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賀正陽
長樂宮,皇城裏僅次于未央宮的宮殿群,當朝太後韋氏便居于這座宮殿中,但是在這裏,她并不是最尊貴的那個人,在長樂宮的宮殿群的後方有一座不大的道觀,顯得和四周磅礴大氣的宮殿群格格不入
暮鼓晨鍾,青色的道觀内,清晨的鍾聲裏,後院平整的一水青石地闆上,一位滿頭銀絲,穿着玄黑色道袍,看上去卻顯得雍容華貴的老婦人正在初升的朝陽下不緊不慢地打着拳
幾個同樣穿着道袍的宮女就侍立在一邊,而道觀不遠處的陰影裏站着如同鐵石般的黑甲士兵,這裏是太皇太後的居所,比起那位剛當上太後的韋氏,太皇太後賀氏才是長樂宮真正的主人
道觀不遠處的偏殿宮門外,賀正陽從馬車上走了下來,作爲帝國功臣集團裏碩果僅存的幾個老人之比起其他幾人來,他低調得就像已故的父親那樣
鄭國公賀廷玉,麒麟閣上名列第一的開國功臣,不過比起其他幾位國公如衛國公李靖,英國公徐世績,刑國公蘇定方來,這位鄭國公似乎并沒有什麽值得稱道的功勞,甚至于人們認爲這位鄭國公隻是因爲最早跟随太祖皇帝才得以有此高位,隻有衛國公李靖稱這位鄭國公是善戰者無赫赫之功,不過卻被人們以爲是他故意擡高這位鄭國公
賀正陽和他父親一樣,同樣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功勞,甚至于在他的姐姐嫁給當時還是太子的太宗皇帝後,就退出了軍隊,離開了帝國的政治舞台,五十年來一直默默無聞
而這一切隻是因爲太祖皇帝留下的祖制,後宮不得幹政的同時,外戚不得入閣,不得入樞密院,不準直系子弟在中樞爲官,太宗皇帝在位時,曾經有意恢複賀正陽的軍職,但還是被賀正陽所拒絕
如今的太後韋氏困于長樂宮,甚至于連本家子弟也無法提拔,可以說也全是因此,太皇太後和堂堂的鄭國公府尚且要遵守太祖皇帝的祖制,她一個太後如何敢逾越祖制
自從太宗皇帝死後,賀氏便隐居長樂宮,二十多年來不問世事,過着清心寡欲的生活,而賀正陽也同樣恪守着太祖皇帝留下的祖制,哪怕是登基的文皇帝下诏請他入閣進樞密院,也被他直接拒絕,而這是他在整個修文年間唯一一次出現在人們視線中的舉動
守衛太皇太後所在道觀的是整個帝國精銳中的精銳,太祖皇帝尚在行伍時組建的親軍虎贲營,即便是在太宗朝時漢軍最爲鼎盛的事情,虎贲營的人數也從未突破兩千人,甚至于在文皇帝即位後,這支堪稱是整個帝國最強悍的軍隊中最爲核心的老兵世家子弟大半都卸甲歸田,而這一切僅僅因爲是文皇帝恐懼自己的兄長和鄭國公府在這支軍隊中的影響力
如今仍舊駐守皇城的虎贲營在大多數的帝**人眼中,并不能算是真正的虎贲營,因爲自開國之後,虎贲營裏最初跟随太祖皇帝的七百老兵世家的子弟沒有一人在現在的虎贲營裏,整個皇城,也隻有長樂宮的這所道觀四周,有三百虎贲營老兵守衛太皇太後的居所
賀正陽雖然名聲不顯,甚至于從未正式登上過帝國的政治舞台,但是虎贲營向來都是鄭國公府掌管副職,其影響力毋庸置疑
當然在如今的帝國,實際上當年的虎贲營早已不複存在,不過賀正陽卻依然是幾個知情的人眼中最不可忽視的存在,一旦虎贲營的七百老兵世家的子弟被召集,那将是一股極其恐怖的力量,雖然這種可能性不是太大,但是隻要有存在的可能就足以叫人無比忌憚
賀正陽很少進宮看望自己的姐姐,他一直都很低調,甚至于不能用無爲來形容,文皇帝在位時的修文之世,鄭國公府幾乎完全退出了人們的視線,甚至于到了今時今日,人們甚至不太記得麒麟閣上第一功臣是他的父親鄭國公賀廷玉
在留在皇城的三百虎贲營老兵眼中,賀正陽和老國公很像,沉默得如同磐石,從來不會有情緒激動的時候,但是今天這位很少進宮的大人卻和往常有些不一樣,他比平時走得急,似乎有什麽事情
賀正陽在走進道觀的刹那,原本有些躁動的心情平靜了下來,當他走進道觀的後院時,他已經恢複了平常的樣子
賀氏看到了賀正陽這個兄長,雖然她有些訝異于這個恪守着父親臨終遺訓的弟弟居然會突然來見她,而且還是選擇這個時候,可她依然沒有停下的意思,隻是練完了剩下的拳,方才看向這個弟弟
自從唯一的兒子不在了以後,賀氏幾乎是哀莫大于心死,隻是内心僅存的一絲執念讓她活了下來,二十多年下來,已經讓她忘記了當初的初衷,隻是如同死物般地爲活着而活着
賀正陽看着自從外甥死後臉上就再也沒有笑容的姐姐,嘴唇嗡動幾乎脫口就要說出那個或許能讓姐姐已入一潭死水般的心再次活過來的消息,可是看着邊上那幾個穿着道袍的宮女,他硬生生地忍住了
雖然現在住在長樂宮裏的太後韋氏在大多數人眼裏隻是個小戶人家出身的女子,能夠當上太後純粹是因爲她生了個兒子,但是賀正陽從來不輕視任何一個敵人,從郭嶽南找到他的那一刻起,這個長安城裏他多出了很多敵人
而太後韋氏,是必須要注意的一個,這幾年裏姐姐身邊服侍的宮女裏多了幾張生面孔,即便他相信自己姐姐的手腕,可他依然不會信任她們
看到賀正陽欲言又止的反常模樣,賀氏隻是朝這個已經有大半年沒見的兄弟道,“去内堂?”
賀氏雖然是個女孩,可是從小卻和男孩子一樣練武,在她的父親賀廷玉眼裏,他的每一個子女都是他的士兵,隻是賀廷玉自己也沒有想到,太祖皇帝最後選擇了和他做親家
賀氏嫁給太宗皇帝時,完全是被父親以命令的形式成爲了太子妃,不過索性的是太宗皇帝和她一樣,也同樣服從于自己父親的命令,兩人相似的成長環境讓賀氏成爲了太宗皇帝唯一鍾愛的女人
而這個世界上,能讓賀氏變得溫婉賢淑的除了丈夫和兒子以外,再也沒有,即便是對着賀正陽這個兄弟,賀氏心中的親情也不會流露出來
焚燒着水沉香的靜室内,賀氏靜靜地等待着自己的兄弟說明來意,她已經七十五歲了,等她死後,鄭國公府就不必再恪守太祖皇帝的祖制,可以重回到帝國的政治舞台
宮女們都被屏退了,賀正陽安靜地看着面前滿頭銀絲,神情祥和的姐姐,他知道在這看似恬淡的表象下,姐姐的心早就死了
“阿姐,我有廷昭的消息了”賀正陽緩緩開了口,而坐在他對面的賀氏,臉上那二十多年來如一日的表情一下子碎開了
“廷昭他沒死對嗎?”賀氏的臉上,滿是期盼,這二十多年來支撐她的,始終是她心中的一絲執念,相信着自己的兒子并沒有死,依然活在這個世上
賀正陽有些不忍地看着面前突然抓住自己的姐姐,廷昭已經死了,他很難把這個消息告訴姐姐,但是他現在卻不得不說
看到賀正陽臉上的表情,賀氏的神情一下子黯淡了下來,原去平和的眼神裏甚至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死氣
“阿姐,廷昭還有一個兒子,他已經來了長安”賀正陽驚恐地看着自己的姐姐,大聲說道,“阿姐,你還有個孫子在這個世上啊”
賀氏聽到兄弟有些激動的話,原本一片死氣的眼中忽然有了些生氣,她看向了賀正陽,話語有些混亂,“廷昭還有個兒子,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賀正陽不敢再遲疑,把郭嶽南帶給自己的消息告訴了賀氏,他雖然還沒見到郭虎禅,可是那枚他親手送給外甥的玉佩絕不會假
賀氏蒼老的臉龐上滿是淚水,她整整堅持了二十多年的執念終究隻是一個虛妄,她的兒子早已死在了萬裏之遙外的河中,不過她還有一個孫子,這或許是她唯一繼續活在這個世上的理由
“阿姐,你可不能有事…”賀廷玉看着滿臉老淚的姐姐,真地給吓壞了,當年太宗皇帝駕崩的時候,他這位姐姐沒有哭,當年外甥在河中失蹤,對外宣布暴病身亡的時候,他這位姐姐同樣沒有哭,但是現在卻哭了
“我那苦命的孫兒在哪裏,爲什麽你不帶他來見我”賀氏恢複了平靜,她隻是看着自己的兄弟,蒼老的聲音裏有些激動,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孫子在這個世上時,賀氏再也無法忍受這二十多年來心裏壓抑的情感
“阿姐,你不要急,我今天來找你,就是爲了這件事情”安排郭虎禅進宮,對賀正陽來說,這并不是件難事,可問題是文皇帝當了二十年的皇帝,在宮裏還是留下了一批死忠的人留給自己的兒子,他不敢冒這個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