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廷尉酷吏
廷尉府,沉寂了十餘年之後,終于迎來了恢複過去強勢的機會
未央宮的大殿上,被召集的百官們,看着第一次在他們面前咆哮的年輕皇帝,誰都知道一場權力的洗牌很快就要開始了,沒人可以幸免
宗楚客和程務挺兩人面對郭元佐的借題揮,絲毫沒有扳回局勢的機會,瀛洲造反,李保派遣替身進京,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說是在挑釁皇權,廷尉府可以光明正大地介入這件事情
内閣,樞密院,廷尉府,這是太祖皇帝當初建立的鐵三角,内閣管政,樞密院掌軍,廷尉府監察,而名義上内閣是三部之,總理國事,但實際上在過去廷尉府多地都是扮演扼制文官集團的角色
人心貪欲,逐利乃是天性,太祖皇帝從來都不相信所謂的儒學大義能讓每個官員廉潔奉公,因此帝國開創之後,有了廷尉府,而缇騎司亦從軍中獨立出來,成了用來監視,監督官員的強力工具
不管人們有多麽懷念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的時代,但是對于官員們來說,如果說缇騎司是天子鷹犬,總是在暗處盯着他們,那麽廷尉府就是不折不扣的惡犬,曆任廷尉幾乎個個都是酷吏,無時無刻不想着把他們投入陰暗的大牢
所以終太祖朝和太宗朝兩朝政治清明,與其說是那時候民風淳樸,人心至純,倒不如說是兩位強悍的皇帝用一個共同的理想整合了帝國的人心,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市井百姓,都渴望着建立大漢霸權的盛世,而廷尉府則冷酷地秉承皇帝的意志,将所有可能危及這個盛世的蛀蟲無情地清除
這一切直到文皇帝的手上才被結束,和太祖皇帝,太宗皇帝的治國思想完全不同的文皇帝,本來是想利用廷尉府來打壓異己,可是權衡利弊後,文皇帝選擇了拉攏文官集團,因爲他要制衡功臣集團,而廷尉府隻是一個強力的工具,并沒有和内閣或樞密院分庭抗禮的政治力量
來和内閣,樞密院并駕齊驅的三部之末廷尉府,在修文治世裏沒落了,隻不過幾位繼任者,依然繼承了酷吏的傳統,哪怕是成爲内閣或是皇帝利用的工具,他們依然是讓所有達官貴人畏懼咒罵的猛犬
大朝會上,當來俊臣一臉沉靜地站起身,應下皇帝的問話後,整個大殿裏,空氣似乎一下子凝結住了,對于這個廷尉府自建立以來有可能是最傑出的酷吏,沒有一個官員對來俊臣會有什麽好感
這是個毒蛇一樣的男人,陰森,狠毒,躲在暗處默默地蟄伏,直到機會來臨,就毫不猶豫地噴出緻命的毒液
在過去的幾年裏,廷尉府大多數時間幾乎稱得上門可羅雀,可是來俊臣并沒有無爲而治,他撰寫有關刑律的書籍,盡忠職守地教導手下廷尉府的禦史和獄卒
如果說在整個帝國,哪個官衙最清廉,那麽毫無疑問是廷尉府,至少每一個帝國官員相信,在來俊臣的廷尉府,沒有一個人會貪墨,因爲那樣做的下場不是死就是生不如死
“是,皇上”來俊臣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在過去的五年裏,廷尉府隻出動過一次,而且還是受到内閣鉗制的狀況下,但是仍然有過十七名正五品以上的官員人頭不保,這一次李保的事情足以牽連整個長安城的官場,今天晚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回去要做噩夢了
對于來俊臣,郭元佐把這個看上去有些陰沉的廷尉當成了自己的人,至于來俊臣心裏到底怎麽想,他并不關心,隻要來俊臣做好他的本分就行了
整個大殿裏,大部分的官員看到來俊臣領命後臉上露出的冷酷表情,每個人心裏都是有種隐隐的憂懼,來俊臣這個廷尉是個怎麽樣的狠角色,他們很清楚,如此大好的機會,他一定會把整個長安官場給掀個底朝天
大朝會終于散去了,百官們三三兩兩地離開,沒有人心情能好得起來,瀛洲造反,自有北庭都護府的帝**隊平亂,可是卻被廷尉府介入,就算他們和唐王府沒有絲毫關系,可是來俊臣這頭兇猛的惡犬也會從其他地方下口,把他們給撕咬成碎片,除非他們這些年爲官确實是毫無差錯
皇城外,一輛輛的馬車離開,其中幾輛看上去頗爲普通的馬車穿行過街道,最後都到達了魏王府
方正簡樸的室内,郭廷彥看着到齊的幾個人,臉色不大好看,他那個廢物侄子這回可是狠狠地将了他們所有人一軍,廷尉府是個什麽樣的地方,他再清楚不過,當年父皇在位時對于廷尉府的使用也是非常慎重
“告訴我們的人,要是誰覺得自己有把柄不能逃過廷尉府的那些禦史,就自己告老還鄉,孤可沒有能力從廷尉府把他們給救出來”郭廷彥朝幾個品級都在正四品以上的心腹黨羽說道,來俊臣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酷吏,這種人不能以常理猜測,長安官場很可能會變成屠場
“是,王爺”幾個不是一部尚書,就是侍郎等實權官職的官員都是謹慎地答道,他們都是常年混迹于官場,如何不知道今天這場大朝會上皇帝讓廷尉府介入的意思隻是要讓來俊臣這頭兇猛的惡犬來攪亂如今朝堂上的權力結構,沒有人可以幸免
郭廷彥沒有再說什麽,他這個魏王雖說一向有文名,和不少官員都有來往,甚至被人稱爲賢王,可是面對來俊臣這個可怕的酷吏,他也不得不暫避鋒芒,心注意不要惹禍上身,否則的話他未央宮裏那個侄子會很樂意看到能把自己這個皇叔除去的機會
…
廷尉府,自己的官署内,來俊臣看着面前到訪的李業嗣,依然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在過去廷尉府和缇騎司可以說是互爲表裏,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的時代,廷尉府和缇騎司兇名赫赫,天下官吏哪個不聞之膽寒
“來大人,皇上的意思,你應該清楚”李業嗣在來俊臣,完全是以爲郭元佐傳話的角色出現的,當然他多地還是要看看來俊臣到底是個真正的酷吏,還隻是一直隐藏極深的投機奸臣
“李大人,廷尉府辦案,向來秉公直理,來某雖然不才,可是也不願堕了前人風骨,皇上的要求,恕來某辦不到”來俊臣對于李業嗣送來的那份名單,甚至連看都不看,就直接從桌上推了回去
來俊臣是個有野心的人,但他是個酷吏,從精研法家學問,二十五歲考入太學,三十七歲進入廷尉府,十年裏做到廷尉這個位子,他也從未違反過自己的本心
這個世上有的人熱衷權柄,比如那些官員,有的人熱衷金錢,比如那些商賈,來俊臣同樣有他的**,而他渴望的是青史留名,作爲一個酷吏,他不貪财,不貪權,從他進入廷尉府進來,最大的願望就是像過去廷尉府的幾位前任那樣爲天下所敬畏,爲國史所銘記
現在這個機會擺在他眼前,來俊臣自然不會因爲屈從皇帝的意志,而去做出有違公正的事情,何況他絲毫不怕皇帝會因此而針對他,因爲皇帝如今需要他來破壞長安的權力平衡,而沒有人能比他做得好
所以來俊臣很坦然地面對李業嗣這位缇騎司指揮使那淩厲的目光,“這份名單,還請李大人拿回去,并且轉告皇上,來某做事,隻求爲公,問心無愧”
李業嗣倒是沒有想到來俊臣這個酷吏倒真有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時的幾位前任風骨,不過他臉上卻是一臉陰沉,聲音裏是帶着威脅的意味說道,“來大人,你還是好好考慮一下再做決定不遲,皇上能給你這個機會,同樣也能收回去”
“既然李大人不願意拿回去,那來某就自己處理了”來俊臣絲毫不管李業嗣的威脅,反倒是一臉淡然笑意地拿起了那份沒有打開過的名單,直接扔進了邊上取暖的火盆裏,一團青藍色的火焰騰起,隻不過片刻間那份名單就化作了一團灰燼
“你”李業嗣騰地站了起來,目光裏帶着殺氣注視着面前的來俊臣
“來人,送客”來俊臣臉上也沒有了先前的淡然笑意,隻是聲音冰冷地說道,而這時守候在外的兩名手下已自進來,朝站在那裏的李業嗣高聲道,“李大人,請”
李業嗣臉上的怒氣消失了,隻是看了眼來俊臣,然後拂袖而去,而那兩名廷尉府的文吏則是跟在他身後三步之外,一直将他送出了廷尉府
回到馬車,面若冰霜的李業嗣忽地笑了起來,這個來俊臣果然不是一般人,倒是有趣地很,隻是不知道他剛才那番作爲,是出自本心,還是隻在演戲
“勝伯,這裏就麻煩你看着點了”李業嗣對于來俊臣和廷尉府還是極爲忌憚,因此不惜派出自己身邊最信任的老家人親自盯着來俊臣連他也絲毫看不透的廷尉
“是,老爺”趕車的勝伯低低應了聲,然後趕動了馬車
這時候廷尉府内國俊從先前隐身的屏風後走了出來,看着來俊臣道,“大人,就這樣得罪皇上不太好?”他是來俊臣的副手,兩人甚少有意見相左的時候
“一進廷尉府,此身不由人”來俊臣擡起頭,看着幫過自己不少的副手,歎道,“你以爲我們就算投靠皇上,幫皇上做事,又能有什麽好下場”
“這一次,皇上明面是要我們查和李唐餘孽勾結的叛黨,可真正意圖還是要我們廷尉府借此機會攪亂朝堂上的權力平衡,甚至于幫皇上排除異己”來俊臣看得很透徹,他當然清楚如果自己剛才答應了李業嗣,那麽他肯定會被皇帝當成心腹,可是他并不看好皇帝能夠成功
萬國俊不是蠢人,相反他聰明得很,來俊臣隻是幾句話,他就徹底明白過來,皇帝是要借刀殺人,而他們就算倒向了皇帝,又能有什麽好處,皇帝刻薄寡恩,說不定他們兩個就算幫皇帝鏟除異己,到最後不但論功行賞沒有,恐怕還會被皇帝找個由頭殺掉來安撫其他人
“你我不求富貴,隻求青史留名,那便隻需持身守正,盡忠職守即可”來俊臣看着已經清楚情況的萬國俊說道,“此次正是我們廷尉府揚眉吐氣的機會,正當上下一心肅清吏治,好叫天下百姓都知道,我們廷尉府還沒有成爲擺設”
萬國俊看着一臉堅定的來俊臣,沒想到來俊臣竟然是想借着查處李唐叛黨一事,趁機整治官場,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動作,便是他也有些吃驚了
“怎麽,你怕了?”來俊臣看着驚得說不出話來的萬國俊,眉毛一挑道
“我怕個球”萬國俊被來俊臣給撩撥了起來,他進了廷尉府,這輩子就注定要在廷尉府幹一輩子,既然如此,要是不辦幾件捅破天的大案子,他枉爲廷尉府中人,如今青史留名的機會就擺在眼前,哪能錯過
“内閣自建立以來,好像還沒有哪個宰相載在我們廷尉府手裏”萬國俊朝來俊臣笑了起來,自從文皇帝的修文治世以來,吏治可以說是一年不如一年,文官集團裏屁股幹淨得沒有幾個,就是内閣裏那七位宰相,能拍着胸脯說自己這輩子沒犯過錯的也是一個也沒有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是該讓天下百姓知道,隻要我們廷尉府在,就沒有人能逍遙法外”來俊臣的目光變得無比犀利,他這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就要到了,他不願意碌碌無爲地放過
“我知道,我這就讓咱們在刑部的人動起來”萬國俊笑了起來,既然要幹,那就幹大的,刑部這些年裏壓下的卷宗可不少,就先拿刑部開刀,省得天下人忘了,廷尉府乃是三部之掌司法督查
…
鄭國公府裏,賀正陽看着面前有些沉不住氣的魏叔玉和長孫谵兩人,卻是冷聲罵道,“你們怕什麽,來俊臣那子雖然是個酷吏,可也不會胡亂栽贓,除非你們自家屁股不幹淨”
魏叔玉和長孫谵雖是長于智謀,這十幾年也是淡出朝堂,可是他們六文侯世家,總有自己的人在朝中任職,而這些人裏總有屁股不幹淨的家夥,而他們也不是那麽幹淨,還是有些把柄的
“來俊臣是條,被他咬上,不死也要脫上層皮,郭元佐這是釜底抽薪,咱們不能讓他得逞”長孫谵完全沒了平時的冷靜,他長孫家當年在東宮黨裏也是地位很高,文皇帝登基後,他長孫家自動退出朝堂,可是卻也沒有完全放棄,暗中安排的人這些年沒有少幫他長孫家争取利益
要是換了平時,這些事情也不算什麽,可是來俊臣這個酷吏,在長孫谵眼裏那就是條不折不扣的年前的一樁渎職案,内閣讓廷尉府插手,結果來俊臣最後硬生生地連拉帶拽地查出了一大批人,十七名正五品以上的官員掉了腦袋,涉案的官吏近兩百人,内閣下屬的六部幾乎個個衙門都換了遍人
長孫谵如何能不怕,來俊臣這條,有什麽事情是他不敢幹的,此時他隻能希望賀正陽會站在他們這一邊
賀正陽沉默了,長孫谵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如今郭元佐不能控制朝堂,自然樂得讓來俊臣來攪亂局面,要是内閣被搞垮了,他就有機會獨攬權力
“廷尉府這些年積壓的怨氣一旦爆,隻怕整個長安官場都要大換血”魏叔玉這時也開了口,“隻不過來俊臣此人,我們不能動他”
長孫谵先前還以爲魏叔玉幫着自己,可是聽到他後面那句話,臉一下子拉長了
“這個時候,誰動來俊臣,誰就是唐餘孽的叛黨”魏叔玉看着長孫谵,一句話就讓長孫谵腦子清醒了過來
“郭元佐要折騰,盡管讓他去折騰,大不了内閣倒台,我們的人反正還沒上位,有什麽好怕的,實在要是有哪些個不争氣的家夥,我們自己先除了再說”魏叔玉臉上露出了狠色,來俊臣再,也很難和死人過不去,何況長安城那麽大,他到時忙都忙不過來
長孫谵這時已經安靜了下來,他明白魏叔玉的意思,實在要是擔心的話,那就把那幾個有可能會讓自家惹上麻煩的‘自己人’給提前除了,他權衡了一下,也覺得隻能這樣了
賀正陽看着魏叔玉說服了長孫谵,臉上神情稍微放松了些,如今長安城裏很快就要大亂,到時候生什麽事情都可能,他不希望自己人這裏出什麽岔子
“來俊臣那子那裏,你們讓他去打老虎,他自然就沒精力去查那些魚蝦”賀正陽朝長孫谵說道,長孫家到底有什麽爛事他不管,但是長孫家必須站在他們這一邊
“平陽王府”長孫谵不蠢,他和魏叔玉口中同時說道,然後兩人眼裏閃過了精光,平陽王确實是讓他們忌憚的人物,如今這局勢倒是正好借來俊臣之手除去他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