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南韋北于中六率



小末呈上了那幅韋靜怡的肖像卷軸,韋孝寬看了大爲激動,我相信皇帝的親筆題跋和小印應該起到了不小的神作書吧用,雖然我的毛筆字尚欠火候,但畢竟是皇帝禦筆。韋孝寬說:“陛下,隻是您将靜怡之姓寫爲‘宇文’,臣就不敢将此畫示人了。”

“老将軍何出此言?太祖将‘宇文’皇族之姓賜予了您,是您的榮耀啊。朕知道老将軍避諱、謙遜,一直都沒有使用‘宇文’姓氏,但朕将令孫寫爲‘宇文靜怡’卻是理所應當的。”我笑着招呼韋孝寬坐下飲酒,“除此之外,朕還命能工巧匠在一塊玉璧上镌刻了老将軍的《滅齊三策》,也做爲老将軍的壽禮吧。”

小末又呈上了一個錦匣,裏面是一塊尺餘見方的淡綠色玉璧,用篆字體镌刻着韋孝寬的得意之神作書吧。韋孝寬恭恭敬敬地接過去仔細端詳了半晌,竟然老淚縱橫。我以爲他是感動的,便問:“老将軍這是怎麽了?”

“這讓臣想起了高祖武帝啊……”

這個答案出乎我的預料,卻是我可以借用的話題,便做黯然狀:“是啊,我們都不應該忘記皇祖,不能忘記皇祖的豐功偉績,并且要珍惜皇祖親手締造的大周今日之局面啊。”

韋孝寬深深點頭,拭去淚痕說:“高祖武帝能有陛下這樣的聖孫,老臣很爲他高興啊。”

其實兩件壽禮都是這五天内才趕出來的,韋靜怡的畫像雖是我的主意,但繪畫者卻是司馬泳。他多才多藝畫功了得,我描述他繪制,竟也畫得栩栩如生。韋靜怡本來就是個小美人,再一經渲染,一個清純可愛的小女孩就躍然紙上。而玉璧則是司馬泳的點子,一路東巡過來,已經收了很多地方官員獻上的珠寶美玉。司馬泳選用一塊玉璧刻字,就是暗含韋孝寬‘玉璧成名’之意,再配以他的《滅齊三策》,可謂珠聯璧合,恭維得到位且高雅。

開場白差不多了,我又敬了韋孝寬兩杯酒,正待轉入正題,韋孝寬問道:“不知天元大皇帝陛下的龍體是否無礙?”

“哦,不瞞老将軍說,父皇他其實并未與朕一同出巡。”我便趁機将如何在獵場遇刺,如何與宇文赟設計此次出巡,如何在黃河龍船上遇刺,如何遇到陳王救駕,如何審訊刺客等對他進行了詳細說明,隻是隐去了馮小憐和代王的事情。最後我說:“朕素知老将軍多謀善斷,特召老将軍前來,并不隻爲賀壽一事,也想請教老将軍如何看待兩次行刺事件,爲朕指點一下迷津。”

韋孝寬一直聽得非常專注,但面色平和,似乎對行刺中的驚險和埋藏的奸惡見慣不驚。待我說完,他一拱手說道:“多謝陛下對老臣的信任,但臣長年将兵在外,對朝務接觸無多,對朝局恐難有真知灼見。”

碰了個軟釘子,不過這都在司馬泳的意料之中,我并不氣餒,說:“老将軍年已七旬,曆經三朝十二帝,加上父皇和朕就已十四帝了。經曆過多少次大風大浪,曆事閱人無算,不論攻伐、牧守、經略、政謀您都駕輕就熟、建樹極多,以您的見多識廣,就是朕的皇祖也恐有不及,何況父皇與朕?還請老将軍不吝賜教,成全朕維護皇祖基業的忠孝之心。”

韋孝寬聽了此話點點頭,用手輕輕捋這銀髯,雙眼微合沉吟不語,顯是在認真思考。話已遞出,相信以這個老将軍的閱曆,必然能聽懂我的暗示。我期待着他思考之後能給出一個明朗的态度,至于對謀刺案能否提出真知灼見到并不重要。

我慢慢吃着用黃河鯉魚烹制的“躍龍門”,耐心等待着,知道屏風後面司馬泳和宇文芳也都在耐心等待着。殿内外靜悄悄的,隻有夏夜晚風拂動殿角檐下的檐铎叮當神作書吧響,和諧悠揚。我希望殿内的這幾個心能和這檐铎一樣和諧地跳動在一起,發出共鳴之聲。

良久,韋孝寬微微前傾,我立即停箸凝視着他書寫了無數歲月滄桑的臉。他清了清嗓子緩慢而清晰地說:“陛下,老臣以爲陛下應該設法讓太上皇立即搜捕齊王餘黨。”

我大驚失色,沒想到等了半天竟然等到這樣一句話,這無異于告訴我他相信是齊王餘黨行刺,并讓我搜捕齊王餘黨,這……這也太令我失望了!我愣了一會問道:“老将軍的意思是認爲兩番行刺的就是齊王餘黨?”

韋孝寬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地說:“有人希望太上皇和陛下這樣認爲。”

似乎話中有話,我一時卻無法明白,便又要詢問,可剛一張嘴就被韋孝寬搶了先:“陛下,禁軍六率也需要整頓一下了,他們護衛帝王、駐防京畿,事關國之根本,十分重要。”

清理禁軍,這又像句廢話,隻要皇帝遇刺,禁軍必然都是要挨闆子的。隻聽韋孝寬繼續說:“此外,臣有一個忘年交,姓于名翼,武功甚是了得。臣記得他曾談到過諸葛弩,其實陛下不妨去問問他,或許他能知道諸葛弩的來曆,也許還可以解答刺客騰躍如此之高的奧妙。”

“呃……老将軍的意思是于翼可能是齊王一黨的?您說的這個于翼是不是幽州總管于翼啊?”

“哦,陛下知道他?”

“朕前不久強記過我朝中央地方要員名冊,也浏覽過履曆。既然老将軍說的是幽州總管于翼,那他是西魏八大柱國、大周三老之一的于謹的兒子呀,怎麽會是齊王一黨,謀刺大周天子呢?”

“嗯,陛下熟知軍政要員,乃社稷之福。不過老臣并沒有說于翼是齊王一黨,更沒有說他謀刺陛下啊。”韋孝寬似笑非笑地說。

我越聽越糊塗,雖隐約感覺到他的話裏有弦外之音,卻完全把握不住他的話外之意。都怪我的政治素養還是太差了,話說三分,七分靠悟,是傳統的政客交流之道,我卻相形見绌,無力與韋孝寬進行這樣的交流。可我到底應該刨根問底還是裝懂藏拙呢?前胸後背不禁急出了一層毛毛汗。

想了一會我隻好說:“多謝老将軍指點,可謂提綱挈領。那除了遇刺事件之外,在政務上,朕應該從何處學起呢?還請老将軍教誨。”

誰知韋孝寬卻掩口打了個哈欠,不安地賠罪道:“老臣朽邁,精力不濟,這兩日晝夜兼程而來,幾杯酒再一下肚,實在是困頓難支。請陛下恕罪,準老臣先下去休息吧,免得君前失儀,沖犯了陛下呀。”

我靠,這老頭兒,說了半天并沒給我一個明确的态度!我真是哭笑不得,明知他是托詞,卻又不能揭破,司馬泳事先就再三提醒我不要絲毫勉強韋孝寬,否則适得其反。我隻得笑道:“哦,是朕失察了,老将軍一路勞頓,本應好生休息再行召見的。那朕這就送老将軍去休息,隻因老将軍身居江防要職,不能輕離,便隻好密召,故而東郡的驿館老将軍是不能去了,便請在行宮中歇宿吧。”

韋孝寬揉了揉并未昏花的老眼,說:“是,就遵陛下安排。”

我站起身來,拉着他的手走出殿門,一路将他送往安排好的館舍,他帶來的唯一一個随員捧着兩份壽禮和小末一起跟在後面。路上我還是依照司馬泳的設計,不斷說着一些敏學齋裏的趣事,自然而然地誇贊了韋靜怡的聰慧靈巧。

從韋孝寬的住處出來,我就急匆匆地返回了自己的臨時書房,司馬泳和宇文芳已經在裏面恭候多時了。我一進門,司馬泳便長揖到地,笑着說:“臣恭賀陛下!”

我詫異地問道:“恭賀什麽呀?”

“恭賀陛下已赢得了韋老将軍的信任啊!”

我大驚:“何以見得?”

宇文芳也問:“你憑什麽這麽認爲呀?”

司馬洋微笑着從容坐下,說:“陛下可知于翼其人嗎?”

“于謹的兒子,幽州總管啊。”

“他還是幽定七州六鎮諸軍事。此人威望素著,名震北疆,乃突厥最爲忌憚的我朝宿将,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老将軍說與于翼是忘年之交,暗示陛下去結好此人啊。”

我似乎明白了,韋孝寬手握南方十一州十五鎮的兵馬,于翼擁有北方七州六鎮的軍隊,那是一支多麽強大的力量啊,有這兩個幹将,不僅能南懾南陳北鎮突厥,對内也是舉足輕重的政治籌碼。

“那……”我問道,“那老将軍叫朕清理禁軍六率又是何意?”

司馬泳也不答話,将右手的竹扇平放過來,用左手伸出三個手指輕輕托住,然後說:“三點成面。”

宇文芳拍手叫道:“我知道了,‘南韋北于中六率’!”

我瞪大了眼睛,一個清晰有力的三角形仿佛出現在我眼前。

司馬泳點頭說:“老将軍是在暗示陛下還須掌握禁軍六率,他和于翼将兵在外,是難以護衛陛下安全的。”

“南韋北于中六率”?“南韋北于中六率”!我不由恍然大悟,大爲興奮,急不可耐地又問:“那老将軍說要搜捕齊王餘黨,難道也有什麽深意嗎?”

“呵呵,陛下,老将軍說的是請陛下‘設法讓太上皇’去搜捕齊王餘黨。爲什麽不說‘請陛下’呢?爲什麽要說請太上皇還要‘設法’呢?”

天哪!我懂了,我也震驚了,這些公元六世紀的人要比我這個二十一世紀來的人聰明多了,我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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