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瀾摸着腰帶上尚有餘溫,目光微暗,卻溫然答道:“是。”
然後又道:“師祖,弟子新學了廚藝,爲您煲了靈湯,您可以試一試弟子的手藝。”
安天然:“……難道你沒聽懂我的意思嗎?上次不是同你說過,那次之事不許再提。”
江瀾無辜臉:“弟子沒提啊。弟子隻不過孝心一片,想要孝敬師祖。”
安天然惱羞成怒:“滾!”
江瀾也不生氣,她把腰帶帶走,又把靈湯留下。
安天然很生氣,他一邊喝着湯一邊想到。
看來不行了,這個江瀾是徹底纏上他了。
偏偏礙于帝尊的面子,他還不能對她做什麽!
這湯還不錯……
欸?
安天然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他竟然把江瀾送來的靈湯給喝掉了。
江瀾從此就成爲了清然峰的常客。
她日日都來,不說二話,放下靈湯就走。
開始安天然還惱羞成怒讓她滾。
後來漸漸的,對于江瀾的到來,沒有任何表示。
再到後來,甚至默許了她的到來。
“江師姐又來了啊!”門口的道童已經熟悉了江瀾,老遠就跟她談笑道。
江瀾道:“是啊,師祖可在?”
道童爽利道:“使君外出了。師姐可是來送靈湯的,那就放着吧。反正使君一會兒也會歸來。”
這種事也隻有安使君這種喪盡天良的人才做得出來,讓這麽一個如花似玉的徒孫日日給他炖湯。
江瀾就這麽進去了。
安天然不在。
江瀾将靈湯擱在他書房的桌案上,四下打量了一番。
桌案淩亂,散亂着各種公文書籍。
江瀾幫他整理了一番,突然指尖觸碰到一物。
那是一副畫像。
畫像殘破,不知已有多少年歲。
畫上隻畫着一人,寥寥幾筆,卻勾勒出了那人的無上風姿。
傾城絕豔。
江瀾隻看了一眼,心就往下沉。
安天然将這幅畫擺在書桌之上,日夜相對,何等心思已經不言而喻。
她将那副畫收好,轉身就離開此地。
恰逢安天然歸來。
“師祖!”江瀾突然叫住了他。
“什麽事?”安天然一愣,因爲這些日子江瀾每日隻是來送湯就走,從未與他出言搭話。
“靈湯我放在桌案上了,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再來叨擾師祖了。”江瀾淡淡道。
安天然一愣。
江瀾看着他:“我心悅于師祖,一直以爲能以誠意打動師祖,不過今日才知,原來師祖早有心上之人。是弟子唐突了。”
她行完禮後,轉身就走。
隻留下看着她潇灑背影發愣的安天然。
他的……心上人啊。
這些日子以來,裴諾一直閉關修煉,靜心煉化冰雪蓮華。
在他的努力之下,那顆駐紮于他丹田之處的碩大蓮花,已經逐漸縮小,逐漸化作一顆蓮子。
與此同時,冰雪般通徹的冷意貫徹于他身體内的每一絲每一毫脈絡之内,讓他神智清明,一直以來牢固無比的境界壁障,竟然隐隐有些松動。
看模樣,再努力一段時日,便可突破。
行功九周天,裴諾微微睜開雙眼,他身上的氣息越發清冷,整個人渾然不似人間所有。
閉關苦修也該告一段落了。
畢竟他已經将冰雪蓮華的大半部分煉化,剩餘一部分乃是其精華,并非能用靈力化開,而需要以感悟之力漸漸将其吸收。
帝尊修煉有成,便出關了。
他一出關才發覺二徒弟不在。
原來這些日子以來裴諾不在,這小妖精百無聊賴,幹脆自己閉關苦修了。
如今也讓裴諾一嘗相思之苦。
但也許三是受了還未消化的冰雪蓮華的影響,念及洛星磊之時,雖然還是如往常一般想念,但卻再沒有從前那般火熱易燥。
與之相反,他反而覺得通體冰清雪透,道心清明。
帝尊對他如今的狀态十分滿意,這才是他啊。過去那動不動就被洛星磊撩撥的狀态叫什麽樣子?
既然二徒弟不在,系統也不在,帝尊偷得浮生半日閑,于是開始在櫻花樹下練劍。
他一套劍法使完,方覺有人已經在櫻花樹下看他看入了迷。
一身紫檀宗的白底黑紋弟子服,與他一模一樣的容貌,不是江瀾又會是誰呢?
見他練劍結束,江瀾微微一笑:“小滄,你的劍法真強。”
她本來還對她于冰雪古堡悟出來的劍法有些自得,但是今日看了弟弟的劍法,方知原來她的劍法尚且有許多疏漏與不足。
而小滄的劍法,怎麽說呢,她隻能知曉它好,卻說不出好在哪兒。
那是一種玄而又玄的狀态。
裴諾收回明光劍,看向江瀾:“姐姐來紫檀宗找我,有事?”
爲了避嫌,江瀾輕易決不踏入紫檀宮,唯恐招人非議讓弟弟難做。
今日居然難得來找他,看來定有要事。
他一提起,剛才還因爲裴諾的無雙劍法而忘卻傷痛的江瀾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她一把撲在她最親最愛的弟弟身上,任憑淚水四流,打濕了他的衣襟。
“小滄,我很難過……”
江瀾在他面前一向都是堅強的姐姐形象,難得的脆弱舉動讓裴諾心疼壞了。
他柔聲道:“怎麽了?可是有人欺負你,不着急,慢慢同我說。”
江瀾趴在弟弟肩頭哭了一場,把心頭的委屈全部發洩了出來。
這才擦幹眼淚,露出一個笑容:“這麽大了還哭,讓小滄你笑話了。”
裴諾輕柔的摸了摸她白皙細膩的臉頰:“沒事,姐姐可以繼續哭。”
江瀾笑了:“我哪有那般柔弱,我不過是有些委屈。”她的目光轉到正在飄落的櫻花上來。
“小滄,我過去從來不知,我竟也有情不能自已的一日。”
裴諾下意識的挑了挑眉,想起了謝禦。
江瀾該不是被謝禦給騙了吧?
不對啊……謝禦老早就被他給趕回了紫檀宗分宗,與江瀾相隔有萬裏之遙,如何能夠勾搭到她并且傷害她。
那麽……是其他人。
他剛這麽想着,就聽江瀾道:“我心屬之人,是我師祖。”
帝尊花了一秒鍾想江瀾的師祖是誰?又花了一秒鍾把師祖和安天然給對上号,然後終于震驚道:“啊?”
能讓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帝尊都震驚了,足見江姐姐的品味有多麽日了狗了。
江瀾微微苦笑:“我知道小滄你一向不喜我師祖,我也一直不喜他。直到……那日去冰雪古堡,我得到了一株火色蓮花,那時被火蓮花操縱,情不自禁對師祖做了大逆不道之事。”
裴諾:“……”
江瀾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看上去有幾分溫暖。
“我其實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當時清醒之後十分驚慌失措,卻沒料到師祖他比我還要驚慌失措,居然還是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當時我就突然覺得他很可愛。于是鬼使神差的對他說要負責,之後我便開始追求于他。一開始不過是對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負起責任,但是看着他的模樣,竟然情不自禁的生出幾分歡喜。近來他對我送去的靈湯再不拒絕,我心下歡喜,以爲終于能夠修成正果。卻發現他竟然早就心有所屬,那人……還是我永遠也及不上之人。”
江瀾輕咬貝齒,神色間竟然有幾分自卑。
裴諾已經聽得滿腹火氣。
那個該死的安天然,欺負了本尊的姐姐,居然還吃幹抹淨不認賬!居然還被狐狸精勾引住了,簡直該殺。
蠻橫不講理的帝尊直接忽略了小安子其實是被強迫的事實,偏心的帝尊直接就認爲這一切全都是安天然的不是。
内心的殺意那叫一個蠢蠢欲動啊。
以上,是裴諾聽完江瀾上面的話後的全部反應。
然而待他聽完江瀾的下一句話之後,内心的殺意才是真正的無法抑制。
“師祖真正喜歡之人,是……尊座。”
那畫中之人,風韻絕佳,傾城絕豔,最标志性的,就是那一雙綠眸,睥睨天下勾魂奪魄。
她怎麽及得上尊座萬一呢?
裴諾不可置信:“誰?”
“是尊座。”江瀾看着弟弟一副大怒的模樣,隻以爲他是因爲安天然居然幹觊觎他師尊的怒火,連忙安慰道:“想來尊座并不知曉。縱然知曉,我們也無可奈何,情之一字,最是難解。”
裴諾已經火冒三丈了。
明光劍沖天而起。
裴諾扯了扯嘴角,對江瀾道:“姐姐,你先在此處等我一會兒,我去去便歸。”
這邊的安天然還不知道他被江瀾的幾句話就送入死地。
聽了江瀾的話後,他情不自禁的從桌案處拿出那幅畫,摸了摸畫中之人的綠眸。
心上人嗎?
其實他也不知他對尊座究竟是何等心思。
八百年前。
尊座奉帝尊之命,掌首護法之職。
那時他正是紫檀宗的一個小小護法。
看着那綠眸紫衣,容姿傾城的男子,他真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讓人看不到他才好。
他時刻記得,兩百年前在收徒大典上,因爲他的綠眸不詳之說而備受責難的男孩。
永遠也忘不了,那綠眸男孩提着明光劍一步步向他走來時,眼中的恨意與殺意。
如今落在他手上,怎麽讨的了好?
但是出乎他意料,洛星磊不過是匆匆的看了衆位護法一眼,記下各人,便命他們回去了。
看眼神,竟然是根本就沒認出他!
不過也是,那個時候他不過才六歲。
一個六歲男孩能有多大的記性呢?
之後的事,也一如安天然所估計,洛星磊并沒有找他任何麻煩甚至是給他小鞋穿,他待他同其他護法沒多大區别,甚至因爲安天然勤快細心的緣故,更加器重他,将許多雜事都交由他去辦。
安天然的一顆心,才漸漸的落了下來。
直到一日,他遇上兩位師弟。
這兩位師弟是與他同期進入紫檀宗的,不過他們天賦絕佳修爲有成,早早的便進入了益善堂,之後更是榮升長老一職。
雖說不過是末位長老,但是身份早與他有天壤之别。
這兩位師弟一向都看不慣他,将他攔下,以長老身份對他百般奚落。
關鍵之時,是洛星磊出現拯救他。
他綠眸輕眯,将這兩位師弟奚落了一遍,并且霸氣無比的宣稱:“你們以後需謹記,我的人,隻能由我來欺辱。”
那時的洛星磊,在安天然眼中幾近神明。
他幾乎是心甘情願成爲了他的人。
不過……等到他暗地裏爲洛星磊做了不少見不得光的事以後,才發現……洛星磊哪裏是認不出他啊!
他早早就認出了他,而且那兩個師弟,也是受他威脅而來的。
爲的就是讓自己心甘情願爲他所用。
因爲那時自己因爲心細如發被派去掌管宗内物資,可堪利用。
僅此而已。
得知此事之後,安天然簡直是又氣又悶,完全說不出話來。可那時他早已上了賊船下不來了。
何況帝尊的兩位弟子,葉未然與洛星磊,他總是要挑一人來站隊的。
他實在看葉未然那德性很不順眼。
于是……他隻能認命,老老實實的跟在洛星磊身邊爲他做事。
而洛星磊此人,你越是了解,便越是覺得他恐怖。
最初的那丁點怨氣早就煙消雲散,到了如今,安天然也不知自己對尊座,究竟是何心思。
他若是斥責自己,便會難過。
若是稱贊自己,便會喜悅。
無數次盼望他好,盼望着他開心。
爲此不遺餘力的去給他找新歡男寵,但是見了他對一人癡迷愛慕心中卻又酸又澀。
這種感情,真的是愛嗎?
安天然的手指在畫中之人的翡翠綠眸上蹭了蹭,唇角無意識的露出一絲微笑。
他也……不知……
“砰!”
安天然的門倏的就被推開了。
不,更确切來說是被人一腳踢開了。
伴随着道童的驚呼之聲:“少君!”
然後安天然就看見帝尊渾身寒氣,面無表情的出現在他的書房。
安天然的手下意識的一哆嗦,手中的畫都掉了。
他顫顫巍巍的站起身,吩咐道童們:“你等先出去,我與少君有事商議。”
道童們疑惑,但是安天然的脾氣不太好,他們可不敢有絲毫延慢,連忙出去了。
安天然強打精神,對着裴諾強笑道:“不知帝尊來、來找屬下,有何何何事?”
一驚之下,他居然連舌頭的捋不直了。
這也不能怪他。
他從前在帝尊的餘威之下戰戰兢兢的生活了那麽多年,暗地裏爲洛星磊也做了許多對不起帝尊之事,帝尊奪舍重生之後他更是不明就裏各種得罪,現在他都不敢正眼看帝尊一眼。
裴諾黑眸一掃,就落在了被他掉在地上的那副畫上,輕哼一聲:“聽江瀾說,你喜歡洛星磊?”
安天然:“……”
“是……是……沒、沒、沒,帝尊你聽我解釋啊,絕無此事!”
裴諾手執明光劍,劍尖輕點:“你出來吧,與本尊痛快一戰!”
這個安天然,不打不行。
按理說安天然如今的修爲遠高于裴諾,也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但是小安子才不想打呢,若是傷害到了尊座的寶貝師尊,尊座非把他殺了不可。何況……他實在是打不過啊,他一見到帝尊,腳就哆嗦,站都站不穩。
他硬着頭皮道:“這件事是一個誤會,我對尊座并未此意。”
裴諾偏着頭看了地上的畫一眼,突然出聲道:“那是何物?”
安天然一個激靈,不知哪來的勇氣,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地上的畫撿了起來,然後幾下撕成碎片,吃掉了。
裴諾:“……”
他微微眯了眯眼:“本尊覺得你形迹更爲可疑了。”
安天然:“……”
今日,春光明媚。
大白正躺在紫檀宮的院子裏曬着肚皮吃蘿蔔。
突然有人一把就把它的蘿蔔搶走了,大白憤怒的哼叫了一聲,才發現原來竟然是那個奇怪的傻子歸來了。
重回人世的系統在大白面前晃悠着蘿蔔:“想吃嗎?想吃嗎?就是不給你吃哈哈哈。”
大白:“……”
他索性就轉動了一下自己肥肥的身體,用屁股對着系統,不想看他。
逗弄夠了大白,系統開始琢磨起正事了。
他回來可不是來玩的,而是帶着重責大任!
揭穿安臨那個壞女人的陰謀,拯救主人,完成經理交代的任務!
系統捏緊了口袋裏的藥丸,興沖沖的就朝洛星磊和裴諾的寝宮去了。
他迎面就碰到了拿藥的侍女,好奇道:“這是何物?”
侍女見到是他,雖然驚異這位靈寵少爺怎麽多日不見蹤影,但知他一向得尊座與少君愛重,連忙行禮:“這是尊座命我們爲少君炖的補湯。”
卻是洛星磊見裴諾最近一直清心寡欲對他不理不睬,發了狠心。
他命令侍女炖的靈藥補湯都是大補之物,雖補元氣,但是最能令人火氣上湧。
他就不信他還忍得住!
雖然他閉關修煉去了,但還是吩咐侍女天天給師尊送上湯藥,補死他!
系統眼珠子動了動,突然在侍女的驚呼聲中一把揭開蓋子。
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隻是嗅着這個,就讓系統覺得渾身不自在。
侍女端着湯藥連忙退後一步,皺了皺眉:“這是給少君的補湯。”靈寵你不要亂動行嗎?
“我知道了,我隻是看看嘛。”系統嘟囔了一句,神色有些不甘不願。
侍女不敢再耽擱,向他行禮後連忙端着靈藥湯往尊座寝宮去了。
系統看着侍女的背景,臉上露出自得的神情。
主人這下不能再說他蠢了吧,他剛才蹭着揭開蓋子之際已經偷偷把經理給他的藥丸放在了湯裏,就等主人喝下了。
那個侍女肯定是覺得他一向傻白甜對他毫無防備,哈哈哈哈。
主人那麽疼小洛洛,他的湯主人肯定會吃的。
這才是不讓主人知道又能讓主人吃下藥丸的妙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