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夥計手一哆嗦,一壺熱水咣當一聲掉到地上直摔得水花四濺。
邊兒上頓時有人看過來,那夥計忙彎腰作勢去撿地上的碎壺渣子,邊撿邊四下裏看,待沒人再留意這邊了,才壓低聲音可憐巴巴的說:“姑奶奶,您饒了我吧,我也是沒法子,我們家主說了,不能讓您在這兒久坐,要我快點哄您走。我要是做不到,我那媳婦兒孩子都得跟我一起受罰,我也是沒辦法,這才攆的您,奶奶您看……”
我懶得在說廢話,隻敲了敲桌子道:“帶我去找你們家主。”
那夥計苦着臉應了,然後去竈上将正燒水的婦人喊來收拾桌子,這才領着我穿過竈間往棚子後的小巷走去。
出了小巷子再拐個彎兒,市集上鼎沸的人聲一下子便覺得遠了許多,那領路的夥計見周遭也沒個人影兒,話便多了起來,道:“姑奶奶,那燒水的是我媳婦兒,我們兩口子還養了七個孩子,在這人世間讨生活也是極不容易的,待會兒您就揪着我的脖領子去見我們家主吧,這樣我也好少受點罰!”
我橫了他一眼,也不理他。
兔子最是狡猾,多說多錯,可不能讓他看出來我其實是隻剛來人間沒多久的小狐狸!
那夥計見我面無表情,忍不住抹着眼睛歎氣,說:“我就是隻最沒用的小妖,上有我兔族的家主,又有姑奶奶您這樣的大仙,我是誰都惹不起,唉,等到了晚上,還是領着我那群孩子乖乖去受罰吧……可憐我那小七才剛出滿月,還沒斷奶呢!”
我的心頓時一軟。
猶豫了一下,我冷聲道:“等快到你們家主那兒的時候,記得把脖子伸過來。”
那小夥計愣了一下,然後歡快的哎了一聲,領着我加快了腳步。
七拐八繞的轉了幾個彎兒,那夥計在一座看起來已經荒廢了許久的寺院門口停了下來,說:“姑奶奶,到了。”
說着身子一蜷消失了,然後地上多了一隻一尺來長的灰兔子。
那兔子踮着腳努力的想把腦袋擱到我手裏,我看看他,然後毫不客氣的揪住他脖子上的軟皮将他提溜起來。那兔子也不掙紮,隻老老實實的縮着腳任由我拎着。
這寺院看起來地方不小,院前山門破敗的匾額上依稀可見幾個模糊的字迹,隻是已經認不出寫的是什麽了。
我拎着兔子徑直穿過山門往寺院裏邊走去,寺裏的蒿草已經長了半人高了,我吃力的趟着蒿草往前走,就聽到腳下忽然傳來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壞人,你拎着我爹爹做什麽?快放開!”
我低頭,見腳下的蒿草從裏不知什麽時候站了隻白色的小兔子,也就有我的巴掌大,眼睛紅紅的,看起來煞是可愛。
我看看手裏的灰兔子,又看看地上的兔崽子,然後蹲下身子一本正經的說:“你爹爹傷了腳,不能走路,所以我拎着他。”
那灰兔子扭了扭脖子從我手裏掙脫開來,然後警惕的将那小兔子護在身後,道:“姑奶奶,小五還是個孩子,說話沒大沒小,你可别怪他!”
“我才不會跟個孩子計較!”我站起身懶洋洋的道:“不過,跟你可就不一定了。”
那灰兔子把小白兔兒護到懷裏緊緊地盯着我,一臉的無措。
我不爲所動,冷冷的道:“說,你們家主到底在什麽地方?”
這寺裏分明就沒有其他妖類的氣息,這灰兔子把我帶到這兒幹嘛?——呃,這小白兔兒不算,它還沒能力化形,沒有妖氣,還算不得妖類。
我暗暗的提高了警惕,卻見那灰兔子連連喊冤,道:“姑奶奶您有所不知,我們所有的族人都在這兒住,隻是白日裏大家都出去讨生活,留下來的就是些還不能化形的孩子。我們家主平日裏都是在家坐鎮的,不怎麽出去,誰知道偏今兒就不在!”說着将懷子的小兔子舉到我跟前,道:“小五,你告訴這位姑奶奶,今兒早上家主是不是還在呢?”
“家主大人剛剛才出去呢!”
小白兔兒奶聲奶氣的說:“三爺爺捎來口信兒,說豬籠山的狐狸來了,家主沒去。後來,大爺爺說葵大人來了,家主就走了。”
葵大人?
那家主聽說我來了紋絲不動,一聽說葵大人到了就屁颠屁颠的趕緊去了,看來,這葵大人也是個不好惹的!
就是不知道這葵大人究竟是何方妖怪!
我蹲下來盯着灰兔子狐疑的問:“你們家主爲何要你趕我走?我明明與你們無仇無怨的。”
那灰兔子瑟縮了一下,緊緊地摟住懷裏的小兔兒,道:“我……我也不知道。”
“嗯?”
我伸出爪子虛空撓了兩下,然後噌的亮出鋒利的爪甲。
那兔子頓時癱倒了地上,結界巴巴的說:“大……大仙饒命,我說,我說,其實家主沒說讓我趕你走,是……是三公子說的……”
三公子?
這又是哪路神仙?
看着腳下瑟瑟發抖的灰兔子,我忽然靈光一閃——該不會是那個差點被我的驢踢了的灰衣人吧?
這兔崽子,我正到處找它呢,它倒好,竟然躲在背後給我來陰的!
我看看眼前這隻一臉恐懼的灰兔子,然後露齒一笑,和藹的問:“你們這一片兒的兔子都在這兒住的是吧?”
灰兔子點頭。
“也包括你們三公子吧?”
灰兔子再點頭。
很好!
我拍拍手站起來,說:“給我找個地兒歇歇腳,本姑娘今天不走了。”
灰兔子還未來得及推脫,他懷裏那一臉懵懂的小白兔兒突然問:“姑奶奶是要來我家做客嗎?”
我一怔,然後笑眯眯的摸摸小兔子的頭,道:“沒錯,姑奶奶就是來做客的。來,帶姑奶奶去你家看看吧。”
那小兔兒聽了頓時高興起來,蹦蹦跳跳的領着我穿過蒿草從往寺院裏邊的大殿走去,那灰兔子蔫蔫的跟在我後邊一步一蹭,看起來無精打采的。
我懶得管他,隻跟着小兔兒到了大殿,那殿門的牌匾上落滿了灰塵,推開殿門,那匾上的灰撲簌簌的落了我一頭。
身後的灰兔子忙道:“這殿門兒平時沒開過,積得灰多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