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國郢都距離王宮較遠的坊間，有一臨水而建的幹欄式建築，原爲酒肆，半年前轉手變更爲一家名爲‘雅趣’的茶舍。在車馬喧嚣的坊市，它卻門前冷清，幾乎無人問津。

不同于齊國即墨城的建築風格，楚國人更爲重視含蓄、深沉的天然之美。房屋多爲木質結構，層層屋檐，多見樓閣，走廊欄杆庭院深深，沒有冷硬的造型，偏柔美自然，倒是極爲符合楚國人推崇的“天人合一”思想。

清音帶着葉淺與乘黃離開齊國後一路走走停停，四處遊曆賞景，半年後才到達楚國境内，又是三四個月後才至郢都，在郢都停留半月後又轉而去了趙國、魏國。等到他們再次回到郢都之時，已是離開即墨城的第五個年頭。

這四五年當中，清音帶着葉淺周遊列國，走遍了山河大川，看遍了花開花落，領略過秦地的粗犷，楚地的風騷，燕地的廣闊，魏地的富庶……葉淺在途中自然豐富見聞長了見識。因爲半年前葉淺做的一個夢，他們才又回到楚國郢都。

夢裏的場景還是葉淺六歲那年初到雅趣時夢到過的，雖然當時後半部分被夢貘吃掉了，又時隔多年，但場景太過清晰猶如真實發生的一般，還有那道耀眼的金色光束也令她刻骨銘心，所以再次夢到十多年前的一幕，葉淺不由得會心生疑窦，而且莫名地生出一種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覺，同見到附着田旻殘魂的玉佩時的情形很像。

不過，這次的夢，卻是完整的。夢境與十五前的一幕重合，那道金色光束在快接近男子時彷佛有意識一般調轉了方向，從房頂直穿而過後，接着葉淺便聽到了孩子降生時的啼哭聲，還有男子抱着襁褓中的嬰孩，興奮的說話聲，他們給那個剛剛降生的孩子取名爲‘宋玉’。

葉淺将夢裏所見所聞同清音說過後，有了田旻的事情在前，兩人皆是認爲那道金光有可能就是他們要尋找的碎片，而且應該就存在在那處民宅中。僅憑着對夢的記憶，他們開始像大海撈針似地在楚國尋找，然功夫不負有心人，耗費半年的時間，終于在鄢邑找到一處與葉淺夢境中十分吻合的民宅，仔細詢問過後，得知他們家中确實有一子名爲宋玉，隻不過七年前被屈夫子收爲弟子，而今追随屈夫子去到郢都生活。葉淺沒有在民宅中感知到碎片的氣息，便想着或許靈魂碎片依附的物什會在當年那個孩子身上，于是才會找到郢都。

意料之外的是，清音他們一行到達郢都尋到宋玉的所在時，卻得知屈夫子上月被楚王逐放，宋玉沿途跟随照顧恩師，歸期不定。既然居所在此，總有一日會歸來，而且這半年來忙着尋找，葉淺和乘黃也都有所疲累，清音想着也不急于一時，便在郢都中安頓下來，盤了一家酒肆改名‘雅趣’繼續做起了茶舍的生意，但這家酒肆的後院正好挨着宋玉的住所，兩家之間僅隔着一道矮牆。

酒肆的原主人名喚尚瑤，葉淺稱呼她爲‘瑤姑姑’，是位年近半百的婦人，年輕時曾在楚王宮爲宮廷樂師，後出宮嫁人。尚瑤的丈夫半年前去世，而她的獨女嫁了個秦國商人幾年前随着丈夫回了秦國，尚瑤一個婦道人家無力經營酒肆，想着要變賣了換些盤纏作爲路費去投奔女兒。恰逢此時，她與清音他們一行相遇。因見茶舍生意隻葉淺一人忙前忙後打理着，尚瑤也是個要強的女人不到不得已的時候是不會去叨擾女兒的夫家，所以沒有過多猶豫便答應留在雅趣中幫忙。

雅趣中生意清冷，幾乎無事可忙，尚瑤閑來便會教授葉淺箜篌與瑟的演奏，還會教習些宮廷禮樂，說些體己的話，半年的時光，兩人相處得倒是如同母女一般。禮樂射禦書數，如今除了馬車葉淺沒辦法駕馭控制，其餘倒是學了個遍，而且樣樣皆是不差。

五年的時間，小飛鼠早已長成了大飛鼠，但是依舊安靜，膽小。雖然葉淺一直照顧着它，但它卻沒來由地更願意同乘黃親近，即使乘黃從不待見它。

碧空萬裏，偶爾幾朵浮雲飄過投影在薄冰化開不久的湖水中，淺綠色的湖水倏爾變爲幽綠。轉眼間，浮雲又調皮地悠悠遠去，點點漣漪也不曾在湖面留下。早春季節，冬眠的動物開始蘇醒，大地回春，萬物複蘇，柳條抽出嫩芽遠看淡如輕煙，近觀梨樹杏樹可見枝頭已然長出蓓蕾。

楚人尊鳳尚赤，無論建築還是衣着甚至是常用的漆器都喜歡采用紅黑二色裝飾，因爲他們認爲紅黑相間有陰陽調和之意。也許是先入爲主的觀念作祟，走遍列國葉淺還是鍾愛齊國服侍的色彩搭配，但無奈入鄉便要随俗，她換下一身曳地長裙改成了紅底黑邊袖子寬大的交領曲裾在院中晾曬剛剛清洗過的衣物。雖然五年過去了，按照年歲來算葉淺如今也該二十又一了，可她依舊是十六歲少女天真浪漫的模樣，時光真的在她身上永遠停下了腳步。

齊國的冬日是幹脆利落的冷，可楚國的冬日卻是陰濕的冷，那般濕冷愈發刺骨，好不容易熬到了初春，陽光溫暖和煦，葉淺迫不及待地将衣物拿出清洗，被褥也一并取出晾曬。

尚瑤幫着葉淺洗了一部分後便去廚房準備午飯，乘黃在庭院中追着一隻意外闖進來的野兔追了一上午，後來聞着廚房飄來的飯菜香味興高采烈地跑走了，作爲乘黃跟屁蟲的小灰自然也一道跟去了。空曠的院子裏，徒留着被乘黃追趕得早已吓得魂不守舍的野兔在原地怔了許久，回過神兒後看了眼葉淺吓得又一哆嗦而後橫沖直撞地從牆縫中硬塞了出去。

看着院中濕土被踩得全是亂七八糟的腳印，葉淺無奈地笑了笑，乘黃不在她倒是落得個耳根子清淨。這半年來，爲了不令尚瑤起疑心葉淺幾乎不在她面前同乘黃說話，不過隻聽着乘黃沒完沒了的唠叨又不能回嘴，她都快憋死了。

“淺淺，給先生把飯食送過去！”廚房那邊傳來尚瑤的喊聲。

“來了——”葉淺回頭應了一聲，将最後一件衣服搭在竹竿上晾好後，在布帛上擦幹手，便向正屋一隅的廚房走去。

尚瑤将準備好的飯食放在食盒裏，交給葉淺，說道：“我做了黑黍香飯，前日見先生用的比較多，想是喜歡，今日就多備了些。”

“啊？！”葉淺颠了颠手裏的食盒卻是沉了不少，不禁苦着臉犯了愁。清音對于食物隻是淺嘗辄止，又不能看起來太奇怪，于是多數就進了葉淺的肚子。她每日陪尚瑤吃一頓，再去清音處吃一頓，半年的時間，葉淺覺得自己都胖了一大圈。

尚瑤不解，遂問了句：“怎麽了？”

葉淺尴尬笑了笑，連連搖頭：“呵呵，沒，沒事。瑤姑姑，師父一定會很喜歡，我這便送去。”轉身，逃似地離開了廚房。

尚瑤看着葉淺的背影，淺笑着搖了搖頭，“這孩子……”

半年來，尚瑤見過清音的次數手指頭都可以數的過來，起初覺得奇怪問過葉淺，葉淺便胡謅說清音要研究治國謀略要像楚王獻策，每日才會忙得足不出戶。那樣蹩腳的理由也不知道尚瑤是否是信了，總之葉淺是體會到了隐瞞真相的個中艱難，半年還好，若是有個三五年，單單就她的相貌來說也瞞尚瑤不得，如今的她再想着融入常人的生活當真不易。

清音的住處距離葉淺的房間隔着一道回廊，回廊旁還有個小小的池塘，池塘中半年前剛剛投放的魚苗，爲乘黃養着鮮魚。

窗外植着細竹，一片翠色，房門卻是大敞着，葉淺探着頭向裏望了望，見清音正坐在漆案前低着頭在竹簡上寫着些什麽，她抿唇偷偷笑了笑，才輕輕敲了敲門。

“師父！”

清音依舊白衣如雪，優雅清貴，拂了拂衣袖将手中的筆擱置在一旁，擡頭淺笑着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葉淺，“進來吧。”

葉淺進屋後，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漆幾上，轉身走到清音身側，好奇地打量着案上的竹簡，好像是楚國文字，寫的是什麽她一時無法确定。各國文字，度量衡不同，去到一個地方很多東西都要重新開始學習，比如楚國的文字她至今也沒完全掌握。

“師父，這是什麽？”

“一些簡單的道法口訣。”

“哦。”葉淺點了點頭，顯然興趣缺缺。

清音倒是有些意外，清澈的眸子看向葉淺，問道：“不想學嗎？”

“有師父在，我才不要學。”

清音無奈地笑了笑，修長漂亮的手指将竹簡慢慢卷了起來，遞給葉淺，“學些簡單的法術，若是将來師父有力所不及的時候，你也可自保。”

葉淺接了過來，不以爲然道：“師父才不會有力所不及的時候。”

清音搖了搖頭，“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更何況師父亦不是這世間最強，哪裏敢妄自尊大。”

“好吧。”聽清音都如此說了，葉淺勉爲其難地點頭應下。展開竹簡看了看，道法口訣本就晦澀難懂，清音用的還是她認不全的楚字對于葉淺來說無異于難上加難，頓時垮了臉：“可是師父，你爲何要用楚字來寫？”

“楚字與道法，兩者兼而有之，免得你偷懶。”以葉淺的聰慧不可能半年了還學不會楚字，隻能說明她不感興趣，可有些事物不能僅憑着興趣。

葉淺長長歎了口氣，沮喪地捧着臉：“師父，我不是偷懶，而是不喜歡辭藻堆砌的楚國文風，感覺它金玉其外，華而不實。”

倒是頭一遭見葉淺如此不看好一國文化，清音忍俊不禁，“淺淺啊，你連文字都尚未掌握便評價文風？世人多言楚國文風不實，而你受他人言論左右，失了自己的判斷，久了便會混淆黑白，不辨事物本真。”

葉淺眨了眨眼睛，鼓着腮幫子手指一下下地敲在鼓起的臉頰上。

“先回去看過屈子的文章，再來同師父說說你的看法。”

突然坐直了身子，“啊？”

清音無奈地笑了笑，彎指在葉淺的額頭上重重敲了一下，“啊什麽啊。李耳與莊周也算是凡人之中的道法大家，你順便将《道德經》與《逍遙遊》一道讀了，可以助你理解記憶我方才寫下的道法口訣，若是有不懂之處再來問我。”

“哦。”揉了揉額頭，瞥了眼被她放在漆幾上的食盒，她竟然忘記自己是來做什麽的了，連忙跑去取過食盒，擺在清音面前，嘻嘻笑道：“師父，吃飯了！”

清音微微蹙眉，他非凡人不需要每日進食，之前是怕葉淺孤單才會陪她吃飯，如今葉淺有了尚瑤作陪，他本是可以解脫的。“先放着吧。”

葉淺突然向後退了幾步，背着手，面色嚴肅卻藏不住眼底的促狹，裝作很惋惜的模樣說道：“今日淺淺就不能陪師父吃飯了。”

清音微怔，瞥了眼放在他面前的食盒，眉頭皺得愈發深了。

“師父，你看我都吃胖了！”葉淺也皺着眉頭，揉着自己的臉，“我決定回去廢寝忘食地學習，所以，爲了不浪費瑤姑姑的心思師父就勉爲其難地将飯食都吃了吧！”不待清音回話，葉淺便打算開溜，“師父，我先走了。”

“淺淺……”回應他的就隻有窗前一閃而過的身影，葉淺逃得簡直比上午時乘黃追的那隻野兔子還要快。清音望着窗外的細竹，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噙着一抹淺笑，清澈的眸子亦是暖意漸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