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後吃得差不多的時候，大家的速度都明顯放緩了，趁着這時間，端着碗裏最後一點點奶白魚湯，蔣荷花一邊喝，一邊将陶家其他的人不在家的時候，發生的事情給大家說了。

聽說晚上的野雞兔子還有一條魚都是雲裳拿來的時候，在場的人，并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畢竟自家的情況，他們還是心知肚明的，先不說家裏根本沒有野雞兔子，就算是有，蔣荷花也不可能拿出來，一口氣給弄了吃。

可是等蔣荷花繼續說，等他們聽到十多隻兔子、十多隻雞、幾十個梨子，甚至還有兩條蛇跟若幹野生蛋後，在場的人，便是連八歲的陶威，都給震住了。

所有人的表情，出奇的一緻，都是傻傻的。

蔣荷花看着那如出一轍的幾張臉，仔細回憶了一下，先前自己看到雲裳拿出這麽多東西出來的時候，難道也是這樣傻的反應嗎？

“我、我沒聽錯吧？”陶老三最先打破了安靜，他看向就坐在自己身側的雲裳，問出了心中最大的困惑，“小顧，你、你哪裏弄的？”

頓時，大家同樣好奇的目光就齊刷刷地落到雲裳的身上。

雲裳也沒打算瞞着，“我上了一趟山。”

“不可能！”雲裳才說話，陶老三就斷然否認，“大後山，我又不是沒上過，能逮住一隻兔子，我都偷笑了，你怎麽可能？”

陶老三說完這句話之後，還轉頭去問陶老二，“二哥，你說是吧？”

他自以爲能得到陶老二的認可，卻不想陶老二在聽到雲裳這句回話之後，深深地皺了眉頭，“小顧，你是一個人上山的？”

雲裳點點頭。

“這太危險了。”陶老二就責備出聲了，“那後山，便是我們幾個兄弟一起，都不敢深入了，你說你怎麽這麽大膽”

就在陶老二數落雲裳的時候，其他幾個人也跟着頻頻點頭，陶杏兒則是一臉擔憂地望着雲裳。

“二哥放心，大家也放心，我既然敢一人上山，必然是有絕對把握的。”雲裳解釋了一句。

“那也不行。”陶國強接過了雲裳的話，“附近村裏，那些有經驗的老獵戶都不知道多少折在山裏了，你一個小夥子，還能比得了那老獵戶不成？小顧，聽陶叔的，以後千萬别在上山了。”

其他的人也跟着紛紛點頭。

雲裳也知道，自己就這樣說，實在是沒什麽說服力，索性，她也沒打算就這樣說服陶家的人，就在陶國強跟陶二哥的“勸說”下，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不是每一次都能這麽運氣好的。”生怕雲裳沒聽進去，陶國強又嗦地說了幾句，主要就是拿村裏曾經的那三戶獵戶來舉例，讓雲裳知道上後山打獵是一件多麽不靠譜、多麽危險的事。

“雲朝哥哥，你真的不要去了，我、我會很擔心的。”最後，陶杏兒出面，說了心裏話。

“恩，我知道了。”雲裳一副她真聽進去了的模樣。

“诶诶”一直被插話的陶老三，終于找到了說話的機會，他滿臉不敢置信的神色，“不、不對啊，你們怎麽都相信他上山了啊？”

敢情，這裏還有一位從頭到尾都沒相信她上山了的人。

但顯然，陶老三的話，并未引起任何人的共鳴。

這時候，飯也吃得差不多了，大家夥就一起去到了堂屋雖然陶家住在村尾，現在又是村裏的飯點，很少會有人在這個時候經過，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再說了，那麽多的東西，必須得關起門來整理，蔣荷花的心裏才踏實。

先前雖然已經有蔣荷花把這一堆東西有多少說清楚了，但真當這麽一大堆的東西擺在面前，陶家的人還是紛紛發出了驚歎聲。

那看着，就能小山丘似的，再一想到那都是活生生的肉，大家的心就沒辦法平靜。

“這也太多了”趙秀發出了感歎聲。

“可不是。”陶老大響應了自己的媳婦。

“這麽多，可怎麽處理啊？”陶國強有些傻眼，但說完這句話，他更傻眼了：他就沒想過，自己這輩子竟然還有擔心肉太多不好處理的時候。

真正是甜蜜的負擔。

“先腌起來吧。”蔣荷花最後拿了主意。

但緊跟着趙秀就皺眉，爲難地說道：“隻怕家裏的鹽，不夠。”

一下子，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現在這天氣，不用鹽腌，這麽些肉，最多放兩天，就該臭了。

百密一疏，雲裳倒是忘記這一茬了。

不過，其實這些問題也好解決，她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嬸子，照理說，這些東西，我都說了給你，就該你來處理，不過我看大家貌似一時半會，拿定不了主意，要不我來幫忙處理這些東西吧？”

本說了這些東西是孝敬陶家的，但雲裳心中也清楚，隻要自己不開口，陶家的人，不但根本不會考慮将這些東西賣出去或是送出去，甚至連自家吃，都不會考慮。

所以，還是她主動一點，出面來幫忙解決的好。

“說什麽你的我的，你今晚給我們做的飯，還有那兔子野雞的，就已經是孝順嬸子跟你陶叔了。那已經很貴重了，這些，就該讓你自己來處理。”蔣荷花一邊說着，一邊還敲打家裏的其他人，“你們說是不是？”

跟蔣荷花眼神接觸的人，紛紛點頭稱是。

王芬有些遺憾，那麽多的肉，肉真是自家的，那該多好啊。

不過她也知道，先不說顧雲朝現在還是個外人，就算他跟陶杏兒結了婚，那親兄弟還明算賬呢，她一個嫂子，怎麽也不能去占自己小姑子的便宜。

再說了，她也是真心喜歡陶杏兒的。

所以她就站出來，代表大家表達看法了：“小顧，你的心意，我們都領了，這年頭，誰家都不容易，你現在孤孤單單一個人在外面，我們要是還占你的便宜，那還能是人嗎？這些東西，你就說你想怎麽處理吧，咱們能幫忙的，肯定沒二話。”

雲裳将陶家人的反應，便是王芬那細微的遺憾神色，她都全部看在了眼裏，心中不得不再次感歎陶家的好風水。

這樣明辨是非，面對誘惑，還能守住本心的人，并不少，但陶家一家上下，都能是這樣的脾氣，真的是特别的緣分。

而且，陶家的小孩子們也教養得非常好，哪怕是目前表現出來最調皮的陶老三（陶連文：？），那也是光明磊落的漢子。

“那就這樣處理吧。”雲裳細細思量一下，開始了她的分配工作，“蔣家舅舅那邊，送兩條兔子、兩隻野雞過去；大嫂跟二嫂的娘家，也各送一隻，至于選雞還是選兔子，就随了兩位嫂子的主意。家裏大人小孩都沒吃過蛇肉，兩條蛇就都處理了，明天給大家吃，再預留兩隻雞出來，剩下的就看家裏的鹽，能腌制多少算多少，最後剩下的嘛，嬸子你盤點出來，明天讓二哥跟我走一趟鎮上，如何？”

雲裳張嘴，倒是很利落幹脆地給安排好了，但她的話，卻跟巨石扔進了河裏，砸出了一圈又一圈，巨大的漣漪。

聽到竟然也要個自己娘家送東西的時候，王芬有些不敢置信地瞪了雙眼，她習慣性地就去看自己身邊的男人，卻先一步，給間隔不遠的大嫂趙秀對上了視線。

一模一樣，對方滿臉也寫着不敢置信。

接着，王芬就看到，周邊人的臉色，都透着或多或少的意外。

是的，陶家上下，全部人都沒想到雲裳竟然會提出這樣的處理意見來。

這個年代，可是一個要串門，都要盡量避開吃飯時間的年代，便是親戚往來，也是盡量都不留飯的。而肉食，更是難見，對任何一個家庭，那都是很寶貴的，陶家在大季屯算中等一般家庭，可他們家一個月也吃不上一頓肉，更别提還送人了。

可以說，不管是送雞還是送兔子，那都是一份極爲貴重的大禮了。

往年，親戚之間走動，最貴的禮，也僅限于雞蛋。

雖然現在雞跟兔子看上去似乎有些多，但在場誰也不會就因此覺得東西不貴重了，反而正是因爲知道貴重，大家才紛紛爲難了起來。

先前代表大家第一個發言拒絕雲裳的王芬，也說不出口拒絕的話。

雲裳若是說送給她，她肯定就拒絕了，但現在他說的是送給自己的爹娘。

她的爹娘，養育他們不容易，一輩子了，不管是雞肉還是兔子肉，就從來沒吃到過，她、她這個做女兒的，若是有機會，還是想要給二老嘗一嘗雞或是兔子的味道的。

王芬爲難，陶連海也爲難呐。

你說他不拒絕吧，這東西太貴重了；拒絕吧，但那是送給自己媳婦娘家的，人送東西的都沒啥，自己卻反而往外推，顯得有些不近人情。

陶老大是個性子老實的，他倒是沒有自家二弟想得那麽多，短暫驚訝之後，他第一個表達了拒絕：“不行不行，那麽貴重的東西，小顧你還是自己留着，換點啥，都好。”

趙秀也在一邊連連點頭，她家父母從小就教她不要占便宜，那東西雖然好，她也很想給父母，但不能占顧雲朝的便宜。

王芬心中有些不舍，但她也知道這才是正确的，不想讓自家男人爲難，她主動開了口：“是啊，小顧，你還是自己留着吧，一起跟你二哥拿去鎮上，換個錢。你一個人在外面不容易，手裏有錢，心裏不慌。”

“陶叔，就按照我剛才說的來，行嗎？”雲裳沒回應王芬等人，而是轉頭去看一直沉默地抽着自己旱煙的陶國強。

陶國強沉默了一陣。

在他沉默期間，其他的人，都盯着他看，顯然是在等着他拿主意。

又狠狠地抽了幾口之後，陶國強終于下定了居心，開口：“就按照小顧說的來。”

陶國強在家裏，很少會表态，但若是他表态了，那基本上就意味着那件事徹底定下來了。

緊張地等着的王芬，第一個露出了笑容來，笑過之後，她的眼尾隐隐地有些泛紅。

趙秀則是有些無措，“這、這”

趙秀原本是壓根沒想過這事的，但現在陶國強拍闆了，也就是說這事就這麽成了定論，然後她才敢繼續往下想，這就是要給她爹媽送肉了。

“謝謝，太謝謝了，謝謝小顧、謝謝爹。”趙秀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她翻來覆去，隻會說謝謝。

“不客氣，大嫂。”雲裳笑了笑，看向蔣荷花，“嬸子，咱陶叔都定下來了，你肯定得給他一點面子吧。”

“噗”

蔣荷花被雲裳的話給逗笑了，兩個兒媳的反應，她也看在眼裏。

她這兩個兒媳當初都是自己相看中的，自然也是真心疼她們，兩個親家也都是好的，若這些東西，都是她的，她肯定也得給兩個親家都送。

現在既然雲裳堅持要送，自家的老頭也說定了，她自然不會再堅持反對。

“都聽你的，行了吧？”蔣荷花笑着搖搖頭。

“既然都聽我的，那這梨子也先分了。”

秋梨一共有二十二個，雲裳給陶威四個小孩子各一個，做魚的時候，又用掉了一個，現在還剩下了十七個，她想了想，續道：“四個小的，每個人兩個，剩下的大人，一人一個，正正好。”

這水果也是個稀罕物，大家聽到她分配得大部分都給了他們家，反而她隻給自己留下了一個，紛紛都要開口。

雲裳先衆人一步，“陶叔，還得你這個一家之主，幫我撐撐腰，要不我看大家都不服氣的樣子。”

她這話，頓時又逗笑了大家。

而因着她這話，想要反對的人，也就沒再開口了。

反而是陶威開了口：“可是，我們已經都吃過一個了。”

趙秀、王芬一聽，張嘴又要反駁。

雲裳再次搶先一步：“你們小孩子正在長身體的時候，比大人更需要适量補充糖分，多吃點是應該的。”

一聽是爲了自己孩子身體好，趙秀王芬頓時就不反駁了。

不但不反駁了，兩人還在心中暗暗下定了決心，便是分給自己的梨子，也得給孩子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