨子略帶傷感地感歎兩句:這麽好的掏鼠工很難找了。
“這操蛋的世界!”
蘇玮忍不住罵了一句,拍拍屁股站起來,随手把碗丢回垃圾堆裏,雙手拎着剩飯剩菜,嘴裏叼着一根吃剩的骨頭,就這麽搖搖晃晃地走出“霓虹酒吧”的後廚。
外面依舊在激情狂歡,赤裸上身的性感女郎擦肩而過,濃濃的荷爾蒙氣息混合着烈酒的香氣彌散開來。
炫彩的霓虹緩緩轉動,狂躁的重金屬音樂響徹天地,不遠處醉酒女人被幾個大漢合力拖到黑暗中去,接着是一陣男人的咒罵和噼裏啪啦的聲響。
蘇玮對此無動于衷,純黑色的眸子淡漠而無情。
在混亂的貧民區生活了十幾年,他沒有訓練處強壯的肌肉,所依靠的不過是一顆還算機靈的腦子。
切忌,風扇鎮第一法則——永遠不要多管閑事。
蘇玮一直覺得自己很平凡,他是個食腐肉的秃鹫,僅此而已。
将來不出意外的話,等他存夠了錢,買一顆低劣的源石共鳴,跟着聯邦學習班學一些有關源械維修的知識,重新回到貧民窟借錢開一家修理店,然後花大半輩子還清債務,剩餘的錢取個不算漂亮卻賢惠會做家務的妻子,生一個健健康康的兒子,然後豁出去瘋狂賺錢,買個質量一般的源石供給兒子共鳴,最後老到動彈不得,躺在病床上聽着親人的哭聲,面帶微笑地離開人世。
聽起來不錯,但這是他渴望的生活嗎?
也許吧,蘇玮歎口氣,轉身穿過溝道和小徑,繞過黑暗的小巷,他不知道爲什麽需要這樣大費周章,但謹慎點總沒大錯。
七繞八繞來到一棟搖搖欲墜的危樓前,碎石瓦磚裸露在外面,隐約還可以看到彎曲的鋼筋,看起來跟它的主人一樣陰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