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複成正常人眼神的那一刻,闫成歡不再漫無目的地遊走,他重新在之前蹲的地方蹲了下來,眼睛一錯不錯地再次開始盯着了别墅的方向。
這一刻,雲裳算是明白了闫成歡現在的狀态。
他的精神方面确實是出了問題,但并非完全墜入到了精神混亂的狀态中,具體來說,就是心态還沒崩。
就好像是一個人他的世界充滿了迷霧,在這一片迷霧中,他迷失了自己的方向,但這個世界,除開迷霧,還有一座燈塔爲他指引方向。一旦能看到這一座燈塔,他就知道自己前進的方向在哪裏,但可惜的是,這個燈塔是移動的,随時都有可能從他的面前消失,讓他重新回到迷失的狀态中。
對現在的闫成歡來說,“高家”就是他的燈塔。
而對雲裳來說,這也是她将闫成歡從迷霧世界中拉出來的途徑。
他因仇恨而瘋,也極有可能因恨意的執念,重新恢複理智。
确定了闫成歡現在的狀态之後,雲裳讓尚家友等人站在原地,她一個人慢慢地接近闫成歡。
大概是還記得剛剛自己确認過了雲裳等人不是自己要找的人,這時候,雲裳再弄出任何的動靜,前方蹲着的闫成歡一點反應都沒有,雙目直直地瞪着别墅的方向,俨然已經再度失去了理智。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個機器人,牢牢地記住了自己的使命,卻全然不知道自己爲什麽要盯着那别墅。
“闫成歡……”走到了闫成歡的身邊,雲裳先是嘗試地叫了一下他的名字。
對方也一如她所料的那般,一點反應都沒有,甚至眼珠子都沒轉動一下。
歎口氣,雲裳知道,要重新将這人的神識喚醒,也隻能是高家人了。
“高嬌麗!”雲裳突然叫出了高嬌麗的名字,闫成歡果然是動了——他那仿佛是凝固在了眼中心位的眼珠子猛地彈跳了一下,連腦袋都來不及轉動,眼珠就先刷地一下移動到了雲裳身上,大概零點一秒之後,他的頭才跟着轉了過來。
觸及的眼神中,有鋪天蓋地的怨恨,但那恨意在發現雲裳并未那人之後,瞬間消散。
這一切從發生到結束,時間不會超過兩秒鍾。
若是換了其他的人來看,可能連闫成歡的這瞬息轉變都轉不住。
但雲裳抓住了。
而且,不但是抓住了,她還迅速地給出了反應:将手機裏早就調出來的高嬌麗的相片,在他的眼神消散之前,放在了他的眼前。
那一刻,她看到了闫成歡的瞳仁一陣劇烈的收縮。
這個世界沒有靈力,所有人的元神都是初始般大小,沒有受到任何的鍛煉,落在雲裳的眼中,都是弱小得連認真觀察都很容易忽略掉。可就在這一刻,她敏銳地感受到了闫成歡的神識波動,仿佛一潭死水被攪渾,漸漸地變成了海嘯。
這該是何等的執念!
心中感歎着,雲裳的動作卻并未因此延遲,在闫成歡瞳仁波動的時候,她凝神,用自己這個身體能支撐輸出的精神力,纏繞上自己的聲音,緊盯着闫成歡的眼睛,說道:“闫成歡,醒過來。不想你的父母白死,你就醒過來,親手給他們報仇!”
雲裳的話,對旁邊的尚家友以及幾個保镖來說,聽不大出來跟平時說話的區别,但對闫成歡來說,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仿佛重錘砸在了他的心上,一錘又一錘,砸得他整個人開始顫抖了起來。
先前原本隻是安安靜靜地盯着高家别墅的人,此刻才仿佛是褪去了正常人的僞裝,闫成歡又開始嘴唇不斷地動來動去,好像在說話,可距離他最近的雲裳,連氣音都沒聽到,隻是通過嘴型,看得出來他又在重複那一句“高家的人必須死”。
嘴唇動的時候,闫成歡的眼珠子也在劇烈地抖動,毫無規律,甚至兩邊眼珠的抖動幅度都不一樣,仿佛那就是兩顆在眼眶限制範圍内,随便亂動的黑色珠子。
但這還不是闫成歡身上展現出來最詭異的情況。
最詭異的是他整個人開始像是抽搐一般地抖動,全身都在動,然後他又突然伸手,自己狠狠地給自己兩個耳光,打得自己的腦袋都偏了。
這一刻,任誰看到了闫成歡,都毫不懷疑這就是一個精神病患者。
雲裳耐心地看着闫成歡的這一系列變化。
等到對方好不容易安靜下來,她再度揚起自己的手裏,這一次手機裏的相片,換成了他的父母。
對闫成歡來說,闫父闫母,也是他生命中的燈塔,隻是在燈塔,在他的世界裏,被迷霧遮蓋得死死的,從未在他的世界裏出現的——他的每一次短暫的清醒,都是因爲對高家的仇恨。
看到闫家父母照片的那一刻,闫成歡的眼珠子仿佛再一次被重新凝固在了眼眶中間,他死死地盯着那張照片,嘴唇依舊不停地動來動去。
這一次,他的口中終于發出了短暫的氣音,那聲音配合着他的唇形,雲裳輕松地就認了出來,他在叫:“爸爸媽媽”。
他無聲地叫着,死命地盯着雲裳的手機,仿佛隻要他看得久了,裏面的人就能走出來。
可直到手機屏幕暗下去,照片裏的人一動也不動。
此刻,思想混亂的闫成歡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些什麽,等待些什麽,但他就是盯着照片,看着,等待着。
當手機黑屏的時候,他的眼猛地瞪大,似乎是自己的世界坍塌了一般,他攸地抱住了自己的腦袋,“啊啊啊”地大聲慘叫了起來。
雲裳身後不遠處的保镖見狀,擡腳就要走過去。
雲裳察覺到了他們的動作,先一步擡手阻止了對方。
闫成歡繼續抱頭慘叫着,明明沒有人打他,甚至雲裳連碰都沒有碰過他一下,可他叫聲凄厲,仿佛是遭遇到了世上最殘酷的虐待、暴打一般。
放任着闫成歡慘叫,雲裳關注着别墅那邊的動靜。
闫成歡的聲音着實不小,此處距離高家别墅不遠,極有可能會驚動裏面的安保。
果不其然,很快,别墅那邊就有安保人員走了出來,朝着這個方向跑過來。
雲裳想了想,叫過了其中一個保镖,指了指别墅那邊正在趕過來的保安,讓他去處理一下。
保镖授意,趕了過去。
而等那保镖跟别墅的安保碰面的時候,闫成歡這邊還在撕心裂肺地叫着,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趨勢。
保镖按照雲裳的交代,告訴了别墅的保安,說是精神病院的患者跑了出來,他們正在想辦法抓回去,直到附近是私人領地,造成了麻煩,非常的不好意思。
一邊道歉,一邊将雲裳給他的錢,交到了眼前明顯是别墅保安頭頭的人手裏,并對對方保證說道:“你放心,最多半個小時,我們一定會将人弄走的。”
“精神病人”的說法,保安壓根沒相信,但他本身不願意動,現在還拿了對方的好處,自然就願意表現出相信的樣子了。
再說了,現在對方還保證了半個小時一定離開,别墅主家的人,就算是現在突發奇想要過來住,那也得好幾個小時的安排準備,等他們到了,早過了半個小時了。
沒有任何風險,還不用再去檢查,又有好處拿,保安的選擇可想而知。
好處是拿了,但該交代的還是得交代一下:“你們動作快點,我隻能給半個小時啊。”
保安頭頭這話很好理解,錢收了,他也給他們面子,但半個小時後,若是他們不離開,那他可能就得插手了。
保镖點頭:“放心。”
最後兩邊都給了對方一個“心知肚明”的眼神後,就分開了。
完成任務的保镖一身輕松地往回走,但走了兩步,他的腳步突然一滞。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他們在來找闫成歡的路上,雲裳突然問了一句,大家身上的現金加起來有多少,在得知大家身上幾乎都沒什麽現金之後,她還特意讓車子拐去了一家銀行門口,讓人下去取了錢。
而這筆錢,就是剛剛雲裳拿給他,讓他給保安的這筆錢。
有些事情發生的時候,沒什麽感知,甚至可以說會有些莫名其妙,但現在再去回想的時候,你就會發現其中包含的深意與對方的可怕。
所以,當時雲裳就已經考慮到了這一幕了嗎?
這個念頭從保镖的腦海裏一劃而過,不用猶豫,事實已經給出了最好的回答。
對于雲裳她正在做的事,因爲受命貼身保護尚家友跟木晨等人,保镖他們其實也早猜到了内情,面對雲裳展現出來的不凡手段,他們一直都以爲這個姑娘背後應該是有高人在。
因爲職業的操守,他們雖然心中有猜想,卻并不會去打聽雇主的事,隻按照合同行事。
不過這麽一件小小的事情發生後,保镖心中的猜想發生了巨大的轉變,他想雲裳的背後可能根本沒人,一個能“料事如神”到這種程度的姑娘,做出那麽多讓人難以想象的在她這個年紀做出來的事,似乎也并不太突兀。
發覺自己在想這些問題的時候,保镖苦笑着搖搖頭,他這是怎麽了,作爲一個專業的安保人員,他應該做的是保護雇主的安全,至于雇主要做什麽,背後有什麽人,那都不是他該操心的。
等保镖重新回到現場,他朝着雲裳點點頭,示意事情已經辦好。
其實就算他不示意,雲裳也已經看到了别墅那邊的保安往回走的身影。
而這時候,闫成歡已經沒有再發出大吼大叫的聲音了,他整個人蹲在地上,使勁地抱住了自己的腦袋,一直在發抖,不停地發抖。
雲裳耐心地等了一陣,察覺到闫成歡發抖的頻率開始降低,表示這個人的情緒正在慢慢地穩定下來,她又張口叫了一聲:“闫成歡。”
闫成歡肉眼可見地頓了一下,随即是持續地繼續抱頭發抖。
雲裳的眼中卻是滑過了一絲喜色:對自己的名字有反應了,這是好事。
注意到了這一點,雲裳待闫成歡的情緒再稍微穩定了一點,再度開口說道:“闫成歡,還記得高嬌麗嗎?”
對闫成歡來說,所有事情的起因無非就是“高嬌麗”三個字,他猛地擡起了頭,看向雲裳。
雲裳直直地看着他的眼,再度将精神力纏繞上自己的聲音:“闫成歡,不能再逃避了,你的父母死了,可高嬌麗還有高家人,可都還好好地活着。醒過來,給你父母報仇。”
一邊說着,雲裳再度地将手機舉起來,随着自己口中說到的人名,不斷地換出對應人的照片給闫成歡看。
随着照片上的人轉變,闫成歡眼中的神識,在清醒跟混亂中不斷地交織,籠罩在他身上的情緒波動越來越強,雲裳能感知到他元神——換做這個世界的通用理解,應該是稱之爲靈魂——也在激烈得掙紮着。
闫成歡現在的情況,算得上是封閉了自己,但又因爲深切的執念,保留住了内心深處的最後一絲清明,而現在他要做的,就是将這一絲清明範圍擴大,讓自己的神識、自己的意念,從潛意識裏徹底清醒,才能算是勉強治療好他的病。
等雲裳的話說完了,她手機上的照片,最後停留在了闫成歡自己的照片上。
照片是雲裳找的闫成歡十六歲時候的照片,背景是籃球場上,那時候少年手裏拿着籃球,額頭上,汗濕透了劉海,唇角笑容肆意飛揚,一雙明亮的眼中,充滿了明朗的笑容,一眼看上去,端的是好一副青春年少的好畫面。
闫成歡臉上亂七八糟的表情,在看到自己的那張相片之後,全部凝固了下來,就像是突然被人按下了暫停鍵似的,他就那麽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相片,直到手機屏幕再一次地黑了下去。
跟上一次看着手機屏幕黑下去後,他抱頭大吼大叫不一樣的是,這一次的闫成歡繼續呆呆地看着那手機,仿佛能透過已經黑下去的手機,繼續看到自己的相片。
大概五秒鍾之後,淚水,從闫成歡的眼中滴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