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終了,郭虎禅負子而去,隻留下呆若木雞的許顯純和李客對着棋盤上大片的黑白,沉寂如死水一般
李客是驚歎于郭虎禅那技近于道的棋藝,而許顯純則是想得多,在他看來,這盤棋是郭虎禅對他的警醒,這時候他才發現爲什麽自己當年始終隻是一個百戶,因爲他看得不夠遠,郭虎禅那種從開局第一子落下,就已看到終局的深謀遠慮讓他真正敬畏起這個才十四歲的主人來
走到庭院的郭虎禅并不知道自己下的一盤棋會讓許顯純生出這般感慨來,隻是他下棋已經習慣了争勝,而做事也習慣将一切控制在自己手中
夏夜的玉門關内,暑氣仍然有些燥熱,但是卻比内地好得多,一身黑衣的郭虎禅站在那顆老槐樹下,如墨點漆的雙瞳看向了遠處影影幢幢的黑暗陰影,他隐約能感覺到那些地方藏着的蕃人奴隸
手扶着大夏龍雀的刀柄,孑然一身的郭虎禅享受着這一刻的孤獨,他内心裏渴望感情,但是過去的經曆又讓他習慣寂寞,這些日子和阿青他們朝夕相處,固然讓他喜悅,但是有時候他也會懷念這種一個人獨處的靜谧
也許是日日練武的關系,此時一個人靜下來的郭虎禅竟是滿腦子的步法刀招,郭泰北和他一起的幾個月裏,讓他打實了練武的基礎,但是在具體的招式上沒有教過他太多,留給他的隻有一些手劄和心得,而其中唯一完整的就是他父親景武太子留下的一套刀術
自隋末郭虎禅那位曾祖太祖皇帝自軍中白手起家,擊敗李唐,宇文閥等世家大族,奪取天下,重光漢統之後,大漢武風之盛,幾可越春秋戰國,而之後的祖父太宗皇帝也是馬上皇帝,出長安,踏玉門,親手打下了安西都護府,到了郭虎禅的父親景武太子,征河中,對壘白衣大食,要不是後來出了變故,亦是名馬上皇帝
郭虎禅手中那本刀譜,即是他父親景武太子根據自己的心得所創出的一套刀術,全是自戰陣殺戮沙場磨砺所得的殺人刀,郭虎禅沒人教導,至今全靠自學
腦海裏,刀譜裏的圖形一一閃現,郭虎禅情不自禁地拔刀起舞,大夏龍雀自刀鞘中跳出,古樸無華的刀身随着郭虎禅振臂揮舞,那破空而斬的刀風聲竟然猶如龍吟虎嘯,清越激昂
不遠處的客棧牆上,李白趴在牆垣上,呆愣愣地看着庭院裏那一團森冷的刀芒如同龍蛇起陸般亂舞,才發現自己以前跟碎葉城那些遊俠學的劍術連三腳貓的功夫都算不上
聽到刀聲大做,本就閑着亂逛的阿青不知何時從外面回來,看到練刀的郭虎禅,不禁眼前一亮,她知道郭虎禅一直都在練刀,但她平時要教紅袖她們三人學劍,自然不知道郭虎禅練到了什麽地步,但是現在親眼看到郭虎禅的刀術已經頗有火候,她心裏歡喜起來,也起了相試之念
牆垣上,李白隻覺得眼前一花,一道赤影不知道什麽時候闖進了院中,接着便是刀劍相擊的聲音直沖天際,震得他耳邊嗡鳴聲一片
李白的手抓到了腰裏的長劍劍柄,想也沒想就從牆垣上跳了下去,結果卻沒想到一下子崴了腳,疼得他瓷牙咧嘴摔在了地上,這時他才看清那突然闖進院子的赤影正是白天見到的那位叫阿青的姑娘
阿青的短劍很快,但是卻始終沒有出郭虎禅的能力範圍之内,隻是一劍接着一劍地逼迫郭虎禅,而這時從地上爬起來的李白也看清楚了,那位阿青姑娘是在給郭虎禅喂招
第三十七劍過後,郭虎禅終于無以爲繼,手中的大夏龍雀停了下來,阿青的每一劍看似和他對刃,但是沒有一下落在實處,那種揮刀落空的感覺讓他非常難受,同時也極耗體力
“虎禅,你怎麽不打了”阿青正到興頭上,見郭虎禅忽地後撤收刀,不由問道,她可是很久沒有這樣和郭虎禅練過了
“阿姐你練的是刺客的劍術,和你對練,我難受”郭虎禅看着阿青,搖頭說道,郭泰北教給阿青的劍術,是缇騎司裏的劍術,走得是刺殺的路子,雖然阿青的劍術裏也有幾分學自軍中殺人劍的淩厲,但講究的還是一個快字
聽着郭虎禅的話,阿青不由噘起了嘴,悶悶不樂道,“以前的虎禅可不是這樣的”她小聲嘀咕着,就好象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婦一樣,郭虎禅聽到她的抱怨,也隻是苦笑着當沒聽到,阿青懷念的那個他已經不在了啊
“喂,你在那邊看夠了沒有?”見郭虎禅沒有做聲,阿青有些失望,但随即她就看向了不遠處牆角邊上半身泥巴的李白喊道
被阿青叫破行藏,還是少年的李白一瘸一拐走了過來,一臉的尴尬,他本來是想躲在牆垣上,要是賊人來了,他也好暗中幫忙,就像那些故事裏的大俠一樣,總在最關鍵的時候出場,到時候也好叫父親對他刮目相看,可哪裏想到竟會這個樣子跟郭虎禅見了面
這時,院子裏已經亮起了燈火照來的光,遠處聞聲而來的蕃人奴隸各提着刀箭趕到,許顯純和李客也從大堂裏過來
看着站在院子裏,滿身是泥的李白,李客便知道是這個兒子不聽自己的話,偷偷溜了來,當即狠狠瞪了一眼過去,吓得李白不禁縮了縮脖子
“我剛才和阿姐練刀,沒什麽事”看到帶着蕃人奴隸的曹天開口要問,郭虎禅先自答道
許顯純看到李白那滿身狼狽的樣子,又看了眼神情尴尬的李客,也是在邊上道,“老三,少爺說沒事就沒事”
曹天帶着蕃人奴隸們走了,臨走時這些本來還想着能大顯身手的蕃人奴隸們都有些失望,要知道他們可是等着賊人來好立功
燈火通明的大堂裏,李白規規矩矩地站在李客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他這回可是被抓了個現行,雖然阿爹平時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現在他害阿爹掉了面子,想來是免不了要挨家法了
李白面前的桌子上,擺放着他的長劍,還有一副彈弓和幾十顆龍眼大的鐵丸,當然最讓李客覺得丢臉的是,裏面居然還有一包石灰粉,這個兒子居然把碎葉城那些潑皮無賴打爛仗的招都給學了
要是此刻沒有旁人,李客早就請出家法,非把這個無法無天的兒子狠狠教訓一頓,但是現在郭虎禅也在場,他隻能苦笑道,“小兒頑劣,讓公子見笑了”
郭虎禅這時已經從邊上的許顯純那裏知道桌上擺着的一包粉末是石灰粉,是那些潑皮無賴打爛仗時的常用之物,一把石灰粉撒出,任你武功再高,也要手忙腳亂,不過這是下三濫的招數
看着惴惴不安的李白偷偷看向自己,郭虎禅眼神一轉,就知道李白怕自己看輕了他,當下他拿起那包石灰粉,朝李客笑道,“這可是好東西,關鍵時能出奇制勝,看起來令郎倒是老江湖”說完已自揣進了懷裏,叫李客和許顯純看得都是愣住了
“孫子曰兵不厭詐,和人公平比武,要是用這東西,自然是下三濫的招數,但要是對付那些江洋大盜,又有何不可”郭虎禅看向李客和許顯純道,接着朝李白笑了笑
李白看到郭虎禅朝自己一笑,又聽到他的話,就知道這位公子沒有因此看不起他,不禁心裏歡喜起來,要不是他知道此事父親氣還未消,恐怕已是高聲附和起來
“公子說得雖是,可他如今不過十二歲,就學了此等下三濫的招數,要是不好好管教,日後必定闖下大禍”李客如何不知道郭虎禅說的話既是給兒子開脫,也是給他一個台階下,但是他爲人處世,自有他的原則,他自己是個光明磊落的劍客,自然最恨撒石灰這種下三濫的招數,就算郭虎禅爲兒子求情也沒用
郭虎禅看着面色剛毅的李客,就知道他已經做了決定,李白這回是難逃家法,他不由朝許顯純打了個眼色,他可不想看到李白被盛怒之下的李客用家法打得幾個月起不了床
許顯純也是心裏苦笑,雖然和李客隻是剛認識,但是他也知道李客身上那種江湖中人的脾氣,認準了的事情絕難改變,石灰粉這種東西,但凡是正兒八經練武的,都視之爲下三濫的招數,爲人所不齒,李客自己就是個劍客,當然是痛恨
“李先生”許顯純還是開了口,郭虎禅交待的事情他不敢不做,何況這事情說起來李客也有錯,“正所謂子不教,父之過,你劍術高強,卻沒有教令郎,才讓他學了那些市井之徒打爛仗的招數,錯先在你,其次才在令郎”
許顯純的話已經有些牽強附會,強詞奪理,但是李客卻被說中要害,想起這些年自己隻顧逼着兒子念書,卻忽略了其他方面,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少年時,不由自語道,“原來是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