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已落,玉門關前一片血氣彌漫,黑暗中星星點點亮起了火把,遍地的屍體堆裏,郭虎禅拄刀而立,腳下血流成河
李白身上的白衣血染成赤,身上亦是布滿傷口,他四周幾個還活着的漢子一個個都是相同模樣,不過每一個人臉上都沒有後怕,隻有大戰餘生後的慶幸
“兄弟你也不算白來這世上活一趟了”李白認識的那個肥壯大漢這時半跪在地,給一個死去的同伴撫上了圓睜的眼睛
“大哥”李白走到了搖搖欲墜的郭虎禅身邊,剛才那些吐蕃武士都是發了狂地殺向郭虎禅,前後郭虎禅手刃不下十人,身上受的傷也是最多
“沒事,死不了”郭虎禅強撐道,而是看向那活下來的二十幾個漢子們大聲道,“郭某有幸能和各位并肩作戰,至于那些死去的好漢,郭某自當贍養他們的家人”
要不是這些漢子舍生忘死地保護自己,郭虎禅自知必死于那些瘋狂的吐蕃武士刀下,此時看到原本的七十多人,如今死了大半,心中也是有些悲意
“公子仁義”那肥壯大漢和其他漢子聽到郭虎禅的話,都是高聲道,他們本就是自願,郭虎禅并不欠他們什麽
四周的漢商隊伍裏,那些死去的野兵,镖師,漢兒們的雇主們這時全都慚愧起來,這時一個個争先恐後地表示願意贍養那些死去好漢的家人
同樣赤着上身的沈玉門走到了郭虎禅身邊,他手下的老軍卒們這時都已悄悄回了營,隻有他仍留了下來,他才不管自己是不是會給人認出來,隻是想和郭虎禅這個兄弟在一起
“兄弟,你比我帶種”沈玉門拍着郭虎禅的肩膀,大聲笑了起來
“沈大哥,你也不差”郭虎禅看着面前渾身血污,哪裏還看得出半分都督樣子的沈玉門,同樣大聲笑了起來
不多時,關内湧出了漢軍士兵打掃起關前的戰場來,而這時得了消息的阿青也帶着景虎社的好手和李白手下那些少年遊俠們趕到了
“走,回府,今日不醉無歸”郭虎禅看向那活下來的二十幾條漢子大聲道,而阿青帶來的人手自然是收斂了那些死去的漢子屍體
“多謝公子”那些漢子們都是齊聲高呼起來,雖然他們原來的雇主和東家亦是請他們回去,可是他們卻哪願意再回去
被衆人簇擁的郭虎禅朝沈玉門抱拳笑道,“沈大哥,那我先走了,要有事但來找我”
“去”沈玉門雖然也想和郭虎禅他們一起去喝酒,可是吐蕃人在玉門關前死了個幹淨,他這個玉門關都督總脫不了幹系,善後的事情可麻煩得很
在衆人的歡呼聲中,郭虎禅上了馬車,他實在是疲倦至極,衆人中他鏖戰時間最長,受得傷最多,能一直強撐着,全靠一股心氣
一進車廂,郭虎禅就倒下了,身上本已結了血痂的傷口又迸裂開來,阿青抱住郭虎禅,本想說出口的話全沒了,隻是小心翼翼地爲郭虎禅清洗傷口,然後上藥包紮,眼眶發紅,看得郭虎禅倒是覺得好像自己做錯了事一樣
“阿姐,你…”郭虎禅看着阿青,想說些什麽,可是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師父說過,能夠戰死是大漢男兒的驕傲,我懂的,我懂的”阿青竭力不讓自己哭出來,她不想讓郭虎禅看到她軟弱的一面,她永遠都不會是郭虎禅的累贅,即便郭虎禅已經不需要她來保護,可她仍想做郭虎禅的劍
“阿姐,你現在的樣子可比平時好看多了”看着面前抽着鼻子,揉着眼不讓自己哭出來的阿青,郭虎禅伸出手撫着她臉頰旁的秀發,笑着說道,他喜歡現在這個在他面前露出柔弱一面的阿姐
感覺到肌膚上指尖滑過的灼熱,阿青呆了一呆,接着便紅了臉,把懷中的郭虎禅給扔在了車内的軟塌上,人好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兒一樣跳了起來,一頭撞在了車頂上,疼得她眼淚兒都掉了下來
阿青捂着腦袋朝跌在榻上疼得厲害卻又大笑的郭虎禅,狠狠地瞪了一眼後便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逃下了車,看得車外的李白一愣,他還從沒有見過阿青這麽惱怒的樣子
一會兒後,車廂裏,李白扶起了郭虎禅,不由道,“大哥,什麽事那麽開心?”
“沒什麽”郭虎禅這時已經恢複了平靜,他也說不上自己對阿青的感情到底是什麽,不過至少他心裏已經把阿青當成了親人
夜晚,郭府的大堂裏,已經處理了傷口的漢子們坐在席間,這時郭虎禅也換上了一聲幹淨的黑衣,在上首朝衆人舉杯道,“今日郭某得以活命,皆賴各位援手,郭某敬各位,請滿飲此杯”
“公子客氣”在座的漢子們多是江湖中人,各答一聲後便飲盡杯中醇酒,他們大都窮困,平時雖然吃得是刀頭飯,但是郭虎禅府中所備的上好美酒也不是他們能喝得起的,此時能夠開懷暢飲,自然是不跟郭虎禅客氣,隻有一個相貌醜陋的瘦弱青年喝了數杯後便不再沾酒,全無其他人的江湖習氣
郭虎禅站了起來,端着酒杯走到了那青年面前道,“先生可是嫌酒不好,我府中還有其他美酒?”
聽到郭虎禅對自己的稱呼,那貌醜青年眼中露出幾分激動之色,卻是起身答道,“公子美意,隻是封某不善飲”
看着面前站起來的青年,左腳比右腳矮了幾分,竟然是天生的跛子,郭虎禅雖有些意外,可是卻看重這個貌醜青年的心性,不卑不亢,懂得節制,怎麽看都不像是普通人家出身
“先生,可願與我同席”郭虎禅相邀道,他如今要去長安,那些收養的孤兒已經全部由曹少欽安排了去處,玉門關也要留人,算起來他身邊能帶去的除了李白,許顯純外,竟再無人可用
封常清看着面前并沒有因爲自己樣貌而輕視自己,反倒邀自己一起同席的郭虎禅,心中感動,他從小受人白眼,時間久而久之,性子也變得沉默寡言,有些孤僻,這幾年他遊走各地自薦,卻始終被人輕賤,如今郭虎禅這個顯然是出身高貴的公子請他同坐,讓他生出了一股知遇之恩
“多謝公子擡愛,封常清敢不從命”封常清性格堅毅,但卻讷于言辭,隻是朝郭虎禅作揖一禮,便随郭虎禅而去,席間衆人看到他一跛一跛地跟在郭虎禅身邊,都是哄笑起來,可封常清卻毫不在意,這麽多年來他已習慣了旁人異樣的目光和嘲笑
“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郭虎禅聽到衆人的哄笑聲,卻是正色朝衆人道,“各位對郭某雖有援手活命之恩,但封先生是郭某客人,郭某卻不能叫封先生受辱,還請各位向封先生道歉”
誰都沒有想到郭虎禅居然如此維護一個跛腳的醜人兒,不過那些漢子們雖然粗魯,可也知道禮數,同時佩服郭虎禅的爲人,因此都是各自朝封常清道歉
“好,各位豁達,郭某敬各位一杯”見那些漢子一個個起身朝封常清賠禮,郭虎禅亦是舉杯朝衆人道,而他身旁封常清雖然面色如常,可是握着酒杯的手卻有些發抖,他一直以來追逐功名,其實想要的不就是這份最簡單的尊重
和封常清同席而坐之後,郭虎禅發現封常清跪姿挺拔,顯然也是世家出身,不由詢問起封常清來,在他看來就算是家道中落,封常清也不該淪落到現在這種地步
“不敢瞞公子,我幼時父母雙亡,族人以爲我不祥,将我交予外祖撫養,外祖因爲觸犯律法,而充軍安西,我雖從外祖讀書習武,但卻因這樣貌被人所輕,奔走數年仍舊一事無成”封常清有些自嘲地說道,接着卻朝郭虎禅一拜道,“公子不因我樣貌而輕賤于我,我願侍奉公子左右,還請公子收下我”
封常清飽讀詩書,武藝高強,小時候雖然也遭人白眼,可他始終相信隻要自己有才華,必然能受人賞識,一展胸中所學,實現自己的抱負,但是成年之後奔走四方,卻隻因貌醜足跛而被人輕賤,雖毛遂自薦卻始終遭人拒絕,原本自恃才華的傲氣早已磨盡,此時得郭虎禅青眼相待,竟是自請爲門客
郭虎禅一愣,他本來還想主動招攬封常清,沒想到封常清居然毛遂自薦,自請爲門客,當即大笑道,“能得封先生,我之幸事”
一旁的許顯純看着處事越來越老練的郭虎禅,也不由心中感懷,這個貌醜足跛的封常清光隻這份不爲衆人所動的氣度,就能看出不是普通人,這不但是‘千金市馬骨’之舉,日後封常清嶄露峥嵘,人們也必稱道少爺的識人之明,如此一箭雙雕之舉,又豈是言語可以道盡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