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雪柔從未見過那樣的左殇景,加上之前在左家的時候,左殇景不管不顧、一門心思就要自己死的場景,實在是過于深刻,于是,就在那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從她的心中衍生出來。
她猛然地從貴妃榻上站起來,順手扯過剛剛站在一邊伺候她的人之一,色厲内荏地對左殇景叫道:“左殇景,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你一定是瞞着你父親過來的,對不對?我可告訴你啊,你父親是答應了要保護我的,你們必須說話算數,你不能碰我……”
這一段時間,左殇景是每見趙雪柔一次,心中的恨意就要加深一次,尤其當他親耳從她的嘴裏聽到那些算計的真相,他對她的那些深情厚誼,就仿佛一個個耳光,每一個都是狠狠地扇在了自己的臉上。
可笑的是,他竟然爲了這樣一個女人,違背聖旨、違背公主,差一點連自己的前途都葬送了進去。
所幸,公主對自己當真是情深一片,雖然心中有怨有恨,但左殇景看得出來,她的心中始終都是有自己的(雲裳:???)。
畢竟她爲了自己,趙雪柔的事情,也幫自己壓了下來。
左殇景相信,隻要此間的事情解決了,再沒有了趙雪柔,隻要他好好地對待雲裳,她對他的感情一定會恢複如初。而隻要他們好了,不管是左相那邊,還有自己的前途,都會慢慢地變好的。
左殇景并不傻,這一段時間,看着左相不管做什麽,都将老四帶在身邊,他已經覺察到了左相的計劃與打算。
而正是因爲發現了這一點,所以左殇景對趙雪柔的必殺之心,才更堅定了。
左殇景想要修複自己跟雲裳之間的感情,那麽趙雪柔便是橫在其中最大的障礙,若是讓趙雪柔繼續活着,雲裳的心中便始終有梗。但若是自己親手除掉了趙雪柔,這就足以表明自己對她,再沒有任何的情誼,他相信,隻要雲裳知道了這一點,她必然會重新再愛上自己。
她本是皇上身邊最爲得寵的公主,皇上爲了她破了規矩,而她爲了自己,連公主府都沒要,以堂堂公主的身份,嫁到了左府來——所以,左殇景相信,隻要自己與雲裳之間重修舊好,到時候,所有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他會重新成爲左家最得看中的大少爺,也會成爲整個京師中,前途最爲光明的人。
爲了向雲裳表明自己的決心,也是爲了自己心中那一口咽不下去的氣,左殇景這才走到了現在這一步。
見到趙雪柔之前,他設想過很多的場景,但唯獨沒有想到對方竟然還敢威脅自己!
而且還用自己的父親來威脅自己!
怒火在左殇景的心中騰地一聲燃燒了起來。
“都退出去。”左殇景突然開口說道。
站在他身後的一衆人都以爲自己聽錯了,面面相觑之後,都從彼此的眼神中确定了彼此應該是沒聽錯。
“少爺……”先前說話的那個小厮,因常年跟在左殇景的身邊,關系更爲熟稔,這時候便大着膽子開口。
“都退出去!”左殇景重複了一遍自己剛剛說的話,然後續道,“别讓我再說第三次。”
這下大家的心中倒是真的沒有疑惑了,紛紛颔首,退出去。
“你們也是。”左殇景的目光看向站在趙雪柔那邊的幾個人,正都是之前伺候她的人。
那幾人也是面面相觑,神情猶豫。
“大少爺說的話,你們聽不懂嗎?”小厮再次出聲了,“還是你們一個個膽子肥了,連大少爺的話都敢不聽了?”
“奴婢不敢。”
“奴才不敢。”
小厮的話,頓時換來了那一邊一行人誠惶誠恐的害怕,這些人請安道歉後,忙不疊地也跟着往外走。
“不行,你們不能走!”匆忙之下,趙雪柔隻來得及抓住了最開始自己藏在其身後的下人的衣袖,她神色透着驚恐,面上卻努力地做出了一副什麽都不怕的聲勢來,對那人說道,“你忘記左老爺是怎麽吩咐你們的了?他讓你們必須照管好我,你要是敢離開,左老爺一定會要了你的命!”
那人一邊被左殇景盯着,一邊又受制于被趙雪柔給牽扯住,因知道趙雪柔的肚子裏有孩子,他不敢用力掙脫,隻能哭喪着看向左殇景:“大少爺,小人、小人不敢啊……”
既不敢不離開,也不能就這麽離開。
“所以,”左殇景神色冰冷,“你是認爲我不會要你的命嗎?”
這話,左殇景是直盯着那下人說出來的,落入那下人的耳朵裏,就直接翻譯成了:你是不是現在就想死。
下人自然是不想的,他一個哆嗦,猛地揚手,又推了趙雪柔一把,輕易地就掙脫開了趙雪柔的拉扯,朝着左殇景一邊跑一邊說:“小、小人告辭。”
生怕自己留下來惹到左殇景不開了,這人連請安的禮數都忘記,直接就跑走了。
好在,這個時候,左殇景也不會去跟他計較禮數的事,甚至應該說這個時候跑得越快,才越是深得左殇景的心。
趙雪柔因爲那人的推搡,一個沒注意,身體失去了平衡,摔在了地上,而等她爬起來,整個院子裏,就隻剩下她跟左殇景兩個人了。
飛快地左右巡視一圈,當趙雪柔發現現場真的除開自己跟左殇景再沒有其他人的時候,她的臉色變得一片煞白。狗狗
因爲就在這個時候,她看到了左殇景臉上毫不掩飾的殺氣。
“你不能殺我,左殇景,你不能殺我……”趙雪柔不知道該怎麽辦了,眼見着左殇景朝着自己一步步地逼近,她本能地沖着左殇景叫喊道。
左殇景保持着自己走向趙雪柔的速度,唇邊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他開口問道:“我不能殺你,趙雪柔,你倒是說說,我爲什麽不能殺你?”
“我……我……”自己對左殇景的那些利用,趙雪柔比任何人都心知肚明,易地而處,她必然也不可能放過對方,可是她怕死,她不要死,她覺得自己的一生不該是現在這樣的,她一定還有辦法改變現狀,一定可以享受榮華富貴。
趙雪柔的大腦前所未有地急速轉動,她努力地想着如何能解開現在的局面,可每一個想法,都是堪堪才冒頭,就會被她自己給掐死。
因爲她知道,不可能,那個辦法根本不可能。
就在這時候,左殇景距離她越來越近了,他手裏的劍,也慢慢地指向了自己。
“阿景,阿景……”趙雪柔突然跪在了地上,她一下抱住了左殇景的腿,她的雙目溢滿了淚水,沖着左殇景哭求說道,“……你放過我吧,阿景,求求你了,以前都是我錯了,我知道都是我的錯,我真的很後悔,但你要相信我,我是真的喜歡你,才想跟你在一起的。如果我是一開始就存了算計榮華富貴、想要攀高枝的心,那我何必找你呢?憑着老太君還有父親的名望,你也知道的,我可以有更好的選擇,但我就選擇了你,那是因爲我是真的喜歡你……”
“阿景”的稱呼,讓左殇景整個人僵硬住了,而正是這片刻的僵硬時間,他就聽到了趙雪柔說出來了這麽多的話。
雙眸中的殺意,突然就因爲這一段話減弱了。
左殇景知道,趙雪柔說的話,是真的。
趙家擁有實權,她作爲趙家的嫡女,雖然是三房的嫡女,但趙家大房并沒有女兒,她又的确是深得老太君跟趙大人的疼愛與喜歡,加上她名滿京師的才女身份,她嫁給自己,并不存在任何的高攀——甚至從某些角度來說,高攀的人,是自己
——左殇景之所以能明白這一點,倒不是因爲趙雪柔這會兒說出了口,所以他才恍然大悟的,而是其實在他與她相知相識的那一段時間,左殇景自己都想過這些問題。
就跟南宮鳳堂堂一國公主,不計較自己的身份也要嫁給他的道理一樣,趙雪柔其實也算是低嫁給了自己。
“那你、你爲何要那樣?!”左殇景咬着牙,問出了這些日子一直壓在自己心口的一句話。
“我……我……”老實說,趙雪柔其實有些不明白左殇景問的“爲何要那樣”到底是哪樣,不過生死關頭,她的思維大概是被激發出了最強大的活力,她幾乎是在片刻之間就做出了判斷,确定了左殇景這一句不明不白的話,到底問的是什麽。
于是,她繼續哭道:“我不是故意的,阿景,我是無意間跟他相遇,他強迫我的,我什麽都不知道,我醒過來,一切就都發生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是我真的太想要跟你在一起了。阿景,我知道是我的錯,發生了那樣的事,我就該去死,可是我真的太想要跟你在一起了,我當時就想,我隻是一個妾室,一個妾室而已,隻要守在你身邊,我就心滿意足了。”
“那孩子呢?”左殇景問道,“那個孩子,你又要怎麽解釋?”
“我不知道我有孩子了,等我發現的時候,我就想要打掉他。阿景,你相信我,我怎麽可能會願意生下别人的孩子?隻是我當時嫉妒公主,我、我就一時鬼迷心竅,我想利用那個孩子,不讓你跟公主走得太近。我一直都是要打掉那個孩子的……”
“所以,一切都是因爲你愛我,想要跟我在一起?”
“對對對,”趙雪柔點頭如搗蒜,迫不及待地說道,“阿景,在我的心中,一直都隻有你一個人,這一切都是意外,我……啊……”
趙雪柔流利的話,突然就戛然而止了,劇烈的疼痛從腹部傳遞了過來,她瞪大了雙眼,不敢置信地往下看,然後就看到了一把明晃晃的長劍。劍尖已經看不到了,因爲它直刺入到了自己的身體中,但順着劍身,可以看到劍柄,然後看到劍柄上那骨節分明的一隻手。
一隻屬于左殇景的手。
看到左殇景的手的那一刻,趙雪柔的胸口一陣氣血翻湧,鐵鏽般的味道瞬間從喉嚨充盈了整個口腔,她張了張嘴,熱滾的血,就從她的嘴裏噴湧而出,濺滿了左殇景的衣衫。
“你……你……”趙雪柔的雙眼瞪得大大的,疼痛如蛆附骨,痛得她恨不得滿地打滾,但她整個人卻僵硬住了,隻驚愣地盯着左殇景,似乎直到這一刻,她都有點不敢相信自己被左殇景捅了一劍。
“事到如今,你還想要騙我!”左殇景盯着趙雪柔,五官浸透着暢快的恨意,“趙雪柔,你真當我是傻子嗎?!”
趙雪柔的那些話,除開第一句,其他的話,根本都經不起任何的推敲,更讓左殇景感到惡心的是,她還一直不斷地告訴他,她是因爲太愛他了,太想要跟他在一起了,沒有辦法才做出了那些事,她還叫他“阿景”。
趙雪柔永遠都不會知道,她的每一句“阿景”,落在左殇景的耳朵裏,那都是變相在提醒左殇景,莫要在上她的當了。
左殇景的話,似乎是招回了趙雪柔的驚飛的神識,剛才還挂在她臉上的無辜、柔軟,如一副假面一樣地被她扔掉了,大概是知道自己這一次死定了,趙雪柔也終于徹底地抛開了一切的僞裝。
她的臉上、雙眸深處,都仿佛是淬毒一般的陰狠。
“左殇景,我詛咒你,你也不得好死……”濃厚的恨意,讓趙雪柔一時忘記了身體的痛楚,她一邊吐血,一邊卻竟然能吐字清楚地表達自己對左殇景的詛咒與咒罵。“……哈哈哈哈哈,i也不得好死!”
左殇景雙眸危險地眯了起來,他猛地一抽手,就将刺入到了趙雪柔身體内的長劍被抽了出來。
霎時,帶起了滿天的血花。
“啊——”趙雪柔發出了一聲慘叫,被這劍勢一帶,她整個人往後傾倒。
倒在地上的那一刻,她依舊惡毒地盯着左殇景,拼着最後的力氣,說道:“我……外、外面有人……左殇景,你、會後悔一輩子……不得、不得好……死!”
最後一個“死”字說出口,趙雪柔最後一口氣才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