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顧璐口胡的時候，那掉落地面的狼牙棒發出輕響，斷裂的曲面處有絲絲黑色薄霧飄出。在那聚散無形的黑色霧氣中，一張張面孔出現，發出痛苦的哀鳴。

螃蟹妖怪見了，伸出鳌足在空中晃動，那些哀嚎着的鬼魂便被它吸引了過去。

随着鬼魂的不斷冒出，狼牙棒上出現了點點斑駁鏽痕。鏽痕随即擴大，短短時間中像是走完了千百年的曆程，先是碎裂，然後化沙。微風一起，鐵沙消散，隻留下了一丁點黑色的固體在地面上。

張天師見狀，覺得周圍的元氣似乎有了些什麽不同，但是一時間卻不能準确的分辨出來，他想要說什麽，遊步道該說什麽好，隻能沉吟不語。顧璐卻道：“真是太弱了。”

“恩？”

“誠然，生死如夢幻泡影，但是地獄中的怪物若都隻是這個水準，就讓我太失望了啊。”

張天師啞然失笑，指着山腳道：“那邊又來了一個。”

那怪物殒命的瞬間，遠處的軍陣中便起了變化。鬼卒們向兩邊分開，露出了中間的大道。巨大白骨戰車上的武将在車轅上敲了兩下，禦者便挽起缰繩，驅動兩匹戰馬向前奔馳。風馳電掣中，戰車很快便到了山腳。

螃蟹妖怪馬斯克正将揮動鳌足，将那些從狼牙棒中冒出來的妖怪扯來扯去，沒怎麽在意别的事情，張天師和顧璐卻是第一時間就發現了外面的情況。

戰車停在了山腳，武将正了正衣冠，然後躍下車來。此人身高九尺有餘，身着鐵甲，腰佩青銅色長劍，若不是雙目中燃燒着的蒼白火焰，要不是身材太過高大，看上去就和已經人類沒什麽分别。

武将在山門前站定，擡起頭來，注視了張天師和顧璐幾秒鍾，然後道：“若君不修德，則.......”

一句話還沒說完，那些似霧非霧，似煙非煙的薄霧迅速充滿了山下的每一寸空間，将他淹沒于其中，隻有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則舟中之人盡敵國也。”

此後，天地間就再次安靜下來，那些整齊的軍隊，巨大的戰車，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全都消失無蹤，就像是完全沒有出現過一樣。

張天師楞了一會，回過神來，道：“若君不修德，則舟中之人盡敵國？”

顧璐看了看轉過頭來的張天師，攤手，道：“你看我幹什麽？又不是我說的。”

張天師：“.......我當然知道這句話不是你說的，不過......”

顧璐懶洋洋的道：“不過什麽？想這些有的沒有的沒什麽用啊，道友。還是想想我們怎麽才能回去吧。”

說罷，他轉身走進了巨蟹宮的陰影中。張天師隻是眨了下眼睛，就完全失去了他的氣息。

“咦？”張天師扯了扯胡須，喜道：“縮地成寸？這個問題也解決了？”

等他穿過了剩下的九處宮殿，來到山巒的最高處的時候，顧璐已經身批燦爛金铠，背後系着深紅色的披風，靠坐在了一張石質的長椅上。他翹起了大腿，用左拳撐住了下巴，臉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張天師止住了腳步，“你這是做什麽奇怪的表情？看上去似乎很高興的樣子？”

“哦？我現在樣子看上去很高興？”顧璐大笑兩聲，道；“你就算我很高興好了。道友，你可要加快腳步了，這個世界是河圖洛書幻化而成，在這裏可未必能撐很久的啊。”

“嘿，你不說我也知道。”

說道專業問題，張天師精神爲之一振，道：“你就瞧好了吧！”

張天師說讓顧璐瞧好了，他也就當真放手任由其施爲。若說與人鬥毆，顧璐是不怕的，要是敵人夠強，他反而會覺得很高興。但是涉及到天地運轉大道和三界陰陽變化的事情，他就不是很懂了。在這麽多年的交流之後，他也能聽懂一些專有名詞，對道家的理論也有所了解，但是畢竟不如張天師龍虎山出身來的專業。

所以，他就将河圖洛書的控制權交給了張天師，他自己就每天坐在山巒的最頂端，正正地望着遠處翻滾不休的薄霧。至于螃蟹妖怪馬斯克，它盤踞在巨蟹宮的身處，如今得了一些新鮮玩意，化作人身，将那些鬼魂痛苦哀嚎的模樣一個個的糊在了牆上。

好幾面牆上都是這種滲人的東一，看上去也有種邪異的美感......才怪！

這裏沒有日升日落，也不見星光璀璨，顧璐隻覺得自己禅定的時間越來越長。這一日，他心中悸動，從非想非非想的狀态中退出，睜開眼來，就見到山腳下的薄霧已經退去了很遠，而且還在以一種更快的速度退去。

按照這種速度.......顧璐估摸了一下，“這裏似乎很快就能穩定下來了啊！”

身子似乎有些沉重，思維也比平時慢了一些。而且，好像有哪裏不對的樣子。

顧璐摸了摸閃亮的光頭，忽然一拍大腿，他娘的張天師去哪裏了？

整個聖域之中，除了他這裏，就隻有第三宮的巨蟹宮中有些動靜，那一直在各處勘查風水，架設靈脈，準備施展偷天換日大法的張天師又去哪裏了？

感知在聖域中擴散，那些架設了一半的法陣孤零零的還扔在那裏，主持法陣的人卻已經不見了。

事情......大條了啊！

他思考了片刻，然後一步踏出，身形在空中消散，下個瞬間，已經來到了巨蟹宮中。螃蟹妖怪馬斯克頓了一下，眼珠子轉過來，看到是顧璐，于是繼續将人臉糊在牆壁上。

顧璐靜靜地站在那裏，看着馬斯克往四面的牆壁糊那些滲人的東西。那些人的臉孔猙獰而又扭曲，表情中透露出無限的痛苦，雖然寂靜無聲，但是隻要看着這樣的場景，耳邊似乎就有着他們痛苦的哀嚎聲在回蕩。

如果不是那麽計較的話，這些人臉還是很有藝術性的嘛！顧璐摩挲着下巴，心想：看不出來，這妖怪還有藝術家的潛質呢。

宮殿深處沒有陽光，外面的天空中也經常是灰蒙蒙的一片。不過這些宮殿本事就帶有一些發光的功能，幾處高台上，還有着熊熊烈火。搖曳的火光中，一人一妖的身影拉得很長，并且在地面上不斷地舞動，房屋什麽妖魔一般。

蜀中，峨眉金頂。

朝陽從雲海中升起，金色的陽光灑在雲層上，一時間霞光萬道，瑞氣萬千。仙家盛景，也不過就是如此了吧。金頂之上，三人當風而立。朝陽天師面冠如玉，張天師長袖飄飄，張仲堅滿面虬髯，雖然氣質各不相同，卻都是世間少有。

朝陽天師的眉心有點暗淡，那是功力消耗過甚的後遺症，他注視着雲海中冉冉升起的大日，道：“道兄安然歸來，可喜可賀！”

張天師左右顧視，怅然道：“時隔數月，竟能重見天日，可見世事之奇，非我等凡俗所能預料。”

朝陽天師一愣，道：“不過十五日，何來數月之說？”

張仲堅冷聲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這事也不稀奇。”

朝陽天師回過頭來，道：“想來是如此了，師弟既然......”

張仲堅冷笑，對朝陽天師拱拱手，再對着老子張天師點點頭，接着縱身就跳下了金頂。

“師弟.......”

朝陽天師發出驚呼，張天師卻是對自己兒子的性格很是了解，沒有什麽可意外的。

張仲堅将“正一純陽功”催起，氣勁運走全身，身形在懸崖峭壁上幾個起伏，就已經吓到了半山腰。再幾個呼吸間，張天師就再也看不見他了。

朝陽天師臉上露出不悅的神情，搖搖頭，道：“何必如此？”

張天師沉默了一會，沖着朝陽天師拱手，道：“吾有一事，還需道友相助。”

朝陽天師欣然道：“道兄但說無妨。”

朝陽天師這麽痛快，自然是有其緣由，張天師反倒有些遲疑了，他斟酌了一下，道：“尚有沙加大師......”

話還沒說完，朝陽天師臉上的欣喜之色盡去，他淡淡地道：“若是其他事還好說，道兄是知道的，這溝通三界的法門十分損耗心神，接引道兄回歸已經是差點力不能支。隻怕.......”

同爲陣法大家，張天師如何不知道朝陽天師話中未盡之意？而且，他也大緻能猜到對方心底的真實想法，他心中暗歎一聲，微笑道：“卻是在下孟浪了。這次能夠重見天日，多虧道友施以援手。”

說道這裏，張天師緩了一緩，然後繼續道：“救命之恩無以爲報，便給道友一個承諾好了。他日道友有需要的時候，隻消吩咐一聲，在下無有不允！”

朝陽天師心中大喜，他拼着大耗心神，将對方接引回來，固然是出于同道之義，卻也摻雜了些其他的心思，如今得到了對方的承諾，他便是捏了一張王牌在手中。此舉雖然有挾恩圖報的嫌疑，但是如今道消魔長，我輩中人但求無愧于心，其他的也顧不得了。

計議已定，兩人都是有道之人，沒有那許多小兒女作态，痛快地分别了。張天師尋了一葉扁舟順流而下，出三峽，下武昌，隻在南昌邊上停了一晚。當時月明星稀，他獨立孤舟之上，眺望着龍虎山的方向，直到東方既白。

随後他便直出入海口，搭乘了一艘貨船，返回了建于海南島南邊的天師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