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這不是左家大少爺，我們的小驸馬嗎？”

就在左殇景看到那一面屏風牆的時候，那裏面突然轉出來一人，看到了左殇景之後，她頓時就大呼小叫起來。

不論是說話的語态還是說的内容，都透露出來對方不凡的身份——能在康親王府，還這般沒大沒小，而且還走出屏風牆來，跟男賓對話的女子，大概也隻有康親王府的女眷了。

左殇景跟康親王府的人，幾乎是沒有接觸的，眼前女子梳着時下婦人之間流行的飛天髻，衣衫華貴，左殇景依稀能猜出對方大概是康親王府已經出嫁了的幾個女兒之一。

對方的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不太友好，左殇景的神色卻沒有什麽太大的變化，他隻保持謙謙君子之風，朝着對方躬身行禮，本着男女之嫌，他就朝着男賓的席位走了過去。

那女子原本是剛從屏風牆轉了出來，站立的位置正好就是屏風牆的地方，身後便是女賓席位，前面一步就會邁入到男賓席。雖然對方梳着的是婦人發髻，但始終男女有别，左殇景以爲自己進入到了席間後，這挑事的女子，就會自動放棄，回去女賓位置。

“左殇景，你什麽意思？”讓左殇景沒有想到的是，女子不但沒有回去自己的女賓席，反而一腳就邁了出來，徑直走入到了男賓席不說，還沖着自己更大聲音地叫喊，更是直接連名帶姓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女子的聲音當真是過于高昂，席間原本一片熱熱鬧鬧，大家熟人之間，正三兩人圍站在一起說話，她的這一聲叫喊之後，男賓席頓時安靜了下來，所有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尋着聲音望過去。

就連女賓席那邊，也不時有腦袋從屏風牆那邊探出腦袋來，各個望着說話的女子。

左殇景腳步一頓，被所有人的目光張望着，若是換了其他的人，隻怕早就露怯了，但他懂事以來，早就習慣了身邊衆人聚集的眼神，加上他到這邊來的時候，原本許多人的目光就時不時地從他的身上滑過——甚至可以說，正是這女人的大喊，才給了這些人光明正大瞧着他的機會，而這樣的目光，可比先前那種偷偷摸摸、古古怪怪的偷竊，反而讓左殇景舒服多了。

所以，左殇景的面上，一派的雲淡風輕。

“左殇景，這就是你的家教嗎？”女子看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這邊，她非但沒有窘迫的意思，反而一臉的得意洋洋，繼續大聲地質問左殇景，“無視别人的問安，真是好不嚣張。”

面對對方的故意找茬跟咄咄逼人，左殇景依舊保持着風度，他先是請禮後，才不緊不慢地說道：“不知這位夫人當如何稱呼？”

女人揚了揚下巴，語氣充滿了倨傲：“穆三小姐。”

穆姓，正是康親王府的主人姓，女子既然自稱穆三小姐，應當便是康親王府的三小姐。

隻是，她一身婦人裝扮，顯然是嫁了人，自古出嫁從夫，這時候她不說自己的丈夫姓氏，卻介紹自己是王府三小姐，可見這位會是什麽樣的性格。

而且，左殇景的記憶力向來出衆，這位三小姐一說出自己的身份，他立馬就猜到了對方針對自己的點了——當年，小康王一直糾纏自己，參加席面，那時候康親王府正适齡的待嫁少女，可不就是眼前這位三小姐嗎？

左殇景一直都知道康親王府的女眷，在京師中的口碑向來是差強人意，但今日親自接觸，方才知道傳言的描述已經非常客氣了。

“左某得三小姐兄長相約，本是外男，亦有家室，實不敢當得三小姐問安，若是讓三小姐心下不爽快，左某自當親自于小康王緻歉。隻是此處乃是男賓席，三小姐還是盡快請回，莫得唐突了才好。”

左殇景的這一番話，說得那叫一個漂亮。

首先，他簡短地介紹了一下自己的身份，告訴對方自己既是外男，不方便與對方說話；再則強調自己已有家室，也是在話裏暗示告訴對方，既然雙方都是有家室的人，更是應該相互避嫌，她實在不該在大庭廣衆之下，叫一個已婚外男的名字；然後，又說自己定會去給小康王道歉，也算是成全了康親王府的顔面，畢竟這件事情，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這根本不是左殇景的錯，而是穆三小姐在主動招惹是非；最後，他又善意地提醒了對方，此地不适合她這個女眷出現，而且明明是她自己主動過來的，他勸誡她回去的理由，卻是說擔心她被唐突了，這也是十分照顧穆三小姐的顔面了。

可以說，若是換了其他的人，面對現在的場景，隻怕都很難做出如此顧全大局、也成全自己的最佳發言了。

而且，說話期間，左殇景态度溫和，加上一派的風度翩翩，端的是一派君子謙謙之風。

若是換個時間地點，這樣的左殇景，隻怕會引起無數少女的懷春心事。

“左大少爺、小驸馬，居然還有心思關心本小姐，”穆三小姐聽了左殇景的話，卻隻是嘲諷一笑，她神色輕蔑而倨傲，說道，“裝得這麽若無其事的樣子，莫不是怕自己心心念念都要娶回家的心上人，懷了别人孩子的事情，被大家知道啊？”

對于穆三小姐，左殇景已經做好了不管對方如何嚣張跋扈，都不予理會的決定，畢竟他又不瞎，早在穆三小姐站出來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對方是在故意找茬。

穆家女子本就在京師出了名的胡攪蠻纏，又有康親王、小康王這麽護短不講理的父親大哥，一般來說，京師的衆多世家、大家，是沒人願意招惹上她們的。

左殇景如今自己身上的事情還一堆，自然更不願意招惹到這邊的麻煩，所以他早就想好了，不管對方如何羞辱自己，他都會忍下來。

可是，當他聽到穆三小姐竟然說出趙雪柔懷了他人孩子的事情，再怎麽給自己做心裏建設，他臉上的神色也失去了幾分之前的從容不迫。

“别裝了，沒用的，”穆三小姐沒有給左殇景說話的時間，她繼續、甚至更大聲音地說道，“今日來這裏的人，沒有一個不知道你被你那位心上人戴綠帽子的事，哦，不，不對，”穆家三小姐沖着左殇景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續道，“應該是現在整個京師，就沒人不知道的，隻可惜啊，那吳家老大是個縮頭烏龜，那種事情都敢做，我大哥的邀約卻不敢來。還是左大少爺你的心态好，真不愧是我們名揚京師的大才子呢，果然就是沉得住氣。”

如果說左殇景在穆三小姐剛開始說話的時候，存了否定對方話語的意思，但此刻聽到對方連吳家老大的身份都說了出來，剛還漲紅的臉頓時失去了血色。

“不行，要撐住，一定要撐住……”

恐慌從内心深處蔓延看來，一股涼氣從腳底直竄腦海，連心都被凍得透涼，但左殇景卻努力地保持自己的清醒，也努力地提醒自己，不管怎麽樣，至少他這一刻，一定要撐住，絕對不能被人看了笑話。

内心不斷地給自己打勁，但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随着穆家三小姐的話，看向了男賓席。

其實，在來的路上，到之前剛被引到這邊來，左殇景就已經看到了大家臉上那古怪而又意味深長的表情，隻是那個時候，他并未将這件事情跟自己近期發生的事情聯想在一起。可此刻，“真相”被穆三小姐給挑破了，再看這些人的臉色後，左殇景終于明白了他們這般表情的由來。

原來所有人都知道了，原來所有人都在一直看他的笑話，原來所有人都在嘲笑自己……

随着視野裏出現的臉龐越來越多，左殇景的臉色卻是越來越蒼白。

“真的是太可笑了，那麽好的公主不好好珍惜，卻要把心思放在那樣一個女人身上，被人利用了一個徹底不說，結果人家連死都不放過你。你知道我們是怎麽知道的嗎？哈哈哈，左大少爺，消息的全部來源，可都是你那好情人、好心上人的身邊人親口傳出來的。據說你知道她懷孕之後，可是疼愛得不行，對她肚子裏的孩子也期待得不行，怎麽就不幹脆先讓人把孩子生下來，叫你一聲爹爹，好圓你做便宜爹爹的夢想呢……”

穆三小姐越說越是生氣，越說就越是怎麽難聽怎麽說了。

她成長于穆家，原就不是一個受氣的性子，向來就被養得任性無邊，想怎麽說就怎麽說，絲毫不在意其他人的觀點想法。而左殇景這件事情，她每每想到當年若非是出了公主那件事情，那嫁給左殇景的人，隻怕真的就是自己。

代入了共情之後，她就越發對左殇景厭惡，也對趙雪柔充滿了惡意。

不過，她到底也是知道分寸的，趙家已經跟趙雪柔劃清了距離，以妾的身份将她嫁到了左家，這就已經說明了趙家的态度。加上趙家确實實權功勳在身，所以話裏話外，在提及到趙雪柔相關的時候，她就模糊了人名，也算是成全了趙家的一份顔面。

左殇景被她說得身體搖搖欲墜。

他想到了趙雪柔死之前說的那些話，她說她絕對不會放過自己，原來那些話，竟然不是威脅的謊話，她竟然真的在“外面有人”。

可是，她竟然騙過了所有人，包括自己的父親在内，那時候，明明是調查清楚了，她在外面已沒人手可用。

“……話說，我就一直納悶，公主嫁到左家那麽久，肚子都沒動靜，那女人一來就有了，會不會是你知道自己不行，想要借腹生子，好證明自己？但偏偏人家不同意，你才殺人滅口，要不然怎麽解釋她那下人到處見人就說這事？”穆三小姐的猜測朝着一個詭異的方向發展。

她的這一套邏輯，其實隻要認真想一想，就能想到許多的漏洞，但偏偏在場的人，大都處于看熱鬧的心态，那自然是不嫌事大，不但不會去想這種事情發生的可能性，反而是巴不得事實就如此。

于是，一時之間，許多看向左殇景的目光，越發的詭異了，好些人，更是赤裸裸地往左殇景的下方巡視。

關鍵，這時候，那屏風牆後面，也探出了越來越多的腦袋，皆是看向左殇景的方向。

從小到大，左殇景承受衆目睽睽目光的經驗十分充足，這一次的人數，跟他曾經的經曆來說，算不得上什麽大場面。可是，那時候的目光都是充滿了豔羨與崇拜，哪裏像是現在，那些目光都像是一根根刺一般地紮到了他的心上，讓他幾乎快要無法承受下去了。

他很想要讓穆三小姐閉嘴，可是他又不知道自己有什麽立場讓人閉嘴。

或者更應該說，他都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該說什麽。

解釋嗎？

可解釋得清楚嗎？

不解釋嗎？

可是他怎麽甘心？

那一瞬間，左殇景突然想到了不讓自己出門的老四跟父親。

原來，他們早就知道外面的這些流言了，不讓自己出門，隻是想要保護自己，可笑的是，自己竟然還在懷疑這隻是父親放棄了自己，還想要努力地挽留回來。

原來，一切根本都挽留不回來了，他現今淪落到了這樣的地步，就算是他自己，都沒臉再出來見人了，哪裏還會有什麽未來。

那一天，左殇景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裏的。

他隻知道自己回家之後，好像有很多的人來看過自己，好像聽到了什麽要振作的話，可是，這是他振作就能解決的問題嗎？

他的名聲毀了，他的一生也毀了，就算自己是驸馬，就算是自己左相唯一的嫡子，就算自己滿腹才華，可那又怎樣呢？

沒有人會看到這些，外面的人，唯一看他的目光，隻會是仿佛在看一個笑話，一個行走的笑話。

連他自己，看到鏡子裏倒影的自己，都能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