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玄屍宗餘孽



朱雀城往北三十裏,離了官道,一片山林中。

赢幽閉目盤膝而坐,眉心間敞着寸許長的傷口,其上滲出的血液早已凝固。

比起姜小蠻滿身血污來,這北域地位高的出奇邪魅少年好上不少,身上衣衫還算完整,唯有眉心間一寸傷口以及背部一道如同蜈蚣一般,這會兒還在不停滲着血的猙獰在訴說着,這邪魅少年似乎在不久前經曆了一場頗爲驚心的交戰。

身旁,趙高側身而立,手上燈籠時隐時滅,給本就少陽光直曬的幽暗林間平添了一分陰森。

“方才,是我敗了!”緩緩呼出一口氣,赢幽睜開眼輕聲道:“想不到那姜家少年,如今血脈都尚未覺醒,沒有涅槃經卻光憑着一套槍決就将我逼到如此地步。”

先前觀雨亭一戰,雖有獨孤吟威逼,但赢幽何嘗不想借此打探一番,日後可能是夏朝千萬邊軍執掌者的姜家少年深淺。

南北兩域,沉寂了太久,雖然明面上始終未見兵戈,但私下兩域之争卻從未間斷過。

南域夏皇朝鎮邊軍候與北域秦皇朝武君,曆來便是天生敵手,每逢百年便有死戰,逢千年則必有血戰,兩域數千年時間積攢了太多血與仇,凝結至今委實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清楚的。

“那姜家少年使得是不悔天槍……”一旁,趙高看着這會兒從調息中醒轉過來的邪魅少年,沉默半響緩緩開口。

“有趣,卻是不知恰逢千年血戰來臨之機,到那時,不知這姜家後人是否有機會将不悔天槍練到如他姜家先祖一般。”緩緩擦去嘴角上從體内逼出的淤血,赢幽呵呵笑了起來,隻是這笑聲中卻夾雜着莫名冷意。

“滾出來!”趙高剛要接話,神情卻是忽然一冷,沖着身前不遠處山林間沉聲喝道。

“呵呵,有趣實在有趣!”一聲輕笑聲自林間傳出,旋即就見得一身披玄衣老者踱步而出,姿态悠閑仿佛這時常有野獸出沒的荒林如同他家庭院一般,老人學着赢幽的語氣開口笑道:“呵呵,有趣實在有趣!本來不遠萬裏跑來南邊是想去那朱雀城中碰碰運氣,爲我家不肖子孫奪一個有朱雀血脈姜家小子作伴身靈屍,卻不想,這賊老天難得垂青讓老朽在南域邊地能遇上北域玄武血脈後人。”

老人褐色玄衣外披着一件蓑衣,身後跟着一年歲不大少年,少年臉色蒼白臉頰兩側塗着兩抹紅色腮紅嘴角帶着詭異微笑,雙眼怔怔看着身前主仆二人。

“什麽時候被中域虞皇朝當作喪家犬一般屠宰的玄屍宗有這般口氣了?”赢幽也不惱怒,緩緩直起身開口,道出老人根腳,嘴角微微揚起:“我似乎記得圍剿玄屍宗時,當日玄屍宗宗主便是倉惶逃竄到我北域被我家玄祖親自斬下頭顱,抽出的魂魄至今還被鎮封在我北域鎮魂第三殿中。”

趙高沉默不語,手裏燈籠中燭火卻是漸漸變亮,那燈籠裏傳出一聲嘶吼,仿佛其中有不世大魔即将顯現于世。

“年紀不大,這嘴角功夫卻不小,不知稍後待老朽将你抽魂鈎魄作成靈屍時,是否還如此伶牙俐齒!”老人目光漸漸變冷,緩緩解開身上蓑衣,身上氣息逐漸散開,一旁樹叢間飛過的一隻飛鳥被這股氣息攝到竟悲鳴一聲自天穹跌落下來,眨眼便是沒了生息。

玄屍宗,曾經在中域大地足以排入前三的宗門,亦正亦邪,宗門内不乏高手,卻因爲種種隐秘一夜之間被中域主宰大虞皇朝剿滅。

有傳言說,導緻玄屍宗一夜被滅門是因爲以煉屍控屍著稱玄屍宗中某一位老祖竟窺伺大虞皇朝一位頗受攝政王恩寵的王妃罕見體質,喪心病狂到潛入皇城王府裏做那擄人勾當。

卻不想自身深陷王府,最後被那位以鐵腕著稱的大虞攝政王硬是在嘴中塞入半截萬年雪參吊着命,以種種酷刑折磨了足有半月才堪堪死去,死相猙獰。

随後,便是滾滾鐵騎自皇城而出,那玄屍宗身份地位都是高的吓人老祖死後也不得安甯,被大虞那一代攝政王枭了首鎮魂于其中,親眼看着徒子徒孫一一覆滅在大虞朝鐵騎刀下。

直系後人共七百餘人,更是皆被活生生剝了皮斬了四肢丢入囚籠被那攝政王嫡系押着在中域宗派界來回展示,七百如厲鬼一般嘶嚎聲聞者皆悸動。

那段時期,可以說是中域宗派界的黑暗時期,直至今日在中域土地上都少有人敢公然提起。

沒有想到,如今玄屍宗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百多年時間沒有再現于世,如今卻忽然出現在南域夏皇朝,聽這玄屍宗殘留餘孽口中所說竟是要奪姜氏後人作爲煉屍材料,所圖不小。

想起那一段過往秘梓,趙高不由不謹慎應對,渾身氣機蕩然而出,與那老人争鋒相對。

“呦!看來這回倒真是撞到一隻大魚,能夠請得動北秦十二鎮魂使一路跟随的,小子看來你在赢氏地位着實不低。”老人玩味着打量趙高手上燈籠,戲谑道:“若是那老而不死是爲賊的第一殿鎮魂使徐福來了倒是的确能夠震懾到老夫,老朽沒有二話立刻轉身就走,看你面生的緊想來是近百年間才升上來的鎮魂使,今日難免要和你家這個伶牙俐齒的小主子一塊埋骨在這裏了。”

趙高冷漠不語,輕哼一聲,将赢幽護在身後。

“我這孫兒天生比别人少了一魂一魄,比起你們這些個五域皇子皇孫來可憐的緊,天機閣上代閣主早年欠老夫一個人情,臨羽化時終是肯告訴老朽爲我這可憐孫兒補全魂魄之法。”說到這裏老人微微頓住,雙眼眯起看向赢幽:“需要擇一位體内流淌有五域皇族血脈後人,抽其魂奪其魄煉入我這可憐孫兒七竅内以補全那缺失的一魂一魄。”

“于老朽來說,負有朱雀血脈的姜氏後人無疑是最好魂魄爐鼎,可現在想來北秦皇朝赢氏的玄武血脈自然也不會差!”

說到這裏,老人呵呵一笑,森然出手,一雙幹枯如樹皮一般的手掌探出直直向赢幽探來,對于站在赢幽身前的趙高絲毫沒有放在眼中。

“魂出!”趙高雙眼微微一眯,側過身手上燈籠微微一擡,白骨手掌赫然而出如一柄利劍一般與玄屍宗老人雙掌對撞在了一起。

悶哼一聲,趙高護着赢幽微微後退兩步,原本就蒼白無比的臉龐這會更白了。

“法随!”再一聲輕喝,白骨手掌之後一節森然胳膊自燈籠中探出,旋即肩膀,身子,頭顱逐一而出。

“嗷吼!”一身披甲胄的白骨武将赫然自燈籠中現出身形,立于趙高身前,手中捏着一柄斷了柄的戰戈。

這白骨武将足有五米高,渾身上下白骨泛着晶瑩光芒,絲毫沒有陰森可怖之感,眼眶中亮着兩盞鬼火,仰天嘶吼。

“吾乃大秦三代武君座下戰将廉頗,破北海國百城戰死,雖死無悔自封神鬼燈籠中,爾來七千九百年,有朝一日還能再現于世間,廉頗願爲赢氏後人赴湯蹈火!”收聲,白骨武将如同活人一般低聲感歎,待瞧見身前不遠處雙目倒豎的玄屍宗老人時,沉聲喝道:“是你,想與我大秦皇主後人不利?”

“世人都說北秦鎮魂使手上燈籠是一座座陰獄,每一盞中都鎮壓着不世大敵,現在看來卻也不盡然。”老人拉過身旁咧着嘴露出詭異笑容的孩童,自顧自說道。

對于立于身前,明顯本不應存于世間的白骨武将,并無過多忌憚。

轉身,便是要離去。

那白骨武将身上死氣重重透露着詭異,老人雖是煉屍控屍的祖宗,卻也不想太多沾染。

“不打了,這賠本買賣老朽是不願意做的。”

将自己口中缺了一魂一魄的孫兒背起,一步一踱向着密林中走去,絲毫不擔心身後方才還劍拔弩張的兩人沖着背後下黑手。

“看不出,這玄屍宗餘孽還挺惜命的。”赢幽笑了起來,言語中絲毫不掩鄙夷,輕聲道:“若是有朝一日,我大秦朝覆滅了,幽自認不敢獨活,如狗一般弱肉強食活着又有何趣?”

聲音雖輕,卻恰好能夠進入正漸漸遠去玄屍宗老人耳中。

背過身子,看不到老人臉上有何表情,隻是那緩緩一點一點邁出的步子微微停頓了半響,将身後背在身上孫子向上托了托,又一步一踱自遠處走去。

自嘲笑笑,惜命?應該如此吧?

若非惜命,當日玄屍宗破時,這個輩分比那慘死在大虞皇朝攝政王手裏的玄屍宗老祖都是高出半輩的他或許早該随着生養他半生的宗門玉碎了。

……

“少主……”趙高沖着白骨武将躬身一拜,伸出手中燈籠罩在這自稱廉頗的武将頭頂收回其中,遲疑半響開口沖身前少年喚道。

“趙魂使有什麽話語直說無妨。”邪魅少年看着突兀出現揚言要抽他魂奪他魄然後又突兀離去的玄屍宗老人漸漸消失不見背影,輕聲開口。

“出來一年有餘,該回家了…”抖了抖手中燈籠,趙高輕聲說道。

“是啊!該回家了!”提到回家,一雙黑亮無比的眼睛難得有柔情透露出,有些邪魅少年輕笑一聲:“若是再不回府裏,紅衣怕是該責怪與我了,隻是這次出來的急,回去也倉促沒能好好爲她準備一份心儀禮物。”

聽到紅衣二字,趙高微微颔首,不再多說一字。

這兩個字,在北域那座門牆出奇高的府邸上,對很多人來說是禁忌。

“下一回,可就沒那般幸運了,除非你能夠在朱雀城待一輩子!”

邪魅少年偏過頭看了一眼,不遠處城牆蔚然可見的朱雀城頭低聲說道。

主仆二人向北,再次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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