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天後，六月初九，在盛夏刺目的朝陽下，在喧天的鼓樂聲中，盛大奢華的巡幸隊伍出發了。兩架玉辂和後面的金、革、象、木四辂的明黃，被虎贲軍的墨黑和旅贲軍的黛青間隔襯托着，再配以傘、棍、旗、牌、金瓜、铖、斧、節、扇等皇家儀仗的各色，和無數槍尖矛頭的閃爍光芒，長長的隊伍便如同一條色澤斑斓的金環蛇，迎着紅日，逶迤向東。
行程的安排是途徑東京洛陽前往東郡，以巡視洛陽宮和東郡黃河防汛堤堰的建設情況爲由。之所以選擇這個方向，意在靠近洛陽，萬一出現意外，便于尋求救援；而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宇文赟也不知道的了——方便密召馮小憐。
在我車上的還有個太監打扮的人，其中一個是小末，而另一個卻是宇文芳。出行前我認爲她不必改扮，就以真實面目出現，可她堅持。理由是萬一她父王他們真是行刺的主謀，那就會因爲她在車中而放棄行刺。我便叫她扮神作書吧宮女，她又說女裝長裙拽地，一旦打鬥起來十分不便，最後就扮成了個太監。我認爲這樣對她的形象大有毀損，她卻不以爲意。
出城之前，大街上跪滿了人，宇文赟和我的車辇經過時都山呼萬歲。我來到北周後還沒有一次機會去看看普通百姓的生活，無數部宮廷劇使我相對而言更陌生古代民間的狀況。我掀起窗簾一直向外張望，所能看到的其實還是在宮廷劇裏屢見不鮮的場景。看得無聊了，正要放下窗簾，突然看見路邊人群中跪着兩個女人，一個四十歲上下，一個二十歲出頭，打扮得花枝招展，引起我關注的是她們竟然擦脂墨粉、濃妝豔抹。
“哎，姑姑，你看那兩個女人怎麽敢施用粉黛啊？”我連忙問宇文芳，“父皇不是早就下令天下除了宮中嫔妃、公主、宮女和朝廷命婦，任何女人都不準塗脂抹粉嗎？”
“可能人家就是兩個命婦嘛。”宇文芳一邊說一邊湊到車窗邊向外看。
“她們的衣着分明不是命婦啊，那麽輕薄妖豔。”我說。
宇文芳看清了那兩人，搖搖頭說不知道她們是什麽身份。小末也湊上來看了一眼，立即樂不可支地說：“她們呀，那是得到特許的！“
“特許？爲什麽？”我和宇文芳異口同聲地問。
小末便高采烈地講了起來，給我們講了一個不是傳奇卻比傳奇還要離奇的故事。
四十多年前，在安定郡有一個姓胡的名門望族，他的夫人懷孕了。一天，不知哪裏來了一個胡僧，衣衫褴褛卻有仙風道骨，他路過胡家門口時，停了下來，指着胡家的大門說了一句話：“此宅葫蘆中有月。”然後就飄然而去。
胡家的看門人不明白那胡僧說的什麽意思，就進去禀報給了老爺。胡老爺是個有見識的貴族，凝神思量了一下，不禁大喜，說：“太陽是指皇帝，那月亮所指就是皇後咯！夫人葫蘆裏揣一個未來的皇後啊！”
後來果然生了個女兒，一出娘胎就看得出來是個美女胚子。胡家兩口子喜不自勝，期盼着這個女兒快快長大，嫁進皇宮爲後。可當時正值天下大亂，據有北國一百四十八年的北魏王朝瓦解了，分裂成西魏和東魏，兩國戰争不止。加上南梁，天下就有了三個皇帝，自己的女兒長大會嫁到哪個皇室裏呢？他們也不知道。
胡家的女兒還沒完全長大時，天下已經又被刷新，西魏變成的北周，東魏變成了北齊，皇帝也跟走馬燈似的更替。終于有一天，他們期待了十五年的美夢終于向他們招手了——北齊長廣王高湛選妃。胡家的女兒因爲是名動四鄉八裏的小美人而被順利地選上了，很快就變成了高湛的正妻王妃。雖然隻是王妃不是皇後，但胡家夫婦并沒懷疑胡僧的預言：既然皇帝換得比走馬燈還快，沒準兒哪天就輪到女婿長廣王了呢，女兒不就當上皇後了嗎？
果不其然，北齊開國皇帝高洋是高湛的二哥，他三十一歲死的時候雖然沒有傳位給弟弟，但高湛的六哥高演卻把皇位從侄兒高殷手裏奪了過來。可惜高演的命更短，隻當了一年的皇帝，年僅二十七雖就挂了。他就比他二哥高洋聰明多了，爲了保住自己兒子的命，便沒有傳位給兒子，而是傳位給了九弟，也就是胡家的女婿長廣王高湛。至此，胡家的皇後夢便真的圓了。
不過胡家老兩口怎麽也想不到的是：自己的女兒貌美如花在真得當上皇後之後卻被冷落深宮，就在她被冊立爲後的當天晚上，她的皇帝老公卻上了别的女人的床。高湛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就已經盯上了自己的二嫂，也就是北齊首任皇帝高洋的遺孀李祖娥。可能是遵循“孩子還是自己的好，女人卻是别人的好”這條古訓吧，他對剛剛被冊封的欣喜無限并攢足了勁兒要好好伺候他一把的胡皇後置之不理，徑直闖進了二嫂的昭信宮，将其逼奸了。從這一晚開始，昭信宮便如同被劃入了高湛的後宮序列裏，他天天旁若無人地公開出入自己二嫂的寝宮。
高湛的行徑自然嚴重傷害了正宮娘娘胡皇後，但她的難受主要不在心裏而在身上、不在感情上而在**上。借用歌詞可以說她有一個“怒放的生命”，青春年少的她在皇宮裏唯一可以接觸到的男人就是皇帝，皇帝曾經開發了她的處女地，使之變成沃野，而現在卻不再耕耘任其荒蕪。她的目光本能地投向了原本是男人卻已不是男人的太監，她開始與閹豎猥亵，聊勝于無。但太監有心無力的努力不但沒有滿足胡皇後的需求，反而使她愈發饑渴，終于，她這支紅杏探出了深宮大院的高牆。
和士開，一個胡漢的混血兒，帥得那是一塌糊塗，酷得不是一星半點兒。他是高湛的幸臣寵臣，他和高湛的關系往正經了說是鐵哥們，帶着聯想說那就疑似“斷背山”。他非常擅長玩一種叫“握槊”的賭博遊戲，胡皇後就以想學“握槊”爲由跟他湊到了一起，其實她想握的不是槊而是他的手。一個是幹柴，一個是烈火，他們再次驗證了“色膽可以包天”的名言，皇後和一個臣子變成了情人。
最讓人匪夷所思的是高湛知道胡皇後與和士開的關系卻不以爲意，不是他與和士開的哥們關系太鐵就是他提前擁有了現代人的開放意識。高湛與胡皇後各找各的情人，互不幹涉，說不定臨出門前還要相互祝福和鼓勵一番呢。
和士開不僅情商過人，智商也有閃光點。他知道自己現在能如此潇灑，能玩着皇帝的老婆卻不必擔驚受怕，那是因爲有願意戴綠帽子的皇帝罩着他。爲了避免自己在高湛死後被繼位的皇帝車裂，他決定提前向未來的皇帝盡忠。他建議高湛禅位給太子高緯，并說了一大套人生苦短、及時行樂的道理。高湛深以爲然，欣然将皇位讓給了年幼的兒子，于是和士開就有了擁立之功，他和胡皇後的情人關系就加上了太上皇和新皇帝的雙保險。
但好景不長，縱情享樂的太上皇高湛在禅位三年後就油盡燈枯死翹翹了，年僅三十二歲。不過和士開并不擔心，因爲他成了托孤重臣，小皇帝對他言聽計從，于是他與胡太後的關系肆無忌憚地公開化了。一時間朝廷沸騰，诤谏大臣此起彼伏。和胡二人則仗勢欺人，不斷打壓甚至殺戮敢于提出非議的臣子乃至宗親，但倒和的風潮卻從不因此而稍減。終于，在胡太後的年方十四的小兒子琅琊王高俨的策劃下，和士開被被誘捕并正法。
胡太後痛失情侶，卻也無可奈何，耐不住寂寞的她以禮佛爲由走進了寺廟，她不是奔着菩薩去的，而是奔着和尚去的。很快她就找到了一個叫昙獻的和尚，此僧不但儀表不俗，而且床弟功夫絕不輸于原秦國太後宮中的嫪毐。胡太後芳心大暢，幹脆将她與高湛用過的龍床搬進了寺院，夜夜召幸昙獻和其他和尚。
昙獻和尚都已被戲稱爲太上皇了，一天到晚吃喝玩樂的齊後主高緯卻毫無知覺。直到一天他去給胡太後請安，看到了兩個秀色可餐的小尼姑，淫心大動，便将她們召進了自己的寝宮。可那兩個小尼姑推三阻四、不肯就範，仿佛是要恪守清規戒律，高緯不耐煩了，吩咐太監上前将二人的僧衣扯掉。一陣驚叫和撕扯之聲過後，太監們都驚呆了，他們想看的東西沒有看到，卻看到了讓他們羞愧的東西——那兩個是男人！驚愕之後的高緯不由大怒，他終于知道了胡太後的龌龊事。不知道是因爲天理倫常忽然路過他的腦海，還是因爲他熱氣騰騰的淫心上被尼姑變和尚給澆了一桶冰水，他立即下令徹查，然後将查出來的昙獻等一幹和尚全部處死，并把胡太後打入冷宮，幽禁了起來。
後來不久，北齊就被北周給滅了，胡太後和高緯、馮小憐還有高緯的穆皇後都成了俘虜。北周将北齊皇室的男丁無論老幼盡數屠殺，但女眷都留了下來。馮小憐被賜給了代王，而胡太後和穆皇後卻隻能自謀生路。她們高不成低不就無法再嫁，竟操起了皮肉生意，胡太後身兼老鸨，豔幟高挑，和兒媳一起做了婊子。由于她們本來就天生麗質，保養得又好，加之特殊的身份，一時間名噪長安。北周政府樂于侮辱失敗者，便特許她們可以使用化妝品，她們便更加豔壓群芳，成了長安城首屈一指的妓女。
剛才跪在人群中的兩個豔婦就是大名鼎鼎的胡太後和穆皇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