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有沒有卵
回到灞橋上，紅泥小爐上燙着的酒剛剛好，李林甫更是喚過了兩名在橋下酒家裏的手下，從店裏借了案椅出來。
站在橋上，看着遠近一片飛茫茫的雪景，陳懷古也不由心xiōng一闊，暗自稱道身邊這位李大人真是好性情，好眼光。
董庭蘭離了那令他作嘔的腌臜地方後，也是神清氣爽，一杯姜糖茶和幾樣點心下肚後，活動了下手指，便施施然坐下，将自己那把古琴橫放，開始彈奏起來。
以琴技而論，董庭蘭已經是當世頂尖，這一曲高山流水從他手中彈奏出來，當真是琴音高遠，妙不可言。
聽到琴聲響起的李林甫三人卻是不禁笑了起來，這個年輕人果然是個性情中人，李林甫在那些富家子弟面前說有三個懂琴的人，他便彈奏這曲伯牙和鍾子期知音相合的高山流水。
陳懷古也是點頭不已，琴技到了他們這個地步，彈奏時已是看心中所思所想，便是技藝再高，沒有感情的彈奏，也隻是如同一潭死水般的彈奏。
一曲奏罷，李林甫三人已是和陳懷古坐了下來，手中持竿垂釣，從遠處看去卻好似多了幾座雪人。
灞橋上，馬蹄聲忽地響了起來，隆隆如雷，數十騎從風雪中奔馳而來，正彈奏完的董庭蘭不由得擡頭看去，那一隊黑甲騎兵在風雪中策馬而奔，氣勢洶湧，那股被鐵蹄踐踏而起的雪塵老遠地席卷而來，卻也是叫他心頭有些驚sè。
正自垂釣的李林甫三人這時也放了釣竿，唯有陳懷古仍舊在那裏微阖雙目，那雙持着釣竿的手紋絲不動。
黑甲騎兵見到灞橋上有人，速度也自放緩了一些，等到近時，那爲首的騎士卻是忽地停了下來，朝李林甫和王昌齡打起了招呼，“李大人，王大人好雅興，來這灞橋賞雪。”
來的不是别人，正是郭子儀，他本該前往北地，不過卻被皇帝留了下來，讓他在細柳營裏帶兵，等來年開便去安西幫哥舒翰做副手。
薛延陀不過是小患，回鹘，吐蕃還有它們背後的黑衣大食才是郭虎禅所提防的，他的舅舅裴旻因爲成了外戚的緣故，不可能再回碎葉軍鎮，哥舒翰是他的老部下，而且是安西本地出身，這幾年更是打了不少仗，資曆才能都完全夠接任碎葉軍鎮。
郭虎禅既然讓哥舒翰接任碎葉軍鎮，給他安排副手的時候，自然也是考慮用自己培養和提拔的年輕軍官，郭子儀的才能擺在那裏，自然不會被郭虎禅所làng費。
李林甫知道郭子儀以後前程遠大，因此一直以來都和郭子儀保持着來往，兩人也能稱一聲朋友，此時見郭子儀帶着細柳營裏的部下軍官，就知道郭子儀隻怕是得了皇帝的吩咐辦事，不然的話，這近百騎人馬，怎麽可能個個都是百夫長或者以上的帝**官。
“郭将軍，這般行sè匆匆，可是出了什麽事？”李林甫也不避諱，直接問道，也省得自己回去後在huā功夫打聽。
“缇騎司缺人手，我正好閑着，陛下便讓我帶人過來一趟。”郭子儀答道，這時李林甫和王昌齡才注意他身邊一名騎士披着黑sè大氅，不裝束和邊上那些帝**官截然不同，應該是缇騎司的人。
董庭蘭這時已經從先前被騎兵所懾的狀态中恢複過來，看着面前馬上端坐的黑甲青年，年紀不比自己大，就已經是名将軍了，心中不由生出了一股想要建功立業的向往來。
“郭将軍，不如讓我猜猜，你們可是要去那些富家子弟的營地拿人。”李林甫笑着看向了灞橋不遠處那處仍舊有歌舞聲傳來的營地，然後轉頭朝郭子儀道，“不知道我猜得可準？”
“李大人的本事。”郭子儀和李林甫相熟，自也開起了他的玩笑，“要是去算命，隻怕這城裏的算命先生都沒飯吃了。”
“僥幸，僥幸。”李林甫自拱手笑道，然後讓到了一邊，“郭将軍還有公幹，不如先去拿人，拿完人，要是有空不妨過來一叙。”
“好，我去去便回。”郭子儀亦是一口應道，他這次得了皇帝親令，其實不過是皇帝讓他帶手下的那些細柳營軍官出來透口氣，不然的話缇騎司缺人手，大營裏随便抽調一營士兵就是，又何必專門讓他帶人跑這一趟。
風雪裏，靜止下來的黑sè奔流再次朝前而動，轟隆隆的鐵蹄聲裏，大片大片揚起的雪塵淹沒了灞橋。
當塵埃落下，發呆的董庭蘭喃喃自語了起來，“勢若奔雷，行如風虎，鐵騎突出刀槍鳴。”一邊自語，卻好似發了癫一樣坐了下來，手按在自己的琴上，不時低yín自語，更是不時地撥動幾下琴弦。
“陳大家。”王昌齡看向了似乎對這種情形已經習以爲常的陳懷古，他不确定董庭蘭這種樣子到底是不是出了事。
“王大人不必擔心，我這小徒，是個好樂成癡的人，剛才鐵騎踏處，必是讓他心有所感，隻怕等會便有新曲可聽了。”陳懷古笑道，示意王昌齡他們三人不要去打擾心神已經全部沉浸在琴曲中的弟子。
“董先生他日必成大器。”李林甫這時在一邊道，這世上用心做事的人不多，而能夠癡于其中就更少了，剛才那曲高山流水，他已經能品出董庭蘭的技藝已近于道，最重要的是董庭蘭還很年輕，他還有個好老師。
“李大人這話可不能叫小徒聽去，他的性子還沒定下呢”陳懷古開口說道，他是真地把董庭蘭這個關門弟子當成半子看待，自然是希望這個弟子以後的道路能走得更加平順一些。
“不知道陳大家剛才可有所得。”李林甫也是笑了笑，陳懷古緊張弟子倒也是應該的，不過他不覺得那對董庭蘭來說就是一件好事。
“所電]腦訪問。得倒是有一些，不過老朽年老體衰，隻怕不及xiǎ懷古一直都在風州老家，雖然也是經曆過太宗朝時帝國霸武強兵，舉世無敵的輝煌時代，可是對于幾十年都沒離開過風州的陳懷古來說，那些隻是記憶中已經褪sè的故事。
“陳大家錯了，豈不聞老辣彌堅之語。”李林甫卻是不動聲sè地說道，目光隻是看着面前上去很是普通的老人，他相信眼前這個老人才是真正的返璞歸真，琴技入道的大家。
李林甫喜歡古琴，但是他的喜歡卻是有節制的，不像孟浩然那樣，可以全身心地去投入，所以他在面對陳懷古時，可以保持着最理智的姿态，對他來說像陳懷古這樣的琴道大家，要是不能聽其彈奏一曲，簡直是不可饒恕的事情。
陳懷古微微歎了口氣，他看得出李林甫是個意志堅定的人，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當下他看向了遠處那處已經熱鬧起來的營地道，“等那位郭将軍回來，老朽自當爲大人彈奏一曲。”
“陳大家莫怪，我隻是很想聽聽陳大家眼見我朝鐵騎雄威後，能彈奏出什麽樣的曲子來。”李林甫直抒心意道，他的坦誠卻是讓人無法生出惡感。
“李大人是真君子。”始終不怎麽說話的孟浩然這時在邊上說道，他心裏也有和李林甫一樣的想法，隻不過他卻不敢說出來，此時看到李林甫能夠如此直率，也不由心中自歎不如，同時也有些隐隐的羨慕。
“真君子不敢當，隻不過陛下常說，官場最大的弊端，便是察言觀sè，欺上瞞下，要我不要學那些壞máo病，不然的話廷尉府的大牢可是等着我去報道。”李林甫笑着說道，不過孟浩然并沒有當真，隻當是李林甫在說笑，卻不知道李林甫說的句句都是大實話。
李林甫爲人行事，其實是不擇手段，隻求達成目的，這并不是什麽壞事，至少郭虎禅是這麽看的，不過必要的敲打還是必須的，同時有些原則也是不能被動搖的。
李林甫骨子裏其實是個法家，所以郭虎禅這個皇帝的話對他來說，便是行事的最高準則，于是他便做了個坦誠的真小人，不過這等行徑反倒讓他成了旁人眼中真正的君子。
紛紛揚揚的雪huā裏，那些富家子弟的營地裏，先前那名護院頭子，看着面前突然奔馳而至的軍馬，臉sè卻是比那落下的白雪還要蒼白幾分。
“這位将軍？”護院頭子小心地上前問道，至于讓手下攔住這些全身鐵甲披挂的軍中騎士，他連想都沒想過，那和找死沒什麽分别。
“我等奉命行事，和普通人無幹，你們還是回家去吧”郭子儀當然知道眼前那個有些卑躬屈膝的中年漢子想做什麽，他沒等他開口，直接說道。
“堂堂男兒，何必于人做奴做仆，安西四鎮，有的是報效國家，建功立業的機會。”看到那護院頭子那已經習慣了的微微彎着的腰，郭子儀一時忍不住高聲說道，目光掃過了那護院頭子身邊的那些護院們。
“多謝将軍。”那護院頭子是個極聰明的人，當然知道眼前那青年将領是在爲他們指點，連忙躬身謝道。
看着朝自己折腰的護院頭子和那些同樣應聲謝道的護院，郭子儀忍不住眉頭一皺，可他還是沒有說什麽，隻是任由他們離去。
“将軍，雖說讓這些人走也無妨，不過是不是不太好。”郭子儀身邊，郭懷恩一邊低聲說道，一邊看了眼不遠處的那名缇騎司百戶。
“無妨，隻是些不相幹的人罷了。”郭子儀回道，他骨子裏是個寬厚的人，這一回他們要拿的人是那些富家子弟，那些護院下人，又何苦爲難他們。
營地不算大，原本圍起的幔帳片刻間就被細柳營的軍官們揮刀砍做碎片，然後策馬直接闖進了裏面，早前聽到外面馬蹄聲的那些富家子弟這時猶自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不過看到那些騎在馬上，雄壯無比的帝國骁騎，大半人都給吓壞了，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麽事情，居然惹出了這麽大的場面。
而那些本來跳舞助興的歌ji舞姬這時也都發出了尖叫聲，不過郭懷恩看着這些身着輕紗，一晃便是白huāhuā的ròu的女人，卻是覺得她們多半是那突然刮過來的冷風給凍得。
“nòng些衣服給她們披上，讓他們走。”郭子儀朝身旁的郭懷恩吩咐道。
“将軍倒是憐香惜懷恩嘀咕着，下了馬卻是帶着幾個士兵，從地上揀起了那些被砍碎的幔布，扔給了那些被風吹得瑟瑟發抖的歌ji舞姬，然後更是直接朝那些站在一起，有些害怕的富家子弟。
“把你們的錢袋都拿出來。”郭懷恩的嗓音大得很，卻是吓得那些富家子弟一個jī靈，幾個膽小的更是直接掏出了自己的錢袋，口中更是道，“别殺我。”
“誰個要殺你們？”郭懷恩接過那幾個錢袋，看着那幾個什麽事情都沒nòng清楚就求饒的富家子弟，卻是不屑道。
“這些拿去，記得是我家将軍給你們的壓驚錢，對了，我家将軍的名字叫郭子儀，我叫郭懷恩。”郭懷恩随手把那些錢袋扔給了那些歌ji舞姬，卻是沒有留下一個。
郭子儀開始時倒還沒怎麽，可是當郭懷恩把兩人的名字大大咧咧地告訴給那些女子，卻是叫他臉上一緊，恨不得一鞭子抽死這個大嘴巴的hún蛋。
“多謝郭将軍。”不過一會兒功夫，四周都是一片莺莺燕燕的軟語聲，那些歌ji舞姬全都是朝馬上的郭子儀行了萬福，一雙雙曼妙美目倒是大半都在這個年輕英武的将軍身上，離開時更是滿臉的依依不舍。
“姐兒愛俏，古人誠不欺我。”郭懷恩回到郭子儀身邊，卻是輕巧地躲開了郭子儀那沒甚麽力道的馬鞭，口中道，“将軍，我可沒做錯什麽，何故打我？”
“下次再胡說八道，就罰你去禁營待上十天半個月。”郭子儀知道郭懷恩的性子，什麽打軍棍的威脅對他毫無用處，卻是惡狠狠地朝他道。
郭懷恩聽到郭子儀的話，一下子老實了，說實話禁營那可不是人呆的地方，一個人關在那鳥不拉屎的那麽巴掌塊地方，沒人跟你說話，就在那裏罰抄軍規，别說十天半個月，三天就要他老命了。
“你們哪個是王公佑。”郭子儀見郭懷恩縮在那裏不響了，一口惡氣仍舊沒消，卻是看向了那群富家子弟。
“是他。”人群裏，很快響起了不同的聲音，不過卻都是指向了那個高大的白衣青年，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樣子。
“把他拿下。”郭子儀說話間，自有細柳營的軍官如狼似虎地上前，不由分說地拿住了那王公佑。
“将軍，我犯了何事，爲什麽要捉我。”被兩名軍官抓住臂膀，那股肩骨上的疼痛卻是讓王公佑回過了神，他不由大喊了起來。
“本将奉命拿你，你有什麽冤屈去缇騎司去喊吧。”郭子儀本就不喜這些平時飛揚跋扈，生活奢侈無度的富家子弟，再加上剛才被郭懷恩給擺了一道，心裏本就沒好氣，此時說話時更是硬邦邦的，一下子壓得那王公佑沒了聲音。
“哪個是崔遠山？”郭子儀這時又點起了名字，不過這一回那些富家子弟似乎識了乖，知道眼前這個郭将軍要拿的不止一個人，卻是沒有做聲，生怕點到自己的名字時，别人會把自己供出來。
“是他。”這時王公佑的聲音響了起來，他指着一個同樣穿着白衣，留着兩撇小胡子的青年高聲道，“将軍，他是崔遠山。”
“王公佑，你？”被兩名軍官好像老鷹捉小jī一樣地揪出來的小胡子青年氣急敗壞地朝王公佑罵了起來，“你hún蛋。”
“你們不仁，就别怪我不義。”王公佑絲毫不甘示弱地回罵了起來，然後更是朝那些平時裏跟自己稱兄道弟，可一到緊要關頭連個屁都沒有就把自己給賣了的朋友怪笑起來，接着朝馬上的郭子儀道，“将軍隻管點名，他們我個個都認得。”
王公佑這真小人的行徑，頓時惹了衆怒，那些富家子弟都是高聲罵了起來，郭子儀看着這一出鬧劇，也忍不住大聲喝罵道，“吵鬧什麽，哪個再敢聒噪，軍棍伺候。”
郭子儀一聲怒吼，那些富家子弟一下子全部沒了聲音，隻能等郭子儀繼續點名，不過那些被點到名字的富家子弟似乎都認命了一樣，被點到之後也不等王公佑說話，便主動站了出來，讓那些軍官拿住帶到一邊，隻不過經過王公佑身邊時，都要掙紮着去打上一拳，踢上一腳，而王公佑是個不肯吃虧的，也是要厮打回來。
等八個富家子弟被全部拿住時，王公佑那原本一身白衣勝雪的衣服上多了不少雜luàn的腳印，臉也腫了起來，不過其他人也好不到哪裏去，都是各自狼狽不堪得很。
“将軍，我原本以爲這些纨绔子弟個個都是沒卵的東西，不過現在看起來倒還有那麽點種氣。”郭懷恩看着那個呼哧呼哧喘着粗氣，仍自跟其他幾人對罵的王公佑，卻是朝下令收隊的郭子儀說道。
“有沒有卵，有沒有種，還得看他們到了缇騎司是個什麽樣，現在下結論還太早。”郭子儀在馬上道，然後看向了那些沒被點到名字的富家子弟裏那些歡呼慶幸的幾人，眼中有幾分厭惡之sè，“不過這幾個倒是徹底沒救的窩囊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