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到内屋,劉氏坐在主位上,半眯着眼睛,一副好像是已經睡過去了的樣子,而屋子裏的人,也都紛紛靜默着,連呼吸都放輕了。
原來那一世裏,南宮鳳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個場面。
當時的南宮鳳,剛在外面的院子裏,“偷”聽到了兩個丫鬟關于左殇景有喜歡之人的談話,心中正是惱怒異常,又被陳嬷嬷阻止,沒能發洩出心中的火氣。雖然她對劉氏一直處于敬怕的階段,但這時候從外面進來,不管是動作幅度還是說話的聲音,難免都有些偏大。
于是,才一進屋子,她就“吵”到了劉氏,将劉氏從“睡着了”的狀态中給驚醒過來,劉氏十分不悅,又趁機強調了一番左家的“家規”,再一次對南宮鳳進行了打壓。
剛到這家的時候,衆人不知道南宮鳳的底線在哪裏,便是這樣一次又一次的、不着痕迹般的試探,讓所有的人都開始知道了,爲了一個左殇景,向來刁蠻任性,有的時候連當今聖上的賬都不買的南宮鳳,是真的可以沒有底線。
雲裳雖然暫不打算暴露自己,但也沒打算給劉氏機會說教自己,所以這一次進去的時候,她是慢悠悠進去的。
沒有在簾子掀開就叫人,也沒有風風火火地走進去,就是慢慢地走了進去,除開丫鬟打簾子的聲音,她這邊幾乎沒有弄出任何的聲響來。
進入之後,她才做出了一副要叫人的姿态,但随即就看到了劉氏閉着眼睛的樣子,她頓時就禁了聲音,疑惑地看向站在劉氏身邊的另外一個嬷嬷——王氏,無聲地發問。
王嬷嬷原本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這時候卻露出了些微的錯愕,似乎眼前發生的事情,跟她意料中應該發生的事,出現了偏差。
雲裳看到了王嬷嬷的神色,面上不顯,内心卻是心領神會:上一世的那一場找茬,果然是故意的。
屋子因爲劉氏的“睡着”,原本就安靜得不行,現在房間裏多了雲裳等人,但依舊安靜得很,甚至感官上比先前還安靜了不少,透着一種頗爲讓人有些心慌的寂靜。
王嬷嬷大概是現場最心慌的人之一了。
作爲伺候在劉氏身邊超過了三十年的老人,對于此刻自己面前的主子到底是真睡着還是假睡着,她簡直太清楚了。而就是因爲清楚,現在的氛圍才讓她十分的尴尬。
原本隻要雲裳還是按照以往那樣進來,在房間如此安靜的情況下,她弄出的聲響會被放大,那麽“自然而然”地就會吵醒劉氏,劉氏也就借此醒過來。可現在雲裳啥聲響都沒弄出來,就這麽出現在了屋子裏,劉氏沒了醒過來的“條件”,但她又不是真的睡着,這樣端着,也是很費神的。
王嬷嬷露出了急色,她得想個辦法自然而然地叫醒劉氏才是。
可,這個辦法,是真的不好找。
劉氏睡着的這一場戲,原本就是準備給雲裳的,現在戲唱不下去了,劉氏心中必然不悅,那麽這個時候,誰讓她醒過來誰就會倒黴。哪怕是跟在她身邊的心腹王嬷嬷,也照樣會在事後受到呵斥——正是因爲清楚這一點,王嬷嬷才躊躇猶豫,她的目光環視在全場,尋找着替罪羔羊。
雲裳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裝睡的劉氏。
這位雖然閉着眼睛,但眼皮下的眼珠子一直在轉來轉去的,眼睫處也在不斷地顫抖着,這幅樣子,是個人都看得出來她在裝睡。
上一世,這事事發突然,加上南宮鳳沒事不可能去仔細觀察劉氏,才最終讓劉氏在“下馬威”下得順暢,這一世嘛,現在的情況大概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典型了吧——劉氏這會兒是醒也不是,不醒也不是。
王嬷嬷的目光在現場看了一群,所有的丫鬟,早就雲裳進來之前,就被打了招呼,此刻全部都是低眉垂眼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她甚至連一個對視的對象都沒找到,更别說想辦法讓其他的人弄出點動靜來,方便她跟着叫醒劉氏。
王嬷嬷知道不能再耽誤下去了,找不到其他的人,她就知道靠自己了。
否則的話,之後自己等待的責罰,那可能就不是呵斥那麽簡單了。
深吸一口氣,王嬷嬷張嘴,準備叫醒劉氏。
“噓!”
就在王嬷嬷要張嘴的時候,察覺到了她的意圖,雲裳先一步朝着她做出了一個禁聲的手勢,示意她不要說話。
王嬷嬷:“……”
禁聲的手勢做完了之後,雲裳還朝着王嬷嬷指了指劉氏的方向,然後在沖她搖搖手。
王嬷嬷:“……”
出聲的契機被打斷之後,這時候還想要開口說話,那就不是那麽容易的了。
畢竟,王嬷嬷找到的借口,是想借着雲裳已經來了,叫醒劉氏,現在人家本人示意她不要吵醒劉氏,她還刻意去叫的話,未免就顯得有些太不适宜了。
可是,如果不叫醒的話……
整個屋子裏,距離劉氏最近的人,就是王嬷嬷。
所以,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劉氏抖動得越來越頻繁的眼睫,還有她那一雙逐漸皺起來的眉心。
眼見着劉氏連嘴唇都抿成了一條線,王嬷嬷心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濃郁。
不行,自己一定得叫醒劉氏。
“噓!”
這一次,雲裳走得稍微距離王嬷嬷近了一點,在王嬷嬷再一次想要開口的時候,再一次對對方做出了噓聲的手勢。
再一次被打斷的王嬷嬷:“……”
房間再一次陷入到了詭異的安靜之中。
雲裳悄悄地再看了一眼劉氏,看到她落在一邊的手,已經攥成了拳頭,就知道對方的耐心已經達到了最大化了。
劉氏這選擇假寐的姿勢,可不是什麽好的姿勢,單手抵着一邊額頭,動作看上去倒是優雅,可惜的是,這動作也頗爲費力氣,尤其還是故意做出來的前提下。
她現在甚至能看到劉氏抵着額頭的那隻手也出現了些微的顫抖,顯然是那姿勢讓她不舒服了。
但再不舒服又怎樣,誰讓你已經“睡着了”,再不舒服也得給我憋着!
雲裳内心一片好笑,她可是太喜歡現在這樣的場面了。
雲裳随便一看都注意到了的事,一直專門在觀察着劉氏的王嬷嬷,自然也是注意到了。
她的臉色變得有些慌亂,嘴巴再一次張開。
這一次,她已經想好了,就算是公主在阻攔自己,她也一定要喊出“夫人,公主來了”那句話。
“噓!”
雲裳再一次及時對着王嬷嬷做出了禁聲的手勢來。
王嬷嬷高估了自己的“決心”,在面對雲裳的噓聲禁止的時候,她的話,再一次被自動地卡主了,沒能說出口。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雲裳打斷,王嬷嬷還想要找機會,那是真的有些難了。
這邊的動靜雖然很輕,但畢竟就在自己的身邊發生,劉氏知道的一清二楚。
她的手腕,其實在雲裳進來的時候,就有些酸了,本打算置換一下,卻湊巧那個點,打簾子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她也就忍了下去。
本以爲很快就可以“醒”來,也就無所謂了,可老長的一段時間過去了,房間裏依舊安靜如初。
其他還行,劉氏的手腕是真的有點支撐不住了。
劉氏不是一個很能忍的人,更何況,前面那些時間,她已經忍得足夠多了。這會兒手腕實在酸疼得厲害,等不到“台階”的她,索性自己給自己找了台階,突然咳嗽了兩聲,自己睜開眼睛,自己醒過來了。
“母親……”雲裳叫道。
“你來了。”劉氏一邊捏着自己酸澀的手腕,一邊頗爲有些遷怒地問道,”怎麽不叫醒我?”
“母親定是累乏了,媳婦怎能打攪母親?”原來那一世怪南宮鳳吵醒自己,這一世又怪自己不叫醒她,雲裳微微一笑,十足貼心地說道,“要不母親今夜裏早點休息,媳婦明早再來給母親請安。”
“不用,叫你過來,是要說一下白天的事。”劉氏着急給白天的事情,定下性質來,就怕夜裏時間長,雲裳會想出一些有的沒的出來,“王嬷嬷。”
“老奴在。”
“把人帶上來。”
“是。”
王嬷嬷對守在門口的丫鬟點點頭,那丫鬟立馬就挑開門簾子走了出去,沒一會兒,月娥、紫鵑、如意等人,全部都被帶了上來,劉氏這屋子也算是不小的面積了,但這些人竟然将這屋子。跪滿得密密麻麻了。
“公主饒命,夫人饒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求公主饒命,求夫人饒命啊……”
跪在地上的一圈人,都在一邊磕頭一邊求饒,隻除開一人——那人便是如意。
所有人的身上都帶了明顯的傷,顯然都被動過刑罰了,如意也是不例外的,但相對月娥紫鵑青竹等人都在求饒,如意卻一語不發的異狀,讓雲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看來,事情果然是出現了一些變化。
“閉嘴!”王嬷嬷威嚴的呵斥,霎時就是吵嚷的屋内一下安靜了下來,她等全部人都安靜之後,目光在大家的身上都轉了一圈,這才用手指着月娥,命令說道,“月娥,你自己交代。”
被點到名字的月娥,頭發淩亂,渾身都是狼狽不堪,她咚咚地磕頭之後,這才用哭泣的聲音說道:“公主,都是奴婢的錯,奴婢自從被調到公主身邊伺候,真的是無上的光榮,但眼見着如意如蘭更受到公主的信任,奴婢實在是嫉妒,奴婢也想在公主面前受寵,這才定了計,想要利用聖物失竊,栽贓到如意如蘭的身上,讓公主厭倦了她們,趕走她們,以後身邊就隻有我等伺候……是奴婢一時鬼迷心竅,求公主看在奴婢這些日子盡心盡力伺候的份上,饒奴婢一條賤命,奴婢以後再也不敢了,求公主、求夫人饒命啊。”
瞧瞧這話說得,一看就是别人給準備好自己背下來的台詞。
否則,惹下這麽緻命的禍,換個人早就情緒崩潰。而在情緒崩潰之下,怎麽可能還能這麽條理清晰、有理有據地将“真相”還原出來?!
而且,這一番話,說得那是相當的一個有水準。
硬生生地将一樁陰謀詭計說成了是丫鬟之間的争寵,而且還是因爲月娥想要在雲裳的面前表現,這才陷害的如意如蘭。
兩三句話就把明明是針對南宮鳳本身的算計弱化成了這樣,還在無形中悄悄地拍了雲裳的馬屁——說在雲裳身邊伺候是無上的光榮——最關鍵的是什麽,這個說法,完全将如意給摘了出去,讓她變成了跟如蘭一樣的無辜者,可以繼續留在雲裳身邊了。
如此精妙的算計,雲裳可不相信這是劉氏或是左知琴這樣的腦袋,能想得出來的!
看來,自己白天不在的時候,劉氏或是左知琴,真的是去找了外援了。
“紫鵑,該你了。”等月娥說完了,王嬷嬷又點了紫鵑的名字。
紫鵑看上去,可是比月娥的模樣凄慘多了。
雲裳記得自己給紫鵑交代過,讓她按照劉氏交代的做,可少受些懲罰,她相信紫鵑是個聰明人,再不用擔心她這邊的情況下,她必然是絕對按照劉氏說的再做。可她這一身的傷,依舊還是目前看到的所有人裏面最重的。
配合還能受這麽重的傷,看來左知琴估計是沒少動手,洩私憤。
“月娥姐姐對奴婢有恩,奴婢也嫉妒如玉如蘭在公主面前受寵,所以月娥姐姐來找奴婢的時候,奴婢、奴婢就答應了她。”紫鵑一邊說一邊磕頭,“都是奴婢的錯,求公主求夫人饒奴婢一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再接着,王嬷嬷又讓青竹等人一一開口說話,每一個人,都能相互印證對方的話,将白天發生的事情,終于還是扳成了丫鬟們之間的明争暗鬥。
而等這些人都說完了,終于輪到了一直沉默的如意。
閑豐園
,姓沈,全名沈文舒,而他家的所謂大哥,卻是姓,全名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