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命馬骅返回上黨郡潞安,吩咐他們繼續監視并等待機會,不要輕舉妄動,我會想辦法爲他們制造機會。如果他們得隙進入馮小憐的小佛堂和卧房搜查,不但要找出她身後是否還有黑手的線索,還要找到趙蒙恩的“命根子”。同時我還吩咐小末去了解養鴿子的事宜,如果可行就找個行家裏手來開始爲我籌建“通信班”。
近乎軟禁的日子還在持續,從外面打聽回來的消息中可以感覺到整個朝野上下都在緊張壓抑的氣氛中等待着什麽。這個消息終于在狩獵回宮後的第十五天傳來了:突厥大軍悉數北歸。我松了口氣,而小末從外面打探回來的情況看,朝臣們卻沒有松氣的迹象,他們等待的似乎并不是這個消息,或者說這個消息隻是那個被等待消息的前兆。
當天下午,那個朝野上下懷着不同心态等待着的事情終于被證實了:趙王、陳王、越王、代王、滕王将被解職并趕出京城,遣回封地。曆史原有的軌迹還在繼續。
“趙蒙恩确實說父皇已經下旨了?”我問
小末肯定地說:“是啊,主上,他說诏書已經拟定,太上皇已經用玺了,明天就要頒布了。”
“诏書上具體怎麽寫的?”
“他隻跟奴才講了一下大意,就說五個王爺勞苦功高,是宗室社稷的光榮,爲了旌表,擴充了他們的封地并冊立爲國,以洺州襄國郡爲趙國,以齊州濟南郡爲陳國,以豐州武當、安富二郡爲越國,以潞州上黨郡爲代國,以荊州新野郡爲滕國,各封食邑一萬戶,請他們各自歸國,拱衛大周江山并頤養天年。”
燕駿接口道:“五個王爺都還不到四十歲,正值盛年,就頤養天年了?”
小末白了他一眼說:“趙公公說诏書上是這麽寫的,又不是我說的。”
我微笑說:“這些都是托詞,明發的诏書上幾乎從來不會寫出真實的動機,就算有也不會是全部。”
“趙公公雖然沒有說,但奴才想,太上皇必然是懷疑獵場行刺的元兇在五王之中。”小末說。
我說:“這是顯而易見的,何況父皇對那五位王爺的疑忌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燕駿點着頭說:“太上皇借此機會解除了他們手上的實權,雖保留王爵還分别封國,其實明擺着就是将他們遣回封地圈禁起來,也同時把他們都給隔離了。”
我終于明白朝野上下在等待什麽了,他們在等待謀刺案最終的處理結果。此前出台的責罰和封賞不過是序曲,有沒有查出元兇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根導火索最終引爆的會是什麽。之所以要等到突厥撤兵的消息傳來之後才發神作書吧,顯然是顧慮阿史那沙缽略可汗萬一不就坡下驢,而是揮戈南下。宇文赟也不敢在外敵入侵的情況下與五王翻臉,否則很有可能造成内亂與外患并發。一旦處置五王的诏令在突厥撤兵前發出,滕王就可能借大敵當前爲由拒不交出兵權,甚至有可能打着清君側的旗号發動軍事政變,南陳再趁勢而動,天下頃刻間就會大亂,北周立即就會被推到生死存亡的邊緣。
由此看來,宇文赟并不是一個極端弱智的皇帝,他和他的勢力集團還是有着不可低估的權謀和實力。但曆史證明了他自撤藩籬卻爲楊堅主政鋪平了道路,而我現在還勢單力孤,無力阻止曆史的車輪在老路上繼續前進,想到這裏我就毛骨悚然,那意味着兩年後的那把利刃仍舊朝着我的脖頸一步一步地逼近。
随着五王封國歸國的诏令頒布,我被“囚禁”的日子也就結束了,一切又恢複了正常,但敏學齋裏少了三位帝師,隻剩下了畢王宇文賢。因爲他是明帝的兒子,是宇文赟的堂兄,構不成對宇文赟的威脅。
恢複正常秩序後我第一次去天台請安,趙蒙恩恭恭敬敬地領我進去了,宇文赟肯定有什麽話要跟我說,我也想聽聽他要說些什麽。
宇文赟的精神看上去很好,兩撇胡子似乎也格外的上翹了,他笑着問我:“衍兒啊,這段日子不好過吧?你在正陽宮都做了些什麽啊?”
“回父皇,兒臣一直在學習本朝的官制、法典。”
宇文赟深深點頭說:“嗯嗯!其實父皇都知道啦!此次狩獵時就發覺你似乎心智變得成熟了,少年老成,言行已頗有乃祖武帝的風範。這些天又聽說你詳讀我朝律令典制,天心甚慰啊。足見父皇早早禅位于你可謂英明。”
我敷衍道:“兒臣年幼無知,社稷之重還要仰賴父皇,兒臣惟願日夜苦讀,以盡早爲父皇分憂。”
“嗯,不僅要在典籍文牍中學習,也要身體力行多加曆練。前次你随父皇巡幸東京時還無甚表現,而此次狩獵就已大有長進,尤其是爲你姑姑、燕駿等求情,就頗爲得體。同父皇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可謂恩威并施,顯示了天家的氣派。”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純屬牽強附會,竟有拿我的言行給他臉上貼金之嫌,我心裏暗罵。
他接着說:“待五位叔王各自歸國後,父皇準備再帶你外出巡視,多見一些地方大員,既是對你的曆練,也是讓朝廷上下和萬千子民認識你這個少年天子,樹立起你的威望。”
這到是我求之不得的,但宇文赟雖然說得冠冕堂皇,其實他的真實想法一望而知:威脅到他的王爺們都被料理了,他可以無所顧忌地遊山玩水、縱情淫樂了。外出巡遊就可以秘密招幸馮小憐,這也是他熱衷于巡幸的重要原因。想到這裏我忽然心念電閃,生出一計。
我點頭說:“父皇所言甚是,兒臣确實應該盡快熟悉朝廷大員并了解大周各地情況。不過這次巡幸兒臣以爲父皇不可親往。”
“何出此言?”
“父皇,請先回答兒臣一個問題。”
“呵呵,你在打什麽鬼主意?問吧。”
“兒臣想問父皇,您認爲獵場謀刺的始神作書吧俑者是不是在五王之中?”
宇文赟盯着我看了半天,說:“衍兒真是聰慧過人,其實這些也不必瞞你,并非父皇對族親叔王們不信任,實在是爲了我大周江山萬年永固啊。你皇祖臨終時欲傳位于我,而叔王們卻鼓動朝臣阻我繼位,對皇位的觊觎之心昭然若揭。其實這都是當年你皇祖與他的兩位兄長相繼爲帝的緣故啊,使這些叔王們産生了非分之想。你皇祖乃一代雄主,尚有衛王謀逆,待他殡天,那些叔王們的狼子野心還如何按捺得住啊?你皇祖仁德,雖傳位于我卻并沒有對他的兄弟們稍加敲打和貶抑,可這卻給父皇出了一道難題啊。叔王們權傾朝野又步步緊逼,父皇萬般無奈才殺了爲首的齊王,才暫時阻住了他們的篡逆之圖。父皇雖然苦心經營,重用了李穆、普六茹堅等一班忠臣,也敬叔王們是長輩,沒有過分爲難,望他們能念在宗族一室的份上抛棄異志,與我同心協力。奈何他們賊心不死,竟聯合起來逼父皇對突厥和南陳用兵,他們手握軍政大權,企圖制造出危局,父皇就不得不依賴他們,使他們的權勢更重,便可尋機謀逆啊。”
“哦,難怪在朝會上父皇不支持主戰派。”
“唉,是啊,幸虧有李穆這樣的社稷幹城,沒有讓他們得逞。誰料他們竟因此喪心病狂,意欲行刺我們父子,這實在太令人齒寒了。父皇已做到仁至義盡,被他們逼到這個份上,隻好将他們大發回國了,都還是給他們留着很大的體面,畢竟是一家人嘛,唉……”宇文赟一臉無可奈何狀。
“父皇,兒臣以爲這也不能确定是他們或他們中的某一人謀刺了父皇和兒臣啊。”
“衍兒啊,你還是太年幼了,不知道宮廷的兇險。父皇于狩獵前一天才下令準備狩獵,第二天上午還召開了緊急朝會,若不是拿出了不戰不和的良策,狩獵也就神作書吧罷了。在這麽短暫的時間内,不是朝中大臣又如何會知道狩獵之事?能在一兩日之内就派出刺客并能成功潛伏在獵場的人又能是什麽人?這是其一。我們父子被害,誰又将是最大的受益者?大周是我宇文家族的天下,有那麽多位高權重的王爺在,别的什麽臣子謀刺我們等于爲王爺們做嫁衣,誰會那麽傻?這是其二。”
他的分析不無道理,我點點頭問:“兒臣還有兩個弟弟呢,如果我們被害,他們可以繼承大統啊。”
宇文赟大搖其頭:“你的兩個弟弟都還太小了,即便被扶上皇位,那必定也是傀儡啊,大權必然盡數落到那些王爺們手裏,他們遲早都會重演王莽篡漢的那一幕啊。”
我心想:等你死後,我就會成爲傀儡皇帝,而楊堅就會變成王莽。
宇文赟見我不說話,就問道:“父皇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你說說爲什麽父皇不應外出巡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