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漢家将士勇,揮師踏破青海頭吐蕃胡兒淚如雨,從此不敢複稱國”
臨近敦煌城的官道上,坐在馬車内的郭虎禅聽到道旁傳來的兒歌聲,不由掀帳而出,翻身上了車頂,隻見道旁的阡陌田野裏,幾個七八歲的孩子一邊蹦蹦跳跳地揮舞着木刀玩耍,一邊口中咿咿呀呀地唱着
“公子”駕車的封常清看向已在車頂上盤膝而坐的郭虎禅,臉上有些羞愧,玉門關内他和李白費了不少力氣,查到曾有個錦袍漢子向幾個說書先生授意,要他們大肆渲染郭虎禅殺吐蕃人的故事
李白手下三百少年遊俠雖然滿城地找那錦袍漢子,可是卻毫無線索,最後兩人隻得跟郭虎禅一起往長安去,誰知道這才剛離開玉門關不久,就聽到了這等兒歌
“羽林孤兒郭虎禅,玉門關前見蕃旗鋼刀出鞘見血還,殺盡胡兒方罷手”兒歌聲又響了起來,這時在馬車頂上的郭虎禅也不禁自語道,“這是要把我放火上烤啊”
封常清聽到郭虎禅的自語聲,也是不禁苦笑起來,這要是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的時候,公子少不得一個虎贲之銳的評價,可放現在那就是匹夫之勇,再加上事情就出在玉門關的關前,這兒歌要傳到長安那還了得,皇帝未必能把沈玉門這個玉門關都督給怎麽樣,可公子就不妙了
騎在馬上的李白聽着那傳來的兒歌聲,卻是津津有味地跟着唱了起來,當他聽到郭虎禅的自語聲,卻是擡頭道,“大哥又不是沈都督,就是天下人都唱了,大哥也隻是個白身,皇上有什麽好擔心的”
封常清聽到李白的話,卻是異樣地看了他一眼,李白這話說得倒也不錯,公子是個白身,皇上要是對付公子,恐怕隻會讓天下人笑話
郭虎禅當然明白李白話裏的意思,可他也不想那麽快地就給皇帝給記住了,隻是搖頭道,“話不是那麽說,皇上指使人給我穿個小鞋還是容易得很”
郭虎禅一行人,也就帶了李白和封常清,另外多了幾個随行的奴隸,都是大秦商人從海西販來的昆侖奴,身強力健很好使喚
馬車慢了下來,封常清點了個相貌忠厚的昆侖奴,讓他去道旁找幾個兒童問問是誰教他們這樣唱的
見慣了東西方往來的商旅隊伍,那幾個在阡陌裏玩官兵捉強盜的遊戲的孩子見了黑炭般的昆侖奴也不奇怪,一個年紀最大的孩子站出來答話,原來是幾天前,一個長得很漂亮的公子請他們吃了好吃的點心以後,就教他們唱這歌兒,還留了不少點心給他們,讓他們看到有人經過就唱這歌兒
馬車頂上,郭虎禅看着昆侖奴帶回來的大孩子,笑了笑道,“那位公子請你們吃的點心還有沒有,能讓我看看嗎?”
“好”那大孩子應了一聲,便從懷裏摸出了一塊有些風幹的點心,扔給了車頂上的郭虎禅後道,“幹了不好吃”
看着好心提醒自己的大孩子,郭虎禅不由笑了起來,一手抓住那點心,看過之後朝駕車的封常清道,“常清,把咱那半隻剩下的醬蹄膀拿出來,跟這位小哥兒換點心”
“你能把其他人那裏的點心都拿來給我嗎,我這裏還有隻五香肘子”郭虎禅看向那大孩子,笑着說道
“你等着”那大孩子聽到郭虎禅要拿蹄膀肘子跟他們換那些風幹後癟巴巴的點心,眼裏放光,口中一聲雀躍,接過封常清給他的那半隻醬蹄膀,就飛快地跑了回去
“大哥,這點心換來做甚?”李白皺着眉頭看着郭虎禅手裏那塊風幹後硬得像石頭的點心,不清楚郭虎禅是什麽意思
“常清,到時你帶那些點心回玉門關一趟”郭虎禅沒有回答李白,隻是将手裏那塊風幹的點心扔給了封常清,他想知道那個長得很漂亮的公子到底是什麽人,爲什麽要對付他
“是,公子”封常清應了一聲,他倒是沒想到郭虎禅居然打算從那些點心的來曆上尋找線索,如此細微的心思,他不及也
這時,那大孩子蹦蹦跳跳地回來了,手裏捧着一包點心,大概有十幾個,歡天喜地地跟封常清換了那隻五香肘子,在他看來坐在車頂上的那位黑衣大哥真是奇怪得很,居然喜歡那些幹巴巴硬邦邦的點心
“唉”封常清看着那離去的大孩子生得高瘦,不由歎了口氣,手上卻是收好了那包點心
“常清,何故歎氣?”郭虎禅有些意外地看着封常清,不由問道
“公子,我是歎那孩子居然那般瘦弱”封常清朝郭虎禅答道,說出一段故事來,“當年太祖皇帝光複漢統後,這敦煌玉門之地便成了重要軍鎮經營,那時西突厥尚稱雄西域”
“那時剛開國不久,雖然都是百戰雄兵,但是西域遠離中土,補給不易,太祖皇帝當時也隻是遣派小股騎軍,西出玉門關,騷擾西突厥,在敦煌玉門一線實邊移民,那時涼州兒童從六歲開始,隻要父母願意,便加入童子軍接受操練,三餐皆飽”
“數年之後,涼州少年青壯俱是都精熟軍陣武藝,尤其敦煌玉門一線,朝廷号令一下,便可集兵十萬,太祖皇帝時虎吞西域,漢軍鐵騎出玉門,三十萬良家子雲集景從是何等盛況,如今卻是再也看不到了”封常清感概道,他小時候在安西,聽老人們講故事,知道安西之地的漢人,大部分祖上都是涼州子弟,太祖皇帝時的童子軍出身的
“其實這童子軍的花費并不大,可卻是于國家兵源有大用”封常清朝郭虎禅說道,“現在的大漢軍隊不比從前,玉門關等邊地軍鎮尚可稱強,但是内地卻大不如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時,便是兵源不似過去那般精銳”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郭虎禅說出的話連自己也不相信,但他也隻能如此安慰封常清,以前的漢軍,幼時童子軍,少年折沖府,等到入選羽林軍時,幾乎稱得上是百裏挑一的精銳,那樣的軍隊豈能不強
“公子說得也是,國無外戰,強軍有何用”封常清自我嘲解地笑了起來,接着便跳下了馬車,取了一匹馬翻身而上後朝郭虎禅道,“公子,常清去了,快則五日,慢則旬日,必查出那人的底細來”
看着封常清策馬而去,想到他對文皇帝時罷童子軍頗有怨氣,郭虎禅總覺得這其中必有故事,隻是封常清不願說出來罷了
“大哥,安西的窮苦人家也不少,以前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鼓勵安西的漢人多生養,童子軍不知活了多少漢兒,那時大漢和大食人争奪河中,幾乎無日不戰,給漢軍送糧的辎重軍中,不知有幾多童子軍,十餘歲者死于沙場者不知凡幾”李白咬着嘴唇說道,他忽地想起了小時候在碎葉城聽到的那些故事
“太宗皇帝時,十八都督府鎮河中,可以說全是拿童子軍的漢兒血肉一點一點地堆成的,後來文皇帝時,罷了童子軍,修文五年,六年,安西數郡大旱,餓死幼兒無數,他們本可以活下來的”李白看向郭虎禅,接着朝封常清遠去的方向道,“封大哥小時候住的胡城,就是那修文五年,六年,安西數郡大旱的地方之一”
郭虎禅聞之默然,他沒想到居然還發生過這種事情,最後隻是朝說完之後顯得黯然的李白道,“那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一定不會”
“大哥說不會,就一定不會”李白笑了起來,他祖籍雖是蜀中,可他卻是出生在安西,在安西長大,心裏對父親魂牽夢萦的故鄉倒是沒什麽感覺
封常清離開後,自有個昆侖奴趕起了馬車,而李白仍是騎馬而行,至于郭虎禅卻不願待在車廂裏悶着,仍是盤膝坐在車頂上,任由初夏的陽光照在身上
往前走了不多時,官道上隊伍忽地車馬多了起來,其中以商隊居多,玉門關雖是商稅結算之地,但是不管是出關的商隊,還是入關的商隊,各種交易都是在敦煌城内進行
看着前面的隊伍熙熙攘攘地擠着不動,郭虎禅不由站在了車頂上眺望起來,隻見到像是兩夥人在争吵,把官道給堵了
“大哥,左右呆着無事,我們上去看看?”李白是個閑不住的人,看到前面不時傳來喝罵聲,忍不住看向了車頂上的郭虎禅
“也好,我正嫌閑得發慌”郭虎禅一看李白神情,就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當即點了點頭,接着從車頂上躍下,留下幾個昆侖奴看管車馬,和下馬的李白一起朝前而去
越往前去,郭虎禅和李白聽到那些官道上的商旅行人的對話,才知道前面好像是兩夥敦煌城打獵的世家子弟爲了隻活物互相杠上了,誰都說是自家獵到的看上去怕是難以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