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虎禅站在城牆上,俯視着校場内操練的士兵,目光裏有種悸動,這兩百名士兵很有可能會被當作棄子,被勳貴們用來攻讦文官
不管任何時候,政治都是最肮髒的,郭虎禅略微有些失神;而這時不遠處李夢枕在仔細觀察着郭虎禅,杜老大居然執意讓這個少年加入到他們中來,這讓他有些意外
血手杜殺,缇騎司自成立後可以排進前五的百戶,要不是三年前的怛羅斯之戰,他處置失當,恐怕早已升任千戶,甚至說不定能夠成爲指揮使
對于杜老大的檔案,李夢枕看過不下十遍,冷酷,無情,絕不會被多餘的情緒左右,是對杜老大最好的形容,所以他相信郭虎禅被杜老大帶來,必有其中的合理之處
感覺到遠處李夢枕的目光,郭虎禅朝李夢枕笑了笑,他記得這個有一股貴氣的黑衣青年,當日在客棧裏,這個青年曾經短暫地出現過,而且和慷慨陳詞的陳子昂耳語過
這不是一個少年該有的笑容,李夢枕心裏面對郭虎禅做出了評價,因爲那種笑容隻有像他這種戴着面具的人所獨有的
李夢枕走向了郭虎禅,他身上依然穿着那身缇騎司官服,“缇騎司副百戶,李夢枕”李夢枕露出了好看的笑容,朝郭虎禅道
“郭虎禅,老虎的虎,禅宗的禅”郭虎禅同樣笑着,他能從李夢枕身上嗅到同類的氣息,這讓他本能地防備李夢枕
“我聽杜大人說過,郭兄弟似乎忘記了很多有關自己的事情”李夢枕笑着問道,不過他身後跟着的兩名部下已自用森冷的目光盯着郭虎禅
“是的,很多”郭虎禅仿若不覺那如刀的逼人目光,隻是随意地答道,對于很可能把他還有杜老大他們都當成棋子的人,他又何必虛與委蛇
李夢枕看着不露聲色的郭虎禅,開始有些頭疼了,就算是他在這個年紀也做不到這樣的滴水不漏,這個少年真地隻有十三歲?李夢枕第一次懷疑起自己的能力來
“李副百戶,他是我帶來的人”杜老大注意到了李夢枕和郭虎禅之間的對話,他從遠處走了過來,有些不悅地看着李夢枕
“杜大人言重了,我隻是想問問郭兄弟還記得些什麽,說不定我能幫上一些忙”面對杜老大的怒意,李夢枕連忙道,他可不想讓杜老大有所誤會
“我們都是棋子,區别隻是有用沒用而已,其他的并不重要”郭虎禅的語氣淡然,就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李夢枕愣住了,但他是長袖善舞的人,知道自己先前的試探已經讓這個少年心生不快,當下朝郭虎禅道,“我也隻是棋子罷了”
“我看好他,如果能活着回長安,我會向指揮使如實禀報”李夢枕朝杜老大說道,眼裏毫不掩飾他對郭虎禅的贊賞,這個叫郭虎禅的少年天生就該是缇騎司的人
“要是可以的話,我隻希望他當個普通人”杜老大站到了郭虎禅身邊,看向李夢枕道,進了缇騎司,就再也沒有回頭路
“普通人,可能嗎?”李夢枕笑了起來,這個叫郭虎禅的少年就好比一把鋒利的錐子,放在口袋裏,也會紮破口子露出鋒芒來
郭虎禅知道李夢枕和杜老大在談論自己,但他隻是無根的浮萍,比起虛無缥缈的以後,他想把握住現在
李夢枕同意了郭虎禅參與到整個計劃中來,因爲郭虎禅有這個資格
密室内,陳子昂看到郭虎禅時雖然有些驚訝,但是他并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情緒,他相信李夢枕
“符節,印信,诏書都是真的”李夢枕将代表大漢的節杖和其他東西放在了桌上,看着杜老大,郭虎禅,陳子昂三人道,“但是如果我們最後失敗,這一切都将不被承認”
郭虎禅看着那根可以持節斬殺四品以下官員的節杖,看向李夢枕的目光終于變了,缇騎司的計劃果然和他猜測得沒差多少,不然的話是不需要這些東西的
“帝**隊在河中的餘威猶在,隻要我們能在石國順利地另立王,掌握石**隊,就能如同前漢班那樣,以昭武九姓各國的聯軍來對抗黑衣大食”李夢枕說出了樞密院找上缇騎司的目的,河中的局面在惡化,勳貴集團内部也出現了分裂,一些人已經有了使用武力來解決韋氏這個麻煩的想法
對勳貴集團來說,河中的失去将危及帝國的治世,如果文官集團繼續打壓軍隊,那麽他們絕不會坐以待斃,所以勳貴集團把持的樞密院做出了這次嘗試,如果可以穩住河中的局面,他們就繼續和文官集團在規則範圍内博弈,但是如果文官集團和韋氏繼續咄咄逼人的話,他們也隻有采用最激烈的手段
“内閣裏有人知道缇騎司的計劃”李夢枕朝三人說道,文官集團雖然和勳貴集團争權奪利,但是他們并不愚蠢
“看起來不管是成功還是失敗,我們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杜老大在一旁道,缇騎司的計劃根本就是犧牲了他們這些人,勳貴集團隻要達成他們的目标,根本不會在乎他們這些人
郭虎禅看着發牢騷的杜老大,輕輕搖了搖頭,雖然杜老大嘴硬,可即便下場再糟糕,他還是會去完成這個計劃,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傻瓜
“我想知道,在石國有沒有黑衣大食的人馬?”郭虎禅問出了自己的問題,他相信如果他們能夠成功地見到那位石國的國王,要殺了他并不是什麽難事,真正困難的是如何控制石國,所謂的‘帝**隊在河中餘威猶在’隻是不靠譜的說法罷了
“這個很難确定”李夢枕苦笑了起來,伴随着帝**隊的衰弱,缇騎司的力量也不如以前強大,即便是十年前缇騎司在河中依然有着數以百計的探子和提供情報的番戶,不像現在隻能勉強控制安西四鎮的範圍
“看起來我們得學班了?”郭虎禅低聲自語道,而他的話則讓李夢枕和陳子昂啞然失笑,班以三十六人殺匈奴使者,威懾諸國,可不單單是勇略所能概括
…
回到客棧時,李夢枕的人已經将帝**隊的制式盔甲兵服送到,侯輕舟和漢兒們拿到之後寶貝不已
“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其他人手,太過雜亂了”郭虎禅朝杜老大道,整個使團人數過百,除了他們和缇騎司的人外,居然還有一些遊俠摻雜其中,李夢枕也不怕事機不密
“你不必擔心,那些遊俠都是假的”杜老大看着擔憂的郭虎禅,開口道,“你真以爲樞密院會完全放心缇騎司,他們不派人反倒奇怪了”
“這次去石國,你們盡了本分就是,到時候我讓你們怎麽樣就怎麽樣,誰都不準違抗我的命令”杜老大看向了其他漢兒們,忽地高聲道
“叔,你放心,你就是讓我們去死,我們也決不皺下眉頭”漢兒們哄笑着說道,根本不知道杜老大心裏的苦意
把漢兒們趕出房間,沒多久敲門聲響了起來,郭虎禅打開了房門,朱家手裏提着兩壇酒,大步闖了進來,口中大聲道,“姓杜的,你不夠兄弟”
“他們找你了”杜老大看着狠狠地把酒壇拍在桌上的朱家,皺眉道
“你們缇騎司出來的,身上那股血腥味,我會不知道?”朱家瞪着杜老大,一屁股坐下了,“不過是我主動找上門的,那姓李的可比你當年狡猾得多”
朱家随手拍開酒封,遞了一壇子給杜老大,然後看向邊上的郭虎禅道,“你喝不喝?”
郭虎禅笑着婉拒了,這個朱大掌櫃是個有意思的人,不過好酒這一點并不值得稱道
“你這小子”朱家搖起了頭,“哪有男人不喝酒的”
“死了别怪我”杜老大知道朱家這個屠夫一旦做了決定就不會再改主意,跟他一樣
“死了不怪你怪誰,我告訴你,我要是死在石國,就怪你”朱家大聲罵着,接着舉起手中的酒壇和杜老大一碰,仰脖喝了起來
郭虎禅在邊上看着喝酒如喝水,邊喝邊罵的杜老大和朱家,心裏忽然覺得這兩個男人是一生的朋友,隻是他們嘴上不願承認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