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零六章危局(上)
“大人,敵軍前鋒騎兵距離我軍已經不到三裏。”雪丘前,列陣的帝國騎兵每一個牽着自己的馬匹站在風雪中,等待着命令,李秀行的馬槊就挂在馬鞍一側,他聽完斥候的禀報之後,目光看向了身旁的曹豹,他需要這個經驗比他豐富的軍中校尉給他些建議。
“繼續打探。”曹豹明白李秀行的意思,卻是主動朝那斥候道,薛延陀蠻子的軍隊目前狀況不明,還不到主動出擊的時候。
李秀行看到那名斥候看向自己,點了點頭,示意他聽從曹豹的命令,這種風雪天行軍,人馬俱是容易疲乏,他們與其主動出擊,倒不如等薛延陀蠻子過了,以逸待勞。
看着依然毫無動靜的漢軍騎兵,在遠處眺望的紮葷山不由皺了皺眉,漢軍将領的堅忍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在他看來那些漢軍在知道薛延陀人的軍隊後就該馬上像瘋狂的野獸一樣去複仇,而不是在那裏原地修整之後耐心等待。
“果然不是易于之輩。”紮葷山自言自語道,這個時候他不得不改變下自己的主意,雖然他很希望看到薛延人和漢軍拼個兩敗俱傷,但是兩千漢軍哀兵,以逸待勞,還有一個厲害的将領指揮,隻怕薛延陀人未必能擋得住,要是被那些漢軍殺出氣勢來,隻怕到時候他想要占便宜卻會變成一腳踢上鐵闆。
風雪裏,薛延陀王庭的精銳騎兵這時候也自發現了前方的漢軍斥候,犀利的箭矢破空而來,一名薛延陀的貴族揮舞刀鞘,格擋之後,卻是身子在馬上歪了歪,差點從馬上落下。
“是漢軍的強弩。”那名薛延陀貴族朝身旁幾個同伴喊了起來,這時候他已經能肯定那個叫紮葷山的回鹘小子沒有騙他們,漢軍果然就在附近。
“大人,要不要等下?”看到自家的主子要帶前鋒軍去跟漢軍厮殺,幾名跟在那貴族身旁的薛延陀騎兵裏有人遲疑了一下,前鋒軍不過千騎,即便個個都是勇士,但萬一要是和漢軍對上了未必能讨得了好,倒不如等後面中軍到了,再一起掩殺過去。
“等什麽等,那些回鹘人能打敗漢軍,難道我薛延陀的男兒就不行嗎?”那名貴族顯然是被回鹘人故意炫耀的戰績給jī将了,直接朝那名開腔的手下喝罵起來,接着更是親自打了頭陣,朝前策馬而去。
騎兵奔馳所帶起的大片雪塵,遮蔽了薛延陀的前鋒騎軍,遠遠望去倒像是千軍萬馬一般,難以看出其具體的數目,不過李秀行并不在意,他記得死去的白逵曾經說過,辨别騎兵的數量,有時候耳朵更管用,聽那滾滾而來的馬蹄聲,來的薛延陀蠻子不過千人,再多也多不到哪裏去。
曹豹翻身上了戰馬,然後看向了李秀行,“李校尉,你幫我掠陣。”說完卻是自領親兵,引着本部的一千騎兵出戰了。
李秀行看着不容自己開口就自策馬出戰的曹豹,隻是握緊了腰間的刀,他知道他們的敵人不是容易對付的對手,白逵的死就是最好的證明,他要繼續等待,等待那個真正的敵人出現。
雪片裏,呼嘯奔跑的帝國騎兵很快卷起了數條雪龍從平原上穿過,這時候那些薛延陀蠻子的前鋒軍和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不到裏許地,雙方已自能看見對面揚起的雪塵裏,那顯得陌生而猙獰的面孔。
三百步,兩百步,曹豹臉上沒有半點表情,他已不是第一次踏上戰場,盡管過去的對手隻是些不開眼的馬賊或是愚昧無知的塞外小部,但在他眼裏對面的那些薛延陀蠻子同樣仍舊是不堪一擊。
銳利的鐵哨聲忽地在帝國的騎兵群中刺響,而這時他們距離對面的薛延陀蠻子已經不到百步距離,那些擅長騎shè的薛延陀蠻子已經shè出了他們手中馬弓的箭矢。
黑壓壓的箭矢在卷地的風雪中很快偏離了方向,這時平原上的寒風很luàn,對于雙方來說,誰都不是占便宜的那一方,不過即便風雪再大,帝國的強弩在百步之内的距離依然強勁,有着遠勝弓箭的殺傷力。
當曹豹吹響口中鐵哨,一陣長音刺響後,不到五十步的距離時,他手下的帝國騎兵扣下了強弩的懸刀,一陣箭雨如同暴風雪一樣朝他們前方沖鋒而來的薛延陀蠻子當頭罩下,不過頃刻間,就有數十騎薛延陀的王庭精銳從馬上栽倒下來,接着他們後方策馬沖鋒的同伴的隊形也被徹底給攪luàn了。
臨敵不過三發,這是對步軍的弓箭手而言,至于騎兵交戰,時間更短,五十步外的一輪強弩齊shè後,薛延陀的前鋒軍甚至來不及做任何調整就和迎面呼嘯殺來的帝國騎兵厮殺在了一起。
曹豹隻是朝那些身穿狐皮大氅,内罩鐵甲的薛延陀貴族殺去,shè人先shè馬,擒賊先擒王,隻要把這些蠻子的貴族給收拾了,那些蠻子就會立刻潰不成軍。
黑sè的彎刀重重地劈砍在了馬槊的杆子上,忽赤裏本以爲可以一刀砍斷那名漢軍校尉的馬槊,可最後卻差點被彈回來的刀背砸在臉上,虎口處也發麻得厲害。
兩騎交錯而過,撥轉馬頭,曹豹看了眼自己的馬槊上那道不淺的刀印,也不禁暗自驚訝于那名和自己交手的薛延陀蠻子的力氣,他用的乃是家傳的馬槊,當初還是他祖父在太祖皇帝時求名匠高人專門打造的,槊杆堅韌,尋常利刃根本難以傷到,頂多留個白印。
忽赤裏看着彎刀上崩掉的口子,不由大爲心疼自己這口大食人所煉制的寶刀,漢軍兵甲堅利,舉世無雙,能夠在這上面與漢軍一争長短的也隻有大食人,尤其是他們的大馬士革鋼刀,更是鋒利無比,隻有漢軍的百煉寶刀才能與其匹敵。
忽赤裏在薛延陀亦是出身大貴族,本身又勇猛,才從可汗那裏得了這口大食人所送的寶刀,向來極爲珍惜,沒想到今天卻在一個漢軍校尉手裏看上去老舊的馬槊上吃了大虧,刀口崩了一個大口。
馬嘶聲裏,忽赤裏隻覺得眼前有惡風撲面,想都不想就再次揮刀,待眼前能看清楚時,隻見那名漢軍校尉已經再次策馬tǐng槊殺來,仿佛絲毫不知疲倦一般。
曹豹和忽赤裏糾纏絞殺在一起,雙方的親兵亦是厮殺成一團,沒了雙方這主将的指揮,兩邊的騎兵都是各自hún戰,不過忽赤裏能夠成爲前鋒大将,手下帶的兵馬自然也不是普通的薛延陀軍隊,這些王庭精銳雖然是揀選自各部的青壯勇士,但是軍官卻多由薛部和延陀部的貴族擔任,縱使沒了忽赤裏指揮,倒也不luàn,卻是和曹豹所預料的大相徑庭。
“你帶隊去戰場左翼,助曹校尉殺了那蠻酋後再回來複命。”李秀行自然不會眼睜睜地看着曹豹陷入hún戰的僵局,卻是直接喊過了手下的一名百夫長,下了軍令。
“末将領命。”得了李秀行将令的那名百夫長大聲間,已自飛快地離開中軍處,帶了手下一百騎兵便從戰場左翼奔去,他們都是郭虎禅當初尚在北方時,所領大營中的老兵,個個都是經曆過戰陣的精悍騎士。
不過片刻間,那名百夫長已自領着手下騎兵風行虎掠一般從戰場左翼直chā戰場上曹豹所在的軍旗處,一路上即便是碰到落入下風的帝**隊,他們也沒有絲毫停留。
忽赤裏看着雪塵翻滾間,一隊騎兵卷來,當頭便是一陣強弩疾shè,便是他再強悍,也吓得連忙從馬上跳下,不敢硬掠其鋒。
戰馬哀鳴的嘶吼聲裏,忽赤裏見得那隊不知道從戰場哪處突然冒出來的漢軍鐵騎好似惡鬼一般殺人,眼都不帶眨一下,知道自己若不走,隻怕便走不了了。
曹豹看着那突然殺出來的百騎,先是一愣,接着便知道這是李秀行手下的那些精銳,說不定還是皇帝陛下身邊出來的老兵,這厮殺起來果真是強悍無匹。
忽赤裏的親兵縱然奮力抵擋,可是他們先前已自和曹豹的親兵厮殺一陣,又被那強弩一陣攢shè,隊伍已自luàn了大半,根本不是那百騎兇惡的漢軍對手,好似兔子被老鷹追攆,隻是護着忽赤裏倉惶逃走。
“曹校尉,我等奉軍令,殺那蠻酋,恕難全禮。”那百夫長策馬自曹豹身邊經過時,隻是在馬上左拳一握,高聲間已自帶兵追上了前方逃走的薛延陀蠻子。
曹豹待要應聲,卻隻見那百騎人馬從自己眼前好似風一般掠過去,卻也打消了那念頭,那些人說是李秀行的部下,實際上卻是皇帝陛下的老兵,李秀行是皇帝陛下親點的校尉,所下軍令,對他們來說就是皇帝陛下的命令,那個薛延陀蠻子這次怕是難逃一死。
雖然心裏有些想法,不過曹豹倒也沒有想太多,更何況那百夫長帶隊一沖,卻是趕着那薛延陀蠻子首領逃跑,倒是讓他得以騰出手來指揮,對付剩下已經士氣大跌的薛延陀蠻子。
遠處觀戰的紮葷山,看着戰場上那突兀的一幕,也不禁變sè,他是旁觀者清,自然是看到那漢軍不動的中軍陣裏忽地殺出一隊騎兵,從戰場左翼一路直沖進去,不過頃刻間就把原來跟漢軍那名校尉的親兵本隊殺得不分高下的忽赤裏殺得狼狽不堪,整個戰場被逆轉了過來,薛延陀人就那麽片刻間給擊潰了。
“忽赤裏也是薛延陀人裏的勇将,沒想到竟然給一隊無名漢軍殺得好似吓破了膽的兔子一樣逃竄。”紮葷山身邊,一名将領忍不住道,他們在薛延陀人那裏是客軍,雖然大家都是盟友,可是彼此之間也談不上什麽好,sī底下兩軍将領過招比試,想要壓對方一頭也是不少,他雖沒和忽赤裏交手過,但卻見識過忽赤裏的刀術,确實是個好手。
“那隊漢軍騎兵絕不是無名之輩,應當是漢軍鐵騎的沖陣jīn葷山看了眼身旁幾個已經滿臉不複先前驕橫之sè的将領,沉聲說道,漢軍本就天下少有的虎狼之師,自從當年他們的太祖皇帝開國立朝以來,幾乎未嘗敗績,就算是一時輸了一兩陣,也絕對會十倍百倍還于對手。
這二十多年裏,漢軍沒有打過什麽大仗,這幾年朝鮮行省叛luàn,漢軍和新羅,渤海,瀛洲的叛軍交鋒也有了敗績,雖然最後還是赢了下來,但是其無敵的神話已經被破,難免會讓一些人輕視起漢軍來,紮葷山卻不然,漢軍兇惡如鬼,他始終記得母親小時候跟他說的那些故事,那是他母親先祖在漢軍強盛時傳下來的。
“大人,那我們要不要救下忽赤裏。”一名将領忽地在旁問道,這時戰場上那隊突然殺出來的漢軍騎兵已經困住了忽赤裏和他的親兵隊,而沒了忽赤裏的薛延陀前鋒軍也已經開始潰敗,四處逃竄。
“還不是出手的時候。”紮葷山揮手阻止了手下将領的提議,忽赤裏雖然敗了,但漢軍也僅僅是擊潰了薛延陀人,并沒有機會全殲薛延陀人的前鋒軍,頂多是殺傷甚衆,他們現在殺出去,也不過是同樣的結局罷了,那些漢軍依然有機會退走。
“你派人去薛延陀人那裏,就說我軍正在路上,很快便會到,讓他們先纏住漢軍手腳,到時候我軍一到,兩軍便一起夾擊漢軍,到時候漢軍必敗。”紮葷山朝那名将領道,看起來忽赤裏今日遇到了煞星,逃不了性命,他這個前鋒大将要是死了,難免會動搖薛延陀人的軍心,尤其是他們帶兵的主将,那個薛部的老貴族,貪婪而膽小,要是見到漢軍兇惡,難免會打退堂鼓,不穩住了他,隻怕難以吃下這兩千漢軍。
“是,大人,我這就去。”那名将領聞言,随即明白過來,便要吩咐手下,卻被紮葷山又喊住了。
“等等,你親自去一趟,到時候看着那老狐狸,别讓他怯膽壞了大事。”紮葷山還是不放心,那老狐狸本就是他以利yòu之,才讓他帶了五千兵馬出來,戰場上這種盟友最是靠不住的,更何況他還算計了他一把,那老狐狸别的本事沒有,耍心眼的本事卻是不差,要不然蟒度這個薛延陀可汗也不會把這老狐狸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