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諾心中湧上濃濃的不安,面沉如水。
他從前也和千劍魔尊交過手,千劍魔尊長于劍術,劍道老辣沉穩頗難對付,可惜他早已年邁,氣力不足,稍微糾纏就落入下風。
隻是……他閉關修行必有所得,不然不會邀他一戰!
裴諾微微閉了閉眼,定了定神,千劍魔尊又如何?眼下平定魔域大局已定,隻要除去千劍魔尊,從此世上便再無魔道宵小。
本尊重活一世,不懼任何人!
洛星磊站在他身後,眼神微暗。
眼前,似乎正是不動聲色除去葉未然的最好時機。
第二日午時,裴諾應約而來。
老遠就看見他的笨徒弟被魔繩索捆得結結實實的,吊在雪山之巅上,他的身下,是神鬼畏懼的鬼窟血獄。
千劍魔尊懷抱着他的巨劍,一動不動的坐在一旁,雙目微閉。
感知到裴諾的氣息,他雙目圓睜,如冰山的磅礴氣勢冉冉升起,五官如同冰雪一般冷淡肅穆。
千劍魔尊乃是冰雪體質,這冰雪之巅,對他而言,最是得天獨厚。
裴諾看着被堵上嘴滿臉哀切的看着他的葉未然,冷聲道:“放了我徒弟。”
千劍魔尊開口道:“本尊貴爲魔道尊者,本不該對他一個小輩動手,然而帝尊實在欺人太甚!”
他眉目間閃過一絲憤懑之色,他剛一出關,就見他們魔道弟子被如同喪家之犬一般追殺,偏生他毫無辦法。如今大局已定,他空有一身修爲,能夠排山定海,依然無能爲力,魔道大勢已去。
既然無法挽回,那就隻能複仇。
所有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裴諾!隻有殺了他,才能爲萬千死去的魔道弟子平怨!
葉未然在那邊“嗚嗚嗚嗚”的喊,盡管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麽,但是看他的眼神,大概也能猜到他說的可能是:師尊不要管我!不要落入了這個小人的陷阱!快走啊!
裴諾看懂了,于是對千劍魔尊道:“本尊一向對魔尊尊敬有加,是以今日才會給魔尊一個面子,前來此處。但是你要本尊爲這個蠢貨束手就擒,那是絕無可能的。你要殺就殺吧,本尊先走了。”
雖然葉未然就是這麽個意思,但是他聽了後還是:“……”
心好塞。
千劍魔尊臉上流露出一絲不屑:“本尊将你弟子擒來,自然不是爲了要挾于你。隻是擔心帝尊不願與本尊一戰罷了!”
說罷他一劍指向裴諾:“帝尊若是勝了,盡管将他帶走便是。”
他一出劍,裴諾臉色就是一凝。
這一劍,如深淵靜海,深不可測,竟然隐隐有大道氣象。
他對千劍尊者的修爲也有了一個大概的猜測,一步之遙就足可望鼎大道。
他前世被洛星磊背叛殺死之際,也才堪堪達到如此地步。
這樣正好!
裴諾朗聲一笑,明光劍起,胸口彌漫着蓬勃戰意。
千劍魔尊确實是他重生以來所遇到的最爲強勁的對手,最不容松懈的大敵!
這是一場足夠酣暢淋漓的大戰。
一時之間,冰雪之巅劍光齊鳴,互相閃爍,地動山搖,冰雪簌簌。
隻可惜無人得見,這曠世絕倫的一場大戰。
哦,還是有一人看得見的。
被捆得嚴嚴實實的葉未然一直在偏頭躲避着被劍風刮起的凜冽風雪,完全無心欣賞。
最終,裴諾喚出夜影劍,明光夜影雙劍合一,終于一劍刺入千劍魔尊的心脈。
當然,他也付出了不菲的代價。
身上大大小小無數創傷,嚴重的甚至深可見骨。
但是裴諾一點都不在意,打敗千劍魔尊,已經讓他全身火熱,滿滿的成就感。
他看了眼葉未然,正要過去将他救下。
異變突生!
一抹鬼火突然自下方竄起,撲向葉未然。
葉未然發出一聲厲嚎,他都被堵住嘴了還叫得這麽慘烈,可想而知悲慘。
更加不妙的是,吊起他的魔繩索被鬼火吞噬,他身子直直往下墜。
往下,就是萬丈深淵,鬼窟血獄。
裴諾一急,連忙飛身過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這個時候,一道巨劍騰空而起,朝他刺來。
此時裴諾正拉着葉未然,處于無法回身閃避的地步。
那是還未死的千劍魔尊傾盡畢生修爲的一劍,足以粉碎世間任何生命。
千劍魔尊揮出他在人世中的最後一劍,帶着滿足的笑容永遠的沉睡下去。
那閃耀着千劍魔尊畢生修爲的一劍,刺入肌膚刺入心脈,鮮血噴灑了葉未然一臉。
更噴灑了裴諾一身。
裴諾懷中還抱着葉未然,目光卻死死的盯住那前來用身體、用生命擋住千劍魔尊必殺一劍的人,心亂如麻。
他隻來得及問出三個字:“爲什麽?”
是洛星磊,他再一次用身體爲他擋下了一劍。
隻是和在岩洞中不一樣的是,這一劍已經直接攻破了他的心脈,自此世上再也無人能救他。
被自己最讨厭的人救了,是一種什麽滋味呢?
裴諾隻覺得腦海一陣空白。
卻見那人緩緩的沖他露出一個微笑,傾城絕豔的微笑:“因爲,我喜歡,喜歡師尊啊。”
這是對那日在浴池,裴諾失言說出“我永遠不會喜歡你。”的回答。
洛星磊微微的閉上雙眼,這麽久他确實也足夠累了,雖然最終并未被師尊所殺,但是爲師尊而死,死在師尊身旁,也是一樣的吧。
感受到懷中的人逐漸蒼白虛弱直至失去生命,自己卻無能爲力的感覺并不好過。
但是裴諾卻毫無心思感受那些。
他隻是怔怔的看着洛星磊的屍體。
原來,一直以來都是他錯了嗎?
錯将前世的愛憎強加于這世無辜的洛星磊身上,讓他平白受了無數的苦,最後悲慘的死去。
原來,從前的他和如今的他竟然是不一樣的嗎?
裴諾目光有些呆滞,完全忘記了還有一個葉未然在等着他救。
他隻是……突然聽到什麽破碎的聲音。
然後葉未然驚駭的發現,師尊唇邊緩緩的溢出一絲鮮血。
千劍魔尊已死,蕩平魔道之事自此再無阻礙。
但是身爲仙道界之首的帝尊,這些日子以來卻一直把自己關在紫檀宮内,閉門不出。
因爲他的小徒弟,他最心愛的小徒弟,他那個剛剛死而複生歸來的小徒弟,在冰雪之巅,爲他擋劍而死。
失而複得的徒弟又再次爲自己而死,可想而知帝尊的心中該有多麽哀悸。
“未然啊,如今帝尊隻肯見你了,還是要靠你盡力勸解帝尊,助帝尊早日走出悲傷。”長老們一個個諄諄囑托。
對此,葉未然隻有報以苦笑。
他哪有什麽本事呢?
其實一切都要怪自己,要不是自己沒用,就不會被千劍魔尊抓去,師尊也不會爲了救自己去與千劍魔尊決戰,小師弟也不用死了。
長老們是沒看見,小師弟死的時候師尊的那副表情。
他都吐血了。
現在師尊的心中肯定極其悲傷也極其後悔,早先不該那麽對小師弟。雖說他們爲人弟子,爲師尊奉獻乃是孝道,換作是他也一樣,但是師尊肯定不是那麽想的,他肯定甯願死的是自己。
罷了,還是别去叨擾師尊了,就讓師尊一個人靜靜吧。
裴諾一個人靜靜的待在他的寝宮之中,确實又悲傷又後悔。
但是卻并非葉未然想的那樣。
裴諾都要煩死了,喃喃自語道:“裂了?爲何會裂了呢?”
大戰結束安葬好洛星磊之後,他回宮養傷,卻赫然發現自己那原本清明澄澈的道心上,居然出現了一道裂痕。
裂痕淺薄,但是卻根本無法修補,這也就意味着他此生再無緣大道。
在這種天大的事情沖擊之下,他再也無法因爲洛星磊的死有什麽哀傷了,一門心思都在琢磨着這事。
系統歎了口氣,老聲老氣的道:“主人你修的是無情道,道心已裂,道行已亂,代表着你動了情啊!你愛上洛星磊了!”
對于他所言,裴諾的第一反應就是:“胡說八道!”
系統反問道:“不然主人你說你的道心爲什麽會裂?”
裴諾閉口不言,眉目之中滿是陰鸷。
系統又換了個口氣,道:“好吧,我們換個角度來看!假如你的道心沒有裂,而洛星磊能夠死而複生,卻是以你道心碎裂爲條件,主人你願意嗎?”
裴諾不假思索道:“當然不!”
系統:“……”
好吧,果然不愧是冷酷無情的主人,這下他也搞不懂他的道心爲什麽會裂了,用太久了?
系統出奇的安靜了下來,裴諾微微閉了閉眸,神态一片隐忍。
道心已裂,他此生終究無緣大道,千年修行一統仙道,又有何用!
胸腹間的傷口正在隐隐作痛,他卻毫無顧及之意。
應該說,自他歸來之後,發現自己道心又異,就再也沒心思理睬過自己的身體。
養好傷又有何用!
道心已碎,全身重傷,此時當真是裴諾一生中最脆弱的時候。
這個時候,他寝宮的門開了。
一道身影走了進來。
裴諾一見此人,立刻僵住了,他的聲音虛幻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你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