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夜話,本是惬意的事情,可是李夢枕現在卻如坐針氈,面前郭虎禅這個叫阿青的阿姐是真正的小女子,牙尖嘴利,幾句話就讓他如鲠在喉,吞也不是,吐也難成,最後隻能告辭離去
“李大人走好,我就不送了”看着李夢枕知難而退,郭虎禅雖然心裏暢快,可面上仍是沒有動靜,隻是如平常一樣
李夢枕搖了搖頭,這個郭虎禅還真是會演戲,不過倒也不錯,人生難得知己,至于好對手就加難求,郭虎禅跟他非友非敵,這個中的滋味就隻有他自己清楚了
“公子,我看這個李大人也不怎麽樣嗎?”驿站門口,看着李夢枕帶着随從策馬而去,阿青撇着嘴道,她倒是覺得郭虎禅雖然比過去變得沉靜,可膽子也小了很多
杜老大在一旁看着笑靥如花的阿青,想到阿青剛才那胡攪蠻纏的模樣,硬是讓李夢枕不上不下說不了話,好像吊死鬼一樣難受,心裏面已是把阿青當成了絕不能得罪的人
“杜大哥,我想明天就走”郭虎禅朝杜老大說道,現在他隻想快點見到郭泰北
“我知道了”杜老大點了點頭,郭虎禅時機選得不錯,等今夜過後,李夢枕明日得忙着安撫石國人,另立王,沒空來管他們
“阿青姑娘,你能跟我說說,我父親是個怎麽樣的人?”回到驿站的廂房後,郭虎禅重點了火燭,看向阿青道
“公子,要我說給你聽也行,可你不能再喊我阿青姑娘”阿青看着郭虎禅,想到他口中的‘阿青姑娘’,心裏一陣難過
“那我直接叫你阿青好了,你也别叫我什麽公子,叫我名字就行了”郭虎禅朝阿青道,他實在是不習慣阿青叫自己公子
“那也行”阿青點了點頭,接着給郭虎禅說起了郭泰北的事情來
郭虎禅聽得很入神,但是很快他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因爲聽着阿青講郭泰北和自己之間的事情,他發現郭泰北雖然很疼愛自己,但是好像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距離感
郭虎禅并沒有問阿青,他隻是将這疑惑藏進了心裏,他不是原來的郭虎禅,他的經曆讓他有着比常人敏銳的直覺
…
黎明前,杜老大從床上摸了起來,他沒有亮燈,穿上衣服後,一個人出了房間,沿着廊道的陰影裏好像幽鬼一樣悄無聲息地行走,他知道驿站裏有李夢枕布下的耳目,若是他們要走得神不知鬼不覺,就得讓李夢枕變成瞎子,變成聾子
裹着羊毛氈的李義秋眼皮重得很,可他不敢睡着,自家公子的命令是讓他盯着郭虎禅,絕不能有半點的松懈,有時候他覺得大公子真是小題大做,郭虎禅再厲害,也隻是個小孩子,哪裏值得這般慎重對待
李義秋是衛公府的老家人,年輕的時候是軍中的斥候好手,不過在杜老大這個缇騎司的百戶眼裏,他的那點本事還不夠,當李義秋察覺到自己被人摸近的時候,他連動都來不及,後勁脖子上就挨了一記手刀,兩眼一黑,昏了過去
杜老大拖着裹着羊毛氈的探子擺到了院子裏僻靜的角落裏,那牛皮索子細細地捆了以後,卻是将自己早上換下的雲襪塞進了這個倒黴的探子嘴裏
當天邊亮起的時候,杜老大已經把李夢枕留下的耳目全都清理幹淨了,“真是不服老不行了”杜老大自語了起來,想他年輕的時候,隻這麽幾個探子費的手腳,根本談不上一個累字,現在竟然疲憊得很
郭虎禅的房間裏,看着不知道怎麽開了房門進來的阿青要給自己穿衣服,郭虎禅拿着自己的衣服朝阿青道,“阿青,我自己會穿衣服,你還是出去等我”
“不行”阿青看着有些避開自己的郭虎禅,沒有離開的意思,她現在已經知道郭虎禅是真地忘了過去的事情,但是正因爲如此,她才要像過去那樣,好讓郭虎禅記起以前的東西
“我不管以前我是什麽樣的人,但是現在我就是這個樣子,我的衣服,我自己會穿”郭虎禅毫不示弱地看着阿青,大聲道,他不喜歡這種被當成一個什麽都不會的小孩子的感覺,哪怕阿青是爲他好,他也不能接受
看着對自己大聲說話的郭虎禅,阿青氣惱地出了房間,直到郭虎禅穿好衣服出來後,才小聲嘀咕道,“公子一點都不像以前那麽可愛了”
郭虎禅隻當沒有聽到阿青的話,他現在已經清楚阿青的性子,知道她沒有生自己的氣,隻是故意那麽說罷了
院子裏,杜老大已經在等着了,而郭虎禅也沒打算帶什麽行李,到時候三人就這樣出城,也不會惹人懷疑
“朱大掌櫃那裏?”想到留下的朱家,郭虎禅看向杜老大,有些猶豫,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他也頗喜朱家的豪爽,就這麽不聲不響地走了,總覺得有些對不住他
“沒事,老朱這人,沒心沒肺,我們走了,他罵幾聲就是了”杜老大答得爽快,他也不是第一次撇下朱家了,隻是郭虎禅的身份實在非同一般,他不願意朱家卷進來
取了馬匹,杜老大帶着郭虎禅他們出了城,那守城的石國士兵認得郭虎禅這位朝廷大人,自然不敢攔他們三人,當日頭升起的時候,郭虎禅他們已經離開柘枝城十多裏遠了
石國王宮内,李夢枕這時正安撫着有些驚恐的石國官員,昨天晚上石彪這個王叔可是派人把和自己争王位的兩個王侄殺得滿門雞犬不留;好言安慰之後,李夢枕壓下了石國官員們的反對聲,立了石彪爲石國王
中午時分,當李夢枕得到郭虎禅離城而去的消息後,不由苦笑了起來,看起來郭虎禅對他的戒備還不是一般地深,“算了,你們幾個不用管這件事情了,先去鳥飛州一趟,問問秀行,他有沒有什麽打算”看向一臉羞愧的李義秋和其他幾個府裏的老人,李夢枕沒有怪罪他們的失職
驿站裏,朱家看完杜老大留給自己的信後,破口大罵了起來,“獨眼龍,老子就知道你這混蛋不講義氣,早知道如此,我昨天就該跟小侯他們一起回去”不過雖然朱家恨得咬牙切齒,可還是在看過之後把信給燒了,接着便收拾了行李,牽馬出城,帶着身後跟着的缇騎司探子往杜老大他們相反的方向去了
…
數日後,鳥飛州都督府内,李秀行看着李夢枕這個堂兄派來的幾個府裏老人,一臉的無奈道,“朝廷那裏,到現在都沒有消息,堂兄那裏要是缺人的話,恐怕隻有讓郭旭去了”
“二公子,這次事情,樞密院究竟有幾分把握?”李義秋開口問道,這一回李夢枕做的事情有僭越之嫌,他們也是心裏沒底,生怕李夢枕會就此毀了前程
“樞密院那裏,自有薛太尉擔着,不過堂兄這次弄出的動靜也委實太大了些,六千突厥騎兵,重開大宛都督府,這兩樣,哪一樣說出去都是可大可小的事情”李秀甯蹙着眉頭道,他和李夢枕這個堂兄雖是一起長大的,可是兩人也是競争對手,在不損害整個家族的情況下,他倒是毫不介意讓這個堂兄吃些虧
“二公子,突厥人的事情,可不能怪大公子,都是那個來路不明的郭虎禅給大公子出的主意”李義秋是衛公府裏的老人,當然知道李夢枕和李秀行之間的關系,連忙爲李夢枕開脫道
“哦,你說這主意不是堂兄他自己想出來的?”李秀行頗爲意外地看着李義秋,心裏面忽然對郭虎禅加感興趣了
“沒錯,那姓郭的小子有些聰明,當日大公子便問了他的主意,沒成想那姓郭的小子竟然說什麽可以效仿前漢班,以漢威禦胡兵,開府建牙于他國,行統馭之事”李義秋在旁接聲道,卻是把李夢枕評價郭虎禅主意的話給搬了出來,反倒安到了郭虎禅頭上
“以漢威禦胡兵,開府建牙于他國,行統馭之事”李秀行眼前一亮,這話說得有氣魄,要是這主意是李夢枕自己想出來的,他少不得要佩服這個堂兄的格局氣度,不過現在他倒是不用太擔心了
“那郭虎禅現在何處?”李秀行起了結識郭虎禅的心思,難得這邊境之地,還有這樣的人才,可不能浪費了
“那郭虎禅前幾日突然不辭而别,如今不知所蹤,此人多半是居心叵測”李義秋打定主意要把李夢枕做的事情都推在郭虎禅身上,要是日後有個萬一,朝廷要追究什麽,也好爲李夢枕開脫
“那堂兄可曾弄清楚他的身份”李秀行相信像郭虎禅這樣的人,他那位堂兄必然不會放過,隻是沒想到那郭虎禅走得倒是幹脆
“沒有,不過那郭虎禅自稱是宗室子弟,不過多半是杜撰”李義秋想起自己不知道被什麽人給暗算,讓郭虎禅大大方方地離開了柘枝城,自然是對郭虎禅頗爲不忿
“宗室子弟嗎?”李秀行的目光裏多了幾分玩味,他看向了李義秋道,“你們回去告訴堂兄,就說我知道該怎麽做,讓他不要擔心”
李秀行說完,卻是徑直扔下幾人離開了,讓李義秋幾人有些錯愕,不知道這位二公子又想到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