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天似乎總也亮不起來,鉛一樣厚重的雲層仿佛在拼命壓制旭日東升,隻在一些雲層的縫隙中顯露出一些魚肚白。空氣沉悶得像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夏日的一場豪雨已經蓄勢待發。
我吃過早飯,獨自站在天井裏看着天公那張黑臉,看得正出神,聽到腳步聲響起。小末從天台回來禀報了三個消息:第一,已通知趙蒙恩去知會天台侍衛總管,謊稱穆忠被太上皇密令外出公幹;第二,據趙蒙恩說,昨下午我從天台出來後,宇文赟就召見了鄭譯等一班幸臣;第三,今晨宇文赟起得很早,命人去召尉遲迥、李穆、宇文賢、楊堅、鄭譯到天台面聖。
我點點頭,心知宇文赟是在忙碌清理齊王餘黨的事情,但願那幾個大臣不要把我和司馬泳的計劃搞變形了。走進書房,我轉過頭來問燕駿:“司馬先生的住處那排在何處啊?”
燕駿答道:“回陛下,就在皇宮北門外買了一處小宅院,一老一少兩個仆人都是臣的親信族人,陛下盡管放心吧。”
“他爲何不願意回他父親的荥陽公府居住呢?”
“司馬先生說父兄都将兵在外,不在京師,府上隻有母妾、嫂夫人和仆婦丫鬟們居住,他一個大男人多有不便,而且距皇宮太遠,不便随時應召觐見。”
“哦對了,你們可知司馬先生是不是亡齊高洋帝妹妹所生?”我問。
小末答道:“奴才打聽過了,司馬先生是荥陽公與側室長孫氏所生。”
我心裏似乎有一塊石頭落了地,可能是打心眼兒裏不希望司馬泳身上有亡齊高氏的血脈,高氏一門的血液污穢無比。又問:“那荥陽公的原配正妻高氏現在是府上的掌門大夫人咯?”
小末搖頭說:“荥陽公歸順大周時,就沒有将高氏帶來,後來齊滅,高氏不知所蹤。”
這時,慕成進來禀報:“陛下,司馬泳先生奉召已經進宮……”
我急忙迎出去,邊走邊說:“以後司馬先生來了無需通禀,先生到正陽宮暢行無阻。”
與司馬泳坐定後,我便将昨下午潋滟池救春蘭、晚上用計抓獲穆忠的經過簡略說了一下。司馬泳氣定神閑甚至是饒有興緻地聽完,微笑着問:“陛下此時必然在想:司馬泳這家夥自以爲料事如神,孰知也會有如此重大的判斷失誤!是也不是?”
我斷然否認道:“沒有沒有,先生才若子房,智比諸葛,朕怎麽會懷疑先生的推斷呢?”
司馬泳會心一笑,說:“那就請陛下繼續說下文吧。”
我心裏暗叫:莫非這家夥真是個能對任何事都洞若觀火的活諸葛?他就能料定我還有下文!我清了請嗓子,将昨夜審訊穆忠的結果告訴了他。穆忠堅稱是朱滿月召見了他,并威脅利誘他繼續對楊麗華施行巫蠱之術,燕駿他們三番五次動用酷刑,他還是一樣的供詞。爲此我大傷腦筋,雖然于情于理于利都難以相信巫蠱案乃朱滿月所爲,但穆忠一口咬定,除了找朱滿月當堂對質,再無他法。可朱滿月是大周天元帝太後,堂堂第二夫人,而且還是小皇帝的親生母親,讓我這個小皇帝如何能将她提來與穆忠對質?這麽棘手的事,不請教司馬泳,我還真搞不定。
司馬泳凝神聽完,點頭說:“多謝陛下對臣的信任,至今仍不懷疑自己的母親。即便有懷疑也是束手無策。”
“對啊,那可是朕的生母啊。”至少我現在借用的這個身體是從她體内分娩下來的,“再說巫蠱有什麽用?她真要想害皇太後,下毒豈不更加利落?”
司馬泳笑着搖搖頭說:“陛下不信巫蠱之術,臣也不信。爲何有人要使用巫蠱之術謀害皇太後呢?不僅是因爲有很多人對其神作書吧用深信不疑,更因爲皇太後若被毒死,擺明了就是謀殺,必然掀起驚濤駭浪,徹查下來,元兇即便可以躲過,也未必能得到其想要的結果,要知道随國公豈是易與之輩。而巫蠱之術意在讓人逐漸衰弱至無疾暴亡,醫官查不出死因便隻能歸爲天命,元兇便易于達成目标。”
“嗯,先生鞭辟入裏,不過還是沒有解開穆忠供詞給朕造成的困局啊。”
“其實這就是症結所在,陛下可知圍棋中有一句箴言:我之要害即……”
“敵之要害!”我沖口而出。
“對,我之要害即敵之要害!穆忠或者說是穆忠的指使者用帝太後點中了陛下的要害,而陛下要解開此局的關鍵也正應由對手指明的這一點出發。”
我聽得似懂非懂,又不想失了皇帝的身份,做沉吟狀。
司馬泳站起身說:“請陛下讓臣去問問穆忠吧。”
“如此甚好,朕正有此意!”
我正要帶司馬泳去審穆忠,小末突然跑進來禀道:“主上,天台來人了。”
“哦?”我站住了腳步,隻見天台小太監德順走進來跪下說:“陛下,天元大皇帝陛下召您去天台禦極殿。”
“知道了,你去吧,朕随後就到。”我揮揮手把德順打發了。
待德順走遠,我對吩咐道:“燕駿,你帶先生去後面審穆忠。小末同朕去天台,若去得久了,請先生在書房等朕回來。”
進入天台南宮門時,見尉遲迥、李穆、宇文賢、楊堅和鄭譯從裏面走了出來,他們看見我,都撩起袍腳要跪下施禮,我連忙雙手虛扶說:“各位大人免禮。”他們就都躬身讓開道路等我先進去。
我走了兩步突然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以示親近,便走到李穆面前問道:“申國公,你當初是因功高被太祖賜姓,那第一個字可是音‘踏’?”
李穆從容答道:“正是,陛下,臣蒙太祖賜姓‘蹹拔氏’,‘蹹’與‘床榻’的‘塌’同音。敢問陛下可是此次東巡時聽什麽人稱臣爲‘拓跋穆’了,固有此問?”
“哈哈,正是如此。”
李穆穩重地笑道:“‘拓跋’乃先魏國姓,并無臣子被賜予此姓氏,謬傳而已。”
“對啊,朕就是在想,怎麽與朕看到的申公履曆不同啊,因此當面求證。”
幾個大臣都跟着笑了,我笑着點點頭朝裏面走去。
來到禦極殿,見宇文赟正與一個年輕的侍衛說話,我心裏一緊,難道穆忠的事被他察覺了?鎮定心神上前施禮道:“兒臣拜見父皇!”
宇文赟見我進來,很高興的樣子,說:“衍兒啊,過來看看,這就是父皇爲你甄選的習武老師。”
原來如此,我松了口氣。擡眼打量那個年經的侍衛,見他大約在二十七八的年紀,劍眉下一雙丹鳳眼,鼻梁挺拔,輪廓分明,身材高挑健碩但并不魁壯,英氣勃勃。看這樣子我就挺喜歡,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侍衛非常潇灑地單腿跪地,抱拳道:“臣宮禁左司衛上士長孫晟參見皇帝陛下!”聲音清朗有力。
宇文赟微笑着說:“長孫晟乃荥陽公長孫夫人的族弟,十八歲就在禁衛軍大比武中奪得魁首,可是一員骁将。我兒習武可以有兩個老師,一個是燕駿,一個就是長孫晟。拳腳、擒拿、提縱、點穴可以跟燕駿學,騎術、弓弩、槍法、沖殺就要跟長孫晟學習了。”
我說:“父皇的安排極爲妥當,多謝父皇。從明日起兒臣就開始從師習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