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玄知秋



樊城

這座介于邊地與南域大夏皇朝腹地之間的城池,雖說不上有多少傳說,但不得不提每逢雨季來臨時,比起邊地其他地方來說,确是别具一番風情味道的。

每逢雨季恰是梨花盛開之時,梨花的花語是純真以及最浪漫愛情一輩子的守候分離,也就有了很多負笈遊學的才子佳人邂逅的美妙故事。

恰逢樊城雨季梨花盛開時,一座門檻可以說頗爲高的院子裏。

“蠱爺爺,您說這樊城一城梨花卻不知究竟哪一株是當年姑姑與那姜家第三夜親手種下的?”一位身穿大紅衣裳豎着冠的年輕公子倚梨樹而坐,擡起手随意捧起幾支掉落枝頭的梨花微笑着,沖着身旁側身而立老者輕聲問道。

年輕公子不是别人,正是這段時間裏将這一城江湖攪了個底朝天的玄小公子。

此時有些慵懶的倚靠在那株五人合抱都嫌不夠,據說年歲比這座院落還要長久的梨樹枝幹下。

身姿修長面龐白淨卻無須,一雙眼睛微微向上傾斜着是那在邊地水土上不多見的桃花眼,眉若柳梢也是微微向上翹着。

若仔細瞧,不難看出這位玄小公子卻是女兒身。

“小……公子這問的可就爲難老夫了,當年跟随紫月公主遊曆南域的是那莫老兒并非咱不是?公子您要真是好奇,剛好這樊城離那姜家小子駐地不遠,老夫陪着公子去問問就是。”老人抹了把胡子,呵呵笑道,眼神慈祥。

對于身邊這個如同自己親孫女一般看着長大的孩子,老人總想着要盡量去滿足她所提的一切要求。

若眼前這個着男裝卻實打實是女兒身的“玄小公子”,當真說要去那個如今八代鎮邊軍候府所在的渭城,老人也不介意陪着走一趟。

就算自家這個小妮子身份暴露了又如何?

他姜夜就算是南域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執掌千裏邊地軍權的八代鎮邊軍候,難道當真敢去爲難不成?

對于這“玄小公子”,老人說不上是溺愛,但也差不了多少。

“咯咯,我就随便問問,這次能夠從家裏偷跑出來全是因爲有蠱爺爺幫忙,哪裏還敢作那節外生枝之事。”沒有外人在,“玄小公子”也就不作太多掩飾,大大方方把女兒應有的柔情一面展現出來,沖着老人微笑道。

這原名叫玄知秋,如今在樊城自号玄知丘的女孩。

家裏門牆要說起來,也是高的出奇,比起南域之主姜氏來也絲毫不差。

玄姓雖從未出過執掌一域之地的至尊,卻不妨礙有着這一姓氏的族人們與那幾個這片大地上頂尖大姓并列。

原因無他,玄姓是這片大地上,那裂土中域數百萬裏與中域之主大虞皇朝分庭抗禮上千年不見衰敗百萬裏巫國主人之一。

認真算起來,應該與南域曾經的草原狼庭,北域往北由春秋戰國遺民建立的北海國,地位相當。

隻是實力能夠與常常自诩正統,從來都不拿正眼去瞧其他幾域之主的中域大虞皇朝對抗千年而不落敗。

比起其他幾域割據勢力來,确實強出幾分。

“蠱爺爺您說我将那些魚餌都撒出去大半月有餘了,卻怎麽還不見有魚兒上鈎。”

玄知秋怔怔看着手上梨花,忽然擡起頭有些興趣索然道:“就算沒有那大魚兒上鈎,三品四品五品功法秘籍對那些個小魚小蝦卻應該算是緻命魚餌,到頭來卻也見不到一兩隻。”

“這個…老夫卻也猜不透樊城江湖裏這些人腦子裏在想什麽…”老人盤膝坐下,随手拿起身旁擺着的一盞瓷白酒壺,揭開蓋子輕輕小酌一口呵呵笑道。

這人啊,是越老越成精,不是有那古話說老而不死是爲妖麽?

老人年紀雖算不得那妖,但也就離那妖的境界差不出多少,怎會不知自家小姐口中那些所謂魚兒們爲何不去上鈎。

隻是,不想去掃這妮子性質罷了。

說起來,老人也覺得有些好笑。

前些陣子禍禍樊城尋常商戶宗門夠了的小妮子,不知從哪裏翻來一本叫作《封神記》的演義。

看起來倒是興緻勃勃,尤其是對書中被演義神化成手掌乾坤造化能夠封神赦仙的姜太公,實則是出身南域大夏姜家第五代皇帝的姜尚公尤爲崇拜。

所以,才有了效仿書中那姜太公煉化九霄七十二道正神果位爲餌釣世間至尊霸主爲魚的典故,而煉制出合共三百枚令牌,抛去江湖作那願者上鈎的換秘籍之事了。

隻是連老人都知道,人家姜太公是替天道找尋護道者才會如此。

卻不知曉,這個從小看着長大,從來都不按照常理去出牌的小妮子等到那些個口中“魚兒們”真的上了鈎,到底會讓這些咬了餌的“魚兒”們,做出什麽荒唐事來。

要知道自家這個小姐,是那個門牆高的出奇家族裏這一代唯一一個女子。

因爲如此,可以說是真當得上萬千寵愛于一身也不爲過。

平日裏若是在外受了一點委屈,族内九個人高馬大親哥哥眉頭都不會皺一下,提上刀帶着妹妹就要去砍人。

也因此,張揚跋扈也是必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事了。

離家前,據說其他幾個門牆一般高的族内年輕一輩子弟們,可謂是喜極而泣彈冠相慶,狂歡一整晚。

爲哪般?

還不是爲了慶祝問鼎城裏橫行霸道一直壓着他們擡不起頭的小娘皮,終于離家出走去外面世界禍禍了。

這其中又以将臣陌上在那一夜被一衆問鼎城裏公子哥們最爲尊崇。

原因很簡單,據說正是這位有望能夠角逐大巫皇朝下一代血皇之位的年輕俊傑,曾經被那小娘皮揍了一頓後淡淡的說了句“百萬裏巫國那麽小,世界那麽大,你就不想去看看?”

于是,這才有了後來的小魔頭留書信一份潇灑走世間。

雖說第二天就糟了殃,一衆凡是參加了前一晚慶祝會的大小門閥子弟,被那玄姓小娘皮九個以虎豹狼熊作名的哥哥一一找上門,打了個人仰馬翻。

這其中,又是以那将臣一族的将臣陌上拔得頭籌。

一兩個月沒露過面,據說是被玄姓小娘皮的三哥玄白熊一鐵棍敲斷了腿躺在家裏靜養療傷。

但,這卻不妨礙将臣陌上被一衆黃紫出身的公子哥們奉爲恩公。

“哎,我有些想家了,蠱爺爺您說我現在回去爹娘會不會真關我進後山三年不準出來呀?”

玄知秋輕歎一聲,低聲說道:“這樊城雖美,卻沒如姑姑曾經說的那般好,再等等若還是沒有魚上鈎我就讓您陪着我去找那姜家第三夜,我要問問他的心可是石頭做的,紫月姑姑爲了他不惜和家裏決裂這些年孤身一人在南域,卻又不得不與這個把心都給了的姜家第三夜兩兩不相見,在他眼裏在他心裏到底值不值得?!”

老人微微一笑,心裏暗道小丫頭懂什麽,紫月那妮子之所以說這世間萬般風景,唯有樊城讓人流連忘返并非是指景,而是在講人。

昔年,姜家那個如今的第三夜,就是在這裏與小丫頭玄知秋的姑姑定的情。

……

樊城城外

一路一樹梨花雨,花瓣翻飛。

舊城舊景舊曾谙。

一中年男子,素衣黑袍騎着渾身毛色如墨一般漆黑的戰馬緩緩而行。

左右兩側一刀一劍各自跨在鞍上,随手接住一朵飄散的梨花放在鼻尖輕聞,随之中年男子輕聲一歎:“這歲月當真如刀,隻有這梨花依舊如故。”

中年男子面色平靜如水,卻難遮掩渾身自上而下自然散發而出的上位者氣息。

一頭本該如墨一般烏黑濃密的發絲間點綴着絲絲白發,這是歲月留下的痕迹,無法改變。

城門外不遠處,有一株梨樹單獨矗立在城門邊上。

顯得有些遺世而獨立,就如同一個望夫歸來獨自等待的女子一般。

淡紫色的梨花點綴在樹冠間,倒與周圍白色粉色的梨樹區别開來。

翻身下馬,中年男子緩步走向這株梨樹跟前輕輕把額頭抵在枝幹上,緩緩閉上眼睛似在回憶什麽。

那一年,這株梨樹是他親手種下,和那個陪伴他十多年如一日卻一直望而不得的女子一起。

那一年,他自皇朝腹地飲馬而歸出征邊地分封軍候,也是那個女子在這株梨樹下目送他統軍出征。

那一天,大雨瓢潑而下,那個女子撐着油紙傘站在這株梨樹下,泥土濺髒了她一襲紫衣,烏黑瀑發被打濕成一片。

“姜夜!等你得勝歸來娶我可好?”

那天,那個喜好紫衣的女子在這株梨樹下歇斯裏底,他停下馬卻終沒有留下人。

這一等,便已然過去十五年。

百萬邊軍伐莽荒誅狼庭。

自此,南域夏皇朝多了一位鐵血的鎮邊軍候,少了一位翩翩君子的三皇子。

前些時日,姜夜便是收到駐守在樊城下屬密信。

一位玄姓的小公子帶着老仆掀翻了樊城的江湖,看着畫像上有些似曾相識的眉角,姜夜便立即起身前往。

他知道,那個等了他十五年,也恨了他十五年,對他避而不見十五年的女子。

此刻,或許已然進入了這樊城當中。

姜夜記得十七年前的一日,她笑顔如花對他說她的家族裏寄來書信。

中域百萬裏巫國天魔宮玄家,又新添了一位小公主,這名字便讓她這個姑姑來起。

她問他起什麽名好。

那一日恰逢立秋,姜夜伸手捏下落在她肩上的黃葉,提筆在紙上寫下玄知秋三個字。

玄知丘,玄知秋,一葉可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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