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于懂事的孩子總是會令人心疼。
其實,清音在見到老婦人之時就清楚将仲女留在這裏,她将來會有什麽樣的命運,他也明白這對于仲女來說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可他還是毅然決然地選擇放手,轉身離開。
短短的幾步路,清音内心也是從未有過的糾結,他不斷地說服自己不可過多幹預凡塵俗事,世間的女子本就該有這樣的命運,無論怎樣,那都是她的宿命。可眼前,還總是浮現仲女眨着大眼睛,帶着一種唯恐被拒絕的神情對他說“我可,可不可以一直跟着你?”時那可憐的模樣。明明知道收留仲女對于習慣了一個人的自己來說是個**煩,也多了份不必要的羁絆,可他的心畢竟沒有那麽冷硬。将一個孩子從死亡的崖邊拉了回來,轉身就又把她扔進了另一個悲慘的命運裏,他确實不忍心,也做不到。
無奈地歎了口氣,清音又轉身朝來路走去,這次的步子明顯輕松了許多。凡人十載于他而言不過眨眼之間,權當作漫漫長途中一次短暫的停歇。他守她十載,守她長大,守她出嫁。十載之後,她與生俱來的能力也該消失了,那時,他便也會從她的生命裏徹底消失。
仲女喊完話後,死死地咬着唇不敢再去看清音的背影,隻是站在那裏沮喪而又落寞地低着頭。視野裏,突然飄進一抹熟悉的白色,上面暗繡着銀白雲紋,仲女又驚又喜地擡頭,果然見到清音那張俊美到足矣傾倒衆生的臉。
“大哥哥?!”
清音抿唇淺淺一笑,修長又漂亮的手摸了摸仲女的頭,“願意跟我走嗎?”
“嗯。”像是怕清音沒有聽見,仲女又很用力地點了點頭。
仲女呆呆的模樣令清音忍俊不禁,牽起她的小手,看了眼站在木栅欄前的老婦人,微微颔首,道了一句“打擾了”也不等老婦人的回話,轉身便帶着仲女朝着即墨城的方向走去。
老婦人看着那一大一小漸行漸遠的背影,半天才回過神兒,頓時怒火中燒,耗了她大半天的時間,最後到手的童養媳就這麽飛了?
“娘——”茅草屋裏傳來男人含混不清的聲音。
老婦人越想越氣,沒好氣地回了句:“在這兒了!”
“你在哪兒?我餓了。”
“這就回!”老婦人啜了一口又恨恨地罵了幾句,“真真是個讨債的貨!”便要轉身回屋,這一轉身竟完全不記得自己方才見過什麽人,說過什麽話,仔細回憶了一番,才記起是在屋裏做飯來着,可爲什麽又會突然間走到門口了?奇怪!
仲女邊走着邊側着頭,仰着小臉興奮地看着清音,“大哥哥,爲什麽又回來了?”
不得不說仲女是個聰明的孩子,聰明得甚至超越了她這個年紀該有的領悟和認知能力,她知道清音是因爲放心不下她才會回來,還要故意問上一句,其實也是想告訴清音她并沒有哭鬧着要他帶走自己,她是個堅強懂事而又明事理的孩子,以前是以後也會是。
清音了然卻不點破,而是轉了話頭問道:“不喜歡留在那裏嗎?”
“嗯,不喜歡。”大悲和大喜确實來得太突然了,仲女還未來得及緩過神兒,又怕清音會再次扔下她,所以試探地問道:“那以後都不會離開了嗎?”
“十年之内不會。”
得到了清音的承諾,仲女長長舒了口氣,提在嗓子眼的心才終于回到肚子裏了。安了心,倒是感覺到餓了,五髒六腑揭竿而起,開始咕噜噜叫了起來。聽着打鼓般的鳴響,仲女臉上霎時紅透,不好意思地捂着肚子,看向清音,“大哥哥,我餓……”
話音未落,清音也不知道在哪裏得來的鮮桃,果實圓潤,色澤誘人,順手就遞給了仲女,“先吃這個,進城後尋處傳舍落腳。”
“嗯。”仲女單手捧着桃子剛要啃上一口,想起來清音好像也一直沒有吃東西,又遞了回去,“大哥哥,先吃。”
清音搖了搖頭,“我不需要。”想起了什麽似的,又補充了句,“不過,這稱呼是要改改了。”
“嗯?”仲女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不解,“稱呼?要叫什麽?”
之前清音不介意是因爲沒打算将仲女帶在身邊,如今總被個孩子‘大哥哥’的叫着,聽起來怎麽都是别扭。清音想了想,他們之間懸殊的年齡差似乎所有的稱謂都不适合,“不然……叫師父吧。”當然他也沒打算收仲女爲弟子教授她些什麽,隻是方便稱呼而已。
“師父?”雖然這個稱呼很别扭,仲女之前也沒聽說過,但大哥哥說什麽便是什麽,點了點頭。咬了口桃子含在嘴裏,果然是鮮美多汁,酸甜可口。
“仲女不算名字,以後我便喚你‘葉淺’,可好?”
“葉淺?”仲女指了指自己,驚訝地合不攏嘴,她知道弟弟出生時,祖父和父親想了一整夜給他取了個名字喚作‘葉隐’,原來她也是可以有名字的!“葉淺,葉淺……”反複念了幾遍,心底喜歡得緊,美滋滋地咬了一大口桃子,卻沒有嚼,而是皺巴着小臉,鼓着腮幫子一動不動。
看着葉淺指着自己的腮幫子支支吾吾的樣子,清音停了下來,俯身,皺着眉頭看着她,問道:“怎麽了?”
“嗚嗚……”葉淺隻是支吾着不說話。
“吐出來!”
一口桃子吐在地上,跟着未咀嚼的桃子一起吐出來的還有一顆牙。
“大哥哥,不是,師父,嗚嗚……牙掉了?”門牙旁邊的一顆牙松動脫落了,葉淺一時不适應伸出舌頭舔了舔,又看了看手裏隻吃了兩口的桃子,哭得更傷心委屈了,“嗚嗚……牙掉了,以後再也不能吃東西了!”
清音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拍了拍葉淺的頭,“以後還會長出來的。”
“真的?”
“嗯。”
葉淺對清音的話自然是深信不疑,安下心來,又用舌頭推了推剛剛掉下的那顆牙旁邊的一顆,好像也有些松動了,吓得她小臉都白了,“那别的還會掉嗎?”
清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後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會。”
葉淺一聽傻住了,睫毛上還挂着淚珠兒,癟着嘴又要哭,卻聽清音說道:“掉落的牙會很快再長出來的。”明明是不疾不徐令人如沐春風的聲音卻隐隐帶着笑意,聽起來倒有幾分幸災樂禍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