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一男一女兩名年輕公安坐的端端正正，前面不遠處，以嫌疑人身份坐在那裏的任毅面無表情，卷卷的碎發沒有完全遮擋住眼睛，但那漆黑的瞳孔裏沒有分毫光彩。

龐昭的一段錄音，是抓捕任毅的證據之一。他的手機沒電了，但是帶了隻錄音筆。他要求過來旁聽，馮建隻好答應。

“任毅，你老實交代，方圓到底在哪裏？”男公安率先開口。

任毅看了一眼：“那個人呢？”

“誰？”

“在那裏等我的人。”

女公安：“他不是我們警務人員，不在這裏。”

“我要見他，不然我什麽也不說。”

兩人交換眼色，男警員出來找馮建拿主意。龐昭聳聳肩膀，嘚瑟道：“我就是這麽不可或缺啊。”說着走了進去。

面對同事問詢的目光，馮建蹦出一句：“他擅長心理學，可以協助我們。”

龐昭坐下，對拿着筆準備錄口供的女公安笑了笑，點點頭：“可以了。“

女公安一腦門黑線，哪來的毛頭小子，如此自命不凡。

任毅靠在椅背上，盯着龐昭：“你看到她了，真的？”

“真的。”

“她說什麽了嗎？”

“她什麽也沒說，你說吧。”

任毅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神色似是有了些變化。“好，我說。”

“我們是高中同學，那個時候就在一起了，都沒有考上好學校，混了個大專文憑。”

“後來我媽查出來癌症，傾盡家财還賣了房也沒把人留住。我的年齡也不小了。我爸就希望我能找一個條件好一些的媳婦兒，這樣他就不用幫我買房了。方圓家裏有個哥哥，條件也一般。他們家就希望女兒找一個條件好一些的男朋友。我們兩家就彼此看不上。可是，那個時候我們深愛彼此死都不想分開，相約一起離家出走了。想着兩個人在一起奮鬥，待條件好一些了再回去給他們看。”

想到這些過往，他臉上泛起一抹諷刺的笑，繼續說道：“可是在帝都想要出人頭地談何容易，就我們那個文憑，一般公司根本看都不會看我們一眼。我們帶的錢都不多，趕緊找了一份在商場做銷售的工作。她賣化妝品，我賣男裝，這樣還可以一起上下班。有一天她去找我，我正在接待一位女顧客，她幫他的兒子選風衣，說我跟他兒子身材差不多，讓我幫她試穿。方圓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那位顧客幫我整理衣領。她便大發脾氣說顧客占我便宜，對我動手動腳。”

他低頭笑了起來，搖着頭：“是，我承認。買男裝的顧客裏面，有很大一部分是女性，确實有人多看我幾眼，也有人問我電話，我都沒答應過。這些我沒有對她說過，怕她會多想。可她還是看到了。那一天的事情鬧得很大，我們讓顧客丢臉了。顧客一生氣，我們兩個都被解雇了。”

女公安擡頭再看他一眼，搖搖頭，太膚淺了，她就不會爲美色所動，一直一絲不苟的記錄。

“然後我們重新找工作，有人介紹我去美院給學生們做模特，一個動作幾個小時不能動，很累。沒多久，她又跟我吵架，因爲她在我衣服裏發現一封情書，我都不知道是誰給我的什麽時候給的！但是她不信，歇斯底裏的跟我大吵大鬧，怎麽哄都不行。沒辦法，我隻能再次辭職。”

龐昭看着他：“再找也一樣吧。她沒有安全感。”

任毅點頭：“是，現在我知道了。但那個時候，我隻有委屈。我已經很努力了，可總也做不好。我接連換了幾分工作，隻要有女同事或者女客戶，她全都不放心，甚至放下自己的工作不做去盯着我，有一點不對就大吵大鬧。一開始的甜蜜早就蕩然無存，隻有無休止的懷疑，争吵……”

他抱着頭，那些傷人的話語早已記不清了，留下的隻有記憶中憤怒到有些變形的面孔。

“因爲頻繁的換工作，我根本掙不到什麽錢，生活很拮據，連房租都時常拖欠。又一次辭職後，我跟她吵，我說這世上不是男人就是女人，哪有沒有女人的地方，難道要我去建築工地搬磚嗎？”

龐昭：工地也有女的吧，比如做飯的？

“然後她聽進去了，逼着我去工地找事做，隻有全是男人的地方她才放心。我聽說工地錢挺多，心想去就去吧，哪怕累一些，至少有錢拿，還能讓她安心，就去了。”

女公安擡頭打量一番，這小身闆，不是她瞧不起他，她徒手摔他幾個跟頭也不在話下！

龐昭知道，這一定是個轉折點，因爲他的神情有些變化，厭惡，這一種情緒隐約出現在他眼中，他的手也微微有些抖。

“第一天工作下來，我累的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但她臉上終于有了些笑容。我咬咬牙，想着挺過這一陣，适應了也就好了。然而沒幾天我發覺出不對了，總有些目光若有似無的跟着我，有時候從他們身邊走過，會聽到些令人惡心的話，後來，更是有人偷看我上廁所……”

他蒼白的臉上有汗珠滾落，過去這麽久，回憶起這些依然讓他很難以接受。

“我也會怕啊！”

女公安同情的看了他一眼，長的太好看，有時候真不一定是好事，男的女的都不安全。

“我跟她說，我不想去工地了。原因難以啓齒，我隻能說太累我受不了。她很不高興，又跟我吵，說我無能，連自己都養不起還要花她的工資，說我除了一張臉好看一無是處什麽都沒有……是，我無能，我照顧不好她。可是那天，心裏的恐懼和長期積壓的怨憤都暴發出來，我們吵得很兇，互相指責，埋怨，看着彼此就像是仇人，用最難聽的話攻擊對方！她拿刀指着我，說她受夠了活膩了，要跟我同歸于盡。”

女公安：“就是這把刀？”她舉起照片，赫然便是餘佳的那把“水果刀”。

任毅茫然的看了一眼：“大概是吧，我記不清楚了。”

“你搶了刀，殺了她？”

任毅點點頭，又搖搖頭：“或許吧，太辛苦了。我們是爲了愛情逃出來的，在這個地方，愛情卻沒有了，若說想死的心，我也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