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中寂靜無聲,大漢國天子劉徹望着他的祖母,這目前掌握着這個帝國最終決策權的太皇太後,他的心髒不可避免的劇烈跳動着。
這已是最後的機會,今年最後一個擴充軍費的機會!
劉徹需要他的祖母批準他的計劃,這個計劃所需要的資金甚至可抵的上過去三年帝**費的總和,這個總計金額達到了十億錢的龐大新式軍隊訓練計劃,隻能用一個詞語來形容:規模空前!
但是劉徹絕對有理由相信,這筆龐大的金錢絕對是物超所值,按照計劃,帝國将用這筆龐大的軍費在遼東組建一個擁有着五萬精銳,裝備了包括一萬鐵浮屠重裝騎兵,二萬輕騎兵,以及包括了一千三百台輕型弩車在内的新式軍隊。
這支軍隊的戰鬥力是可以想象的,劉徹不認爲這世界上還有什麽軍隊可在一萬刀槍不入的重裝騎兵面前讨到什麽好處,同樣的這世界也沒有什麽軍隊可在一千多台可瘋狂噴射射程達到三百步的強弩的輕型弩車面前,依然保持勝利的信心。
很顯然如此規模龐大的軍費和大刀闊斧的軍事變革,足以令帝國的一切主戰派興奮,也足以令一切主和派自危。
作爲絕對的主戰派,而且是擁有着最激進攻擊思想的帝王,劉徹不得不有些悲哀,因爲這個計劃在他的祖母面前,幾乎沒有通過的可能!
是的,在劉徹的認識中,他的老祖母向來是穩重地主和派,一切涉及到可能對帝國目前政治構成以及政策走向予以改變的決議與建議,在她的面前。統統屬于忤逆以及不可接受地範圍,現在劉徹已經認識到了他與老一輩決策者所存在的嚴重思想代溝。
而帝國的曆史上也從未出現過似他這樣的一個充滿戰争**與征服興趣的天子,很顯然的之前的曆代天子雖然大都也都對匈奴人十分不滿。但總體上來說,無論是禁中演武地孝文皇帝,還是積極準備戰争的孝景皇帝,他們對于改善國民生活水平,抑制土地兼并地興趣遠在對付匈奴之上。
而劉徹很顯然是這個傳統的破壞者,他不僅僅對匈奴人目前的地位以及地盤有着濃厚的興趣,更對百越,朝鮮,夜郎等化外蠻國地土地有着非常好奇的心理。
但上天對于帝國很顯然是相當照顧的。太皇太後的存在對劉徹越來越表現出的狂熱戰争意識,起到了非常好地抑制作用,在這位經驗豐富的老政治家面前,劉徹隻能暫時的擱淺了無數在他大腦中早打好底稿的龐大計劃了。
太皇太後半閉着眼睛。坐在她的鳳座上,手裏拿着劉徹遞上的計劃,足足半晌沒有聲音。
她今年已經近七十歲了,當年在呂太後身邊的歲月使她清醒的認識到了這世界地許多事情,看了看坐在她左側的孫子兼皇帝劉徹。
從孫兒的眼睛中。她仿佛看到了當年孝文皇帝禁中演武時的眼神,那是充滿了強烈**以及自尊的眼神。
太皇太後自然明白的很,這個國家經過七十多年的發展,無論是國力還是軍力都已經積蓄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是非常不符合這個龐大帝國目前所擁有的實力與地位的是,帝國與匈奴至今存在着恥辱性的條約,這個恥辱即使是她也感到有些無法忍受,更何況年輕的皇帝!
然而匈奴人得到了帝國委曲求全的物資以及公主後,并沒有停止對帝國邊境的騷擾。幾乎每年都有數千名帝國平民死于匈奴人的侵略。
太皇太後長歎一聲,她壓的了劉徹一時,卻壓不了這個天子一世,她老了,許多事情也早無以前般執着,特别是在短短三年内失去最愛的兩個兒子後,這位老人便已看破了權利的鬥争,基本上很少參與到政治的角逐中。
否則以她年輕時的個性和手段,恐怕現在依然在帝國高層活蹦亂跳,令她極度不爽的儒家大臣以及王太後的勢力,早就被連根拔掉了,一如當年呂太後做的那樣,鏟除一切異己。
以她的地位,以她手中控制的權利,以目前天子的情況,她要做的這些和當年呂太後的情況并無二緻。
可是她累了,這些天來虔誠的誦讀《道德經》使她也明白了,縱使她做的再好,再完美,縱使她殺光所有的異己,那又如何?
等到她駕鶴而去,身後恐怕立刻就會出現無數的反對者,那些反對者會像對待呂太後一樣,盡情诋毀她,抹去她所作出的全部貢獻,将她以及她的家族冠上侮辱性的名宇,即使她曾經爲這個國家費勁最後一點心血,即使她爲帝國的穩定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現在她每每回想起呂太後的遭遇,便如看到自己的影子一般,所以她沒有趁大權在握,給窦家争取最大的利益,也沒有借助權利打擊田家,更沒有再次驅逐儒生,在這長樂宮中每日誦讀《道德經》與方士談論養生之道。
但是,她發現這樣似乎不能解決問題,她沒有打擊田家,但是田家卻并沒有放棄對她家族的步步緊逼,她沒有驅逐儒生,那些儒生因此洋洋得意,更加宣揚他們的理想,那與黃老之學格格不入的思想理念,她沒有過多幹涉天子的日常的政務,天子卻在今天給她遞上了一份,她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的龐大軍備計劃。
随手揮退給她按摩的宮女,太皇太後在愛孫劉玫的攙扶下站起身來,這個帝國的政治,她已經很久沒有直接參與了,以至于某些人忘記了她的存在,越發的不像話了,她的身體現在似乎還可以一段時間,那麽就讓她利用這段時間。來給帝國的未來作好鋪墊吧!
昨天,她見過了準備回鄉養老地老臣曾經的丞相衛绾,雖然對于衛绾的儒家身份。太皇太後很是不屑,但是對于這樣一位三朝元老,曾經給她丈夫趕過車地老人,她還是相當尊敬的。
與衛绾的一席談話,使她清楚的認識到了變革已經不可阻擋,帝國即将迎來一個全新的世界,但是對于年輕的天子劉徹。無論是她還是衛绾都不能放心。
這個年輕人充滿了強烈的變革**,他對于目前帝國保守地政策充滿了不滿。但是一如所有的擁有變革**地君主一樣,年輕是他最大的缺點。
由于年輕,劉徹并沒有意識到傳統政治力量的可怕,他一廂情願的認爲,帝國地變革會得到絕大部分人的,他一廂情願的認爲,他可以控制一切。
可事實上,他不能控制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等到有一天他發現改革遭到地方勢力的反對時。以他地性格,大規模的清洗是不可避免的,而病急亂投醫的行爲也是可能出現的,到時候帝國将陷于混亂之中。
聽完衛绾清晰而充滿條理的分析,太皇太後有些驚訝,對于老丞相,太皇太後還是有着相當了解的,她不明白。這位一輩子碌碌無爲,甚至在政治上沒有什麽建樹的老臣,什麽時候擁有了如此清晰地分析能力。
但太皇太後不得不承認,老丞相分析的很有道理,對于劉徹的性格,和所可能作出的決定擁有着相當出色的判斷力,他說的事情,劉徹肯定會做,甚至會更加激進!
可是太皇太後卻并不知道,這一切都是李雲委托衛绾進行的,作爲一名來自後世的人,李雲自然對曆史上劉徹那些在舊勢力逼迫下做出的選擇,有着極爲清晰的了解。
無論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還是一次廢除絕大部分的舊侯爵位,又或者采納桑弘羊的建議,瘋狂斂财,這一切都是他對于那些不聽他話的舊勢力的反擊,而且一次來得比一次猛烈。每一次都宜接命中反對派的緻命之處。
但是這樣做的後果,曆史早有了明确的結果,罷黜百家,使思想被禁锢,廢除大量舊貴族爵位,使得新舊勢力的鬥争進入白熱化,帝國的政治出現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混亂,而桑弘羊等人的建議又幾乎徹底的毀掉了帝國的經濟,西漢因此由盛轉衰。
作爲劉徹的近臣,某些事情,他不能做,有些話他也不能說,而目前唯一可幫助劉徹理順帝國新舊矛盾,調節帝國秩序的人就隻有太皇太後了。
曆史上太皇太後也努力過,但很顯然她的努力完全沒有起到作用,對于劉徹簡單的壓制,根本沒有作用,隻會起到完全相反的作用。
你越是不讓他做某些事情,等到他有能力做那事情時,其結果隻會更加瘋狂和大膽。
所以,李雲不得不出來請出衛绾做使客,将他所知道的後果,請求這名受人尊敬的老先生,轉達給太皇太後,令她老人家出山,幫助劉徹樹立起良好的政治判斷能力,使将來改革到來時,盡可能的顧及到各方利益,徐徐圖之,而不是大膽的無視那存在已久的即得利益集團。
當然李雲也存在着嚴重的私心,以至于他急急的将那份規模龐大的計劃交到劉徹手中裏,讓他去和太皇太後談,李雲相信,這份計劃肯定會被通過,雖然金額會有所減少,但是通過是肯定的,他相信,在聽了衛绾的話後,太皇太後将要考慮的問題将不再是如何打擊主戰派,抑制軍費,而是輔佐劉徹,教他如何做一個在變革執行過程中的皇帝。
假如太皇太後連這個也想不到,也做不到的話,那麽,她便不再是曆史那名一夜毀滅建元新政,迫使劉徹放棄大部分權利的帝國曆史上最出色的女政治家之一了!
果然太皇太後來回走了幾步,看了看劉徹,下定決心道:“彘兒,你長大了,有自已的意識了,但是哀家依然要告訴你。這個計劃哀家拒絕動用賦入,因爲那會傷害到帝國明年的農業生産!”
聽了這話,原本坎坷不安的劉徹卻是大爲心喜。因爲太皇太後至少沒有明确的反對,隻是反對動用賦入,在帝國的稅收構成中,賦稅是分開地,賦是按人頭算,征收用來組建軍隊,興修水利。而稅則按田地數量計算,主要是提供給天子修繕宮殿。支付官員俸祿。
大漢國這幾十年來由于曆代天子都十分的節儉,而官員的俸祿并不占去多少,所以長年累月地積存下來,使得劉徹的内庫中早被錢币堆滿。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劉徹已經意識到皇祖母是在指點自已,因爲稅入完全是屬于劉徹個人的财産,以他的權利完全可以動用,隻不過長期以來他都被原有的思想所禁锢,以至于他想象不到那些孝文皇帝。孝景皇帝省吃儉用,積存起來的巨大财富,本就是爲了有一天充足軍費的,否則僅僅發放點俸祿,修下宮殿,用地了那麽多錢嗎?
劉徹稍稍的估算了一下,這筆在四十多年前就開始不斷增長地巨額财産,足足有二百億錢。從中拿出十億錢,簡直是九牛一毛。
劉徹當下哪裏還控制的住,在前一秒鍾還被他認爲是老古闆的祖母,在這一刻,已經是他眼中最愛的人,他激動地和小孩子一樣,抱住太皇太後,和小時候一樣,親熱的撒嬌道:“彘兒知道了,彘兒就知道,皇祖母是最疼彘兒的!”
被劉徹和小孩子一樣親熱的抱着撒嬌的太皇太後立時呆了,劉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和她親熱過了,上一次這樣撒嬌是七年前還是八年前?
這感覺實在是太令太皇太後感動了,天子家中無親情,這一點太皇太後實在是太了解不過了,即使是她最疼愛地兒子粱王,在成年後見她也是三拜九扣,絲毫不敢逾越半分。
本是一家人,本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可是一旦長大,與權利挂鈎,那麽曾經的溫情,曾經的親情,這一切的一切都将不複存在,有的隻是森嚴的等級,分明的上下關系。
這對于一個母親,一個奶奶來說,簡直比這世界上最殘酷地酷刑,更加難受,這也是太皇太後爲什麽最是疼愛劉玫的原因,因爲她簡單,她單純,她可以毫無顧及的抱着老人撒嬌,向奶奶傾訴自己的感受,這對于已經飽受孤寂的老人來說,絕對是一劑心靈的良藥。
而現在,她的孫子,這個國家的最高權利者,抱着她撒嬌,令她享受到了祖孫之情,一時間,老人熱淚盈眶,強忍住激動,太皇太後摸摸很久沒有撫摩的孫兒頭發,歎了口氣接着道:“彘兒,你也不能太過高興了,哀家從明天起将親自輔導你處理政事,你需得好好學着,皇帝可不是好當的!”
“你皇爺爺,你父皇,這些都是你要學習的榜樣,他們爲了江山社稷,爲了子孫後代,磐盡了全部的心血,皇奶奶希望在你的手裏,劉家的江山更加穩固,大漢的國力更加的強大!”
劉徹楞了楞神,太皇太後居然不避諱呂太後的前車之鑒出來輔導他,這個确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不過卻很符合他現在的處境。
要知道這幾個月以來,朝會上,各派勢力或明或暗的鬥争,使他真的感到很疲憊,劉徹自知現在自已無論是威望還是權利都遠沒有父親沒有強大和穩固,很多老牌的家族和門閥,對于他這個年紀不過十七歲的小皇帝,很是不屑,經常與他糾纏在一些枝節問題上。
可他偏偏還很年輕,對許多問題還看不透徹,也缺乏對那些老牌勢力的威懾力,在這種情況下,太皇太後出山,自然可以迅速的幫助他穩定局勢,樹立威望。
不過唯一的問題是,太皇太後究竟想要參與多深?
倘若每一件事情,他都要得到太皇太後的批準,那麽劉徹覺得這還不如自己直接不上朝,全部交給太皇太後來的好。
太皇太後松開劉徹的肩膀,顯然她已看出孫子的憂慮,解釋道:“彘兒你放心,哀家是不會親自到朝會上去的,你可以決斷的事情,你便決斷,倘若遇到爲難的事情,或者重要的事情,可下朝後來與哀家分說,哀家老了,已經不可能有以前那麽大的精力來處理事情,所以彘兒,哀家真希望你快點成熟起來,成爲一個和你父皇一樣出色的天子!”
提到父皇,劉徹的眼神便不免有些哀傷,對于他而言,這世界上最親的人永遠是他的父親,這世界早沒有哪個人會像父皇一樣苦心栽培他,替他着想,替他擋風遮雨,當下再不遲疑,望着太皇太後肯定的道:“皇奶奶放心,彘兒會努力的,彘兒絕對不會令父皇失望!”
他擡起頭,望着宮殿的頂端,在那蒼天之上,父皇仿佛在看着他,凝視着他,父皇的志願,父皇臨終時的不甘,一一浮現出來,他強忍着抹去眼角的淚水,暗暗發誓道:“父皇,您在天上看着吧!彘兒一定會完成您的囑咐,大漢國的旗幟一定會插上祁連山的颠峰,彘兒将在匈奴的單于庭閱兵,彘兒會在那裏建造一座宏偉的城池,在城池裏,大漢的馬蹄将踐踏那個被匈奴人視爲生命的聖地,他們曾經給予我們的,大漢将百倍,千倍還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