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四十九章戰瀛洲(八)
血流成河的戰場,殘存的李唐士兵目光木然地看着遠處黑暗裏若隐若現的火光和那鐵蹄踏動時的模糊黑影,就仿佛已經徹底絕望的待宰豬羊,沒有半分生氣。
柴勝握着刀拄在地上,眼神呆滞,整整兩日,他和手下的七千王府精銳被死死地困在了這裏,眼睜睜地看着被分隔開來的騎兵一點一點地被帝隊殺死,而他組織了七次突圍,也沒能逃出去。
“兩天了,兩天了。”柴勝隻是喃喃自語着,整整兩天他們被困在這處已經成了修羅煉獄的戰場,手下的士兵已經整整一日滴水未進,再過一天,就算帝隊不再進攻,他們自己也會全數被渴死。
原本所等待的五大豪強的援軍根本沒有出現,柴勝不知道那些豪強是否也如平信清一般背叛或者他們也和自己一樣,距離敗亡不遠了。
紅通通的火光裏,王奔眺望着不遠處黑暗裏那些李唐士兵的身影,臉上多了幾分佩服,至少這些叛軍士兵是真正的軍人,起碼在外援斷絕,糧草殆盡的情況下整整支撐了兩天的戰鬥也沒有出現潰敗的迹象。
“他們隻是徹底絕望了而已。”陸離依然很冷靜地分析着情況,他們爲柴勝布下的死局,雖然并不高明,可是柴勝還是一頭闖了進來,隻是這些叛軍士兵的抵抗超過了他的預期之外。
“無所謂,不過隻有這樣的戰鬥才能讓我們的士兵更好地磨砺,不是嗎?”王奔笑了起來,他雖然佩服那些叛軍士兵的頑強,可是他卻不會對自己的敵人抱有任何憐憫。
大漢的敵人,就隻有死亡。這是每一個帝人心中的信念,正是這種信念支撐了一支如同先秦那支虎狼之師般強悍絕倫,但卻沒有那種殘暴酷虐的無敵軍團。
“都督的大隊已經到了,這一戰已經到了尾聲,接下來就隻剩下那座僭稱京都的叛逆之城了。”陸離也笑了起來,雖然他們被派往瀛洲平亂,不能跟随天子一起平定草原,是莫大的遺憾,但是自家都督已然是天子近臣,等到瀛洲平定,他們也許就會因爲功勞而被調往安西都護府的前線。
隻有那裏,才是每個帝人渴望建功立業的真正戰場,至于草原上的遊牧民族,自從太祖皇帝的時代開始,就已經徹底沒有資格再成爲大漢帝國的真正敵人。
“那個柴勝,是我的。”想到明天的最後一戰,王奔看向了身旁的陸離,聲音裏有種無法言語的冷酷和堅定。
“那就交給你了。”陸離點了點頭,柴勝那邊雖然還剩下四千不到的殘兵,就算個個都抱着必死的決心,可是近三日水糧不繼,連番惡戰之下,也不過是群待宰的孱弱羔羊罷了。
黑暗中,陸離引馬而去,這裏的戰場就交給王奔好了,叛軍的中軍大營同樣是大功一件,爲了自己的理想,他需要這份功勞。
長夜雖然漫長,但是終究有過去的時候,黎明時的陽光灑在已經變成紫黑色的戰場上時,那股濃烈的血腥氣似乎也一下子淡去了不少。
已經更名爲平勇的平康勇,站在戰場的邊緣,牽着自己的戰馬,目光炙熱地看向了前方那些叛軍士兵用同伴屍體堆起的屍牆,今天将是最後一戰,平家最後剩下的一千七百名武士将在他的帶領下爲帝隊沖開缺口,獲取最後的勝利。
不遠處,平信清身邊,平康成有些肉疼地看着即将被投入戰場的自家兵馬,這一戰過後,隻怕平家的武士會十不存一,就連平家作爲豪強的資本也會損失殆盡。
“大郎,目光放長遠些,不要認爲我們損失了什麽,不失去一些東西,我們永遠也得不到我們想要的。”作爲一頭老狐狸,平信清很清楚自己的家族想要真正成爲帝國的世家,除了現在所立下的功勞還遠遠不夠,還必須向朝廷證明平家的忠誠。
天子也好,朝廷也好,是絕不會允許他們這些瀛洲的豪強繼續存在下去的,事實上在帝國本土,沒有任何所謂的世家能夠像他們這些瀛洲的豪強一樣擁有自己的私軍和家兵,一旦有任何的迹象,都會讓缇騎司緊緊地盯上。
平家要成爲真正的帝國世家,首先就要真正地舍棄原本身爲瀛洲豪強時的一切,而眼前讓平家剩下的武士全部在戰場上爲朝廷效忠便是最好的途徑,平信清不在乎平家的武士傷亡,隻要小兒子和那些直系子弟活下來,其他人全部死了也不要緊。
“是,父親,是孩兒魯莽了。”平康成深吸了一口氣,他是個沉穩的人,心思并不能算很聰敏,但是父親話裏的意味他還是聽明白了,同時心裏也有些後怕,如果他一直保持過去那種豪強心态,隻怕平家不會迎來任何光榮,反而會是凄慘的結局。
“效忠朝廷,才是正道。”看着似乎明白了的大兒子,平信清笑了起來,他已經很老了,平家以後就是這個沉穩的大兒子來執掌,他不希望他會把家族帶上一條錯誤的道路。
“孩兒謹記。”平康成重重地點了點頭,而這時候進攻的鼓聲響了起來,遠處他的兄弟帶着平家武士兇狠地沖向了前方用屍體堆積起來的壘牆。
和平家武士一起沖鋒的還有其他瀛洲豪強家的士兵,那些豪強裏的聰明人都和平信清一樣知道眼前這最後的戰鬥是他們向朝廷證明自己忠誠的機會,所以他們也都是不計損失地驅使手下的士兵奮勇向前。
至于其他的豪強和豪強士兵,即便不願意作爲炮灰沖擊那些叛軍士兵的防線,可他們别無選擇,因爲他們的身後是更加可怖的帝國鐵騎,如果他們敢于後退,那麽等待他們的隻有鐵蹄和屠刀,他們的人頭會被砍下來堆成小山,永世不得超生。
看着毫無隊形,散亂地沖過來的瀛洲士兵,柴勝提着刀,指揮着手下的士兵将最後剩下的箭矢全部傾瀉出去,他們已經接近筋疲力盡,油盡燈枯的地步,能夠殺多少人便殺多少人來給自己陪葬。
不斷的箭雨落下,仗着甲胄盡量,平勇依然沖在了最前面,而他身後的平家武士的隊伍裏雖然不斷有人中箭倒下,可是沒有一個人退後,因爲他們沒有退路,而且家主大人最疼愛的小兒子沖在最前面,他們更沒有理由後退。
看着那些舉着盾牌,神情麻木的叛軍士兵,平勇大聲怒吼着,躍起跳進了屍體堆積的屍牆裏,手中的橫刀狠狠地跟這些已經絕望的叛軍士兵厮殺在了起來。
到處都是飛濺的血花,已經徹底激發了骨子裏兇殘本性的瀛洲士兵們瘋狂地踩踏着中箭倒下的同伴屍體,和屍牆後的叛軍士兵短兵相接。
“箭已射盡,大人。”柴勝身邊,斷了一條手的副将大聲道。
“我們手中還有刀,即便要死,也要讓那些人知道,如果不是祖宗們的罪孽,我們會是和他們一樣的勇士。”柴勝舉起了手中的刀,高聲怒吼了起來,即便要死,他也不能死在那些卑賤的瀛洲人手裏,至少也該讓帝隊的那些大漢軍人來埋葬他們。
狂般的怒吼聲沖破雲霄,柴勝身邊的那些關隴子弟們紅着眼咆哮,他們要用最後的力氣來向那些帝人們證明自己,如果他們不是錯生于此,他們會比他們更加強悍,更加光榮。
三千多的殘軍反撲,那股絕望之後爲了最後的尊嚴而死戰的氣勢一下子便壓倒了氣勢洶洶的瀛洲士兵,而這一幕全數落在了端坐在馬上,臉上沒有半點神情的王奔眼裏,關隴子弟善戰,在前朝隋室時便是軍中精銳主力,可是關隴氏族卻是不折不扣的胡漢雜種,要是他們願意捍衛漢統,那麽太祖皇帝未必不會寬恕他們,可是關隴氏族卻支持李唐,甚至願意和突厥結盟。
關隴氏族隻重視自己一家一姓的權柄,最終落了個慘淡收場,便是後世子孫也同樣受其牽累,不得歸家,苟延殘喘于海外。
“要怪就怪你們投錯了胎。”王奔自語間,拔出了自己的橫刀,那些瀛洲士兵固然拼命,可是爆發出了最強戰力的叛軍士兵不是他們所能抵擋的,盡管這股強悍絕倫的氣勢持續不了多久,但依然會在戰場上擊潰那些瀛洲士兵,而這是他不允許出現的。
帝隊,隻有勝利,即便是當作炮灰的仆從軍隊,也隻能全部戰死,而不能被人在戰場上擊敗,這就是王奔此時心中唯一的念頭。
“讓那些叛逆知道,什麽是真正的大漢鐵騎着王奔高亢的吼聲,八百名帝國騎兵同時高聲呐喊起來,接着策馬沖鋒,沖向了最後的三千叛軍士兵。
柴勝看着突然間風起雷動而來的帝國騎兵,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至少最後他還是逼得這些帝隊出動了,即便戰死他也沒有丢了關隴子弟的臉。
“柴勝人頭在此,來拿吧。”柴勝已到了軍中最前的地方,聲嘶力竭地吼叫着,這是他最後的心願,死于帝國騎兵之手勝過死于那些卑賤的瀛洲人之手。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